江南竹猛然推开屋门,袖口一甩,冯瑗朝齐路看一眼,齐路明白那其中的意思——好大的脾气!
这些年来,江南竹的病渐渐不发作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常发作的脾气,从前江南竹对人起码是笑脸相迎,做做样子,如今是怼人冷脸,随时随地。
冷脸的江南竹刚跨出廊下,便与一人狭路相逢,四目相对,江南竹只是上下扫视一眼,此人却将江南竹看了个遍。
江南竹没见过这个小将装扮的少年。
几缕汗湿的头发贴在鬓角,显然这人是匆匆赶来的。
这少年盯着江南竹,声调散漫,“这便是南安王殿下了吧?真是久仰大名。”
江南竹心情不佳,扫他一眼,因为不知身份,所以还算客气,“不敢当。阁下尊姓大名?”
少年一仰头,“我叫萧恒,”怕江南竹不知,还添了一句,“与大殿下二人单独入沧阴,夜杀召里克的便是我。”
江南竹挑眉,“夜杀召里克?你与齐路?”
少年不觉言语中杀气,“正是。”
江南竹还待要问,恰在此时,第三人声音打断,“萧恒,你在做什么?”
清冷的月光下,是冷白的轮廓。
听见声音,萧恒和江南竹都一齐望向他,一个神情略带戒备,一个目光有讽意,嘴角嗤笑……一前一后,神情相似,倒像他们二人是伉俪情深的一对,他是这二人的仇敌,因为看到他,于是同仇敌忾起来了。
齐路冷着脸。
没等他把这坛子醋喝完,只听江南竹森然道:“这位小兄弟正与我夸赞殿下,夸赞殿下以一人倾一城的壮举。”
一时间,醋坛子被打翻,齐路无醋可喝,取而代之填满心间的,是一种诡异的满足感和心虚。
萧恒看看江南竹,又看看齐路,想说并非齐路一人,还有自己,可又隐约觉察到了暗流涌动,虽不知什么地方有差错,但也知道与刚才自己说的话脱不了干系,于是逃也似的溜之大吉了。
江南竹逼近,故作狠戾,落在齐路眼里,却像一个凶猛的小型兽类,正龇牙咧嘴地展示獠牙。
可这兽类未免太漂亮,凶恶的眼睛漂亮、尖利的獠牙也漂亮……齐路不免被吸引,一时不妨,他倒吸一口凉气,眼睛也因为惊吓而睁大。
“松开!”
他低头看去,江南竹贴着他,非但不动,反而还仰着头含笑看他,很是狡黠。
“先回去。”他尽可能使自己的声音平稳。
江南竹贴在他胸口,低声道:“齐路,你真是……好大的胆子,你的命真的就这么长?要去召里克那里消磨?”
江南竹踮着脚,凑近齐路侧颈,小猫似的嗅了两下,而后手上发力,齐路闷哼一声,仰起脖子,江南竹狠且快地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
“瞒着我?是不是以为你死了,我却不知道,我就能为你守一辈子了?你也太自私了。”
齐路又羞又急,满头大汗,他庆幸是冷天,要不然,轻薄的衣衫根本无法遮盖他现在的异样。
“冯瑗和刘斐还在,万一他们出来……”
江南竹打断他的话,“你不喜欢吗……不像啊,大名鼎鼎的朔北王殿下也会是口是心非吗?”
齐路难耐地闭上眼睛,他忍了忍,而后认命似的长叹口气,垂下头,嘴唇刚好抵着江南竹的耳尖,小声道:“南竹,我再也不会如此了……”
只觉耳朵一阵酥麻,美色当前,江南竹也有些抵不住,成了昏官,草草结案,“既然如此,那便换个地方解决这桩疑案吧。”
两道黑影一闪而出,院子里的竹林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响声,遮掩了其他细碎的响声。
“是起风了?”
冯瑗与刘斐相交甚少,从前说不上几句话,或许是因为心情好,冯瑗主动接了话,“或许是,待会儿再走吧。”
“南安王殿下还真是脾气大。”
冯瑗道。
“是吗?对我们还是和颜悦色的,恐怕只是对大殿下如此吧。”
冯瑗笑了几声,问刘斐,“你跟着朔北王多长时间了?”
刘斐道:“大殿下吗?我跟着殿下有十几年了吧,从与魏国战争的头,一直到如今快要燃尽的尾。”
怕冯瑗觉得自己怠慢,又补充,“你呢?”
“我?说来可笑,我与王爷相识,实际上是因为一个大乌龙,那时他还是大殿下,说来都惭愧……唉,那时年纪小,闹了很多笑话。”
见他说话间遮掩,刘斐很识趣地打住,圆场道:“谁年纪小的时候没闹过笑话?我小时候,我父亲不知打了我多少次。”
谈起父亲,冯瑗想起已经死去的冯少虞,不免唏嘘,一时间哽住,只是朦朦胧胧地回答“都一样都一样”。
二人正无话之时,逃跑的萧恒找到此处。他认识刘斐,于是直接问,“薛城湘,苏日呢?”
瞧见这个少年的模样,一旁的冯瑗敛下心中愁绪,打量起人来。
他认识这个少年,那是跟着齐路从沧阴城中走出来的人。
能得齐路看重,亲自带去执行刺杀任务,年纪又如此小,绝非常人。
“死了。”
“死了?都死了?我还没见过那个薛皇后呢?!就连苏日我也没见过!”
与魏国的战争,一直打到末尾才把他叫来,别说皇帝乌海日了,就连个随侍大臣也没见过。
“这位是?”
他这才注意到冯瑗。
“在下冯瑗,京都来的副指挥使。”
萧恒不认识,只拱拱手,“我叫萧恒。”
这个名字……冯瑗心下一惊。
刘斐看他一愣,知他想到了什么。
萧恒原是得知消息,想去审问这二人的,如今这二人都死了,萧恒自觉没意思,于是对刘斐和冯瑗道:“二位哥哥,若是没事,我便先回去了。”
待人走后,冯瑗才敢问:“萧恒……莫不是朔北的萧恒?”
刘斐也不遮掩,“正是。”
萧忌北一家惨死后,只剩萧恒这一个儿子,说是身体不好,送到了朔北王妃邹文霖的娘家——中州养着了。
邹文霖是中都督晏几道的女儿,随母亲姓的邹。若不是当年晏几道的妹妹贤妃晏燕燕与晏几道二人在宫内外拼死相护,恐怕萧恒也未必能保住性命。
自己女儿没敢保,有所愧疚,唯一外孙自是当宝贝护着。
晏几道对外称外孙身体不好,深居简出,一直到仁惠帝死了,新皇根基稳固了,才将人遣到朔北讨个军功。
得知这一消息,冯瑗有些忿忿。他来朔北,是想要干出一番事业的,现如今,先帝已死,萧恒没有威胁,既到了朔北,到处都是他父亲旧部、故交,说不定还有姥爷上下打点,这升官之路,想不顺都难。他却是要靠自己奔走,如今虽熬出了头,说不定以后还得在这样的毛头小子手底下混事。
廊下只剩这两人,虽并肩而立,却都是心不在焉。冯瑗的一颗心都拴在升官上,刘斐一颗心却已飘到了望西。
望西沉浸在喜悦中,但却并不太平。
不大的屋子里,阮驹与文其姝各坐桌子一角。
夜色压得低,窗纸被风轻轻鼓起又落下,屋内只点着一盏油灯,火苗细弱,影子在墙上摇得很慢。
木桌上放着一只粗陶茶壶,热气已经散尽,只余一圈淡淡的茶渍。
文其姝衣裳虽素雅,却掩不住那股久居上位的沉稳与居高临下。
交谈中,阮驹很敏锐地发现不对,沉着脸收拾药箱,“都说金口玉言,娘娘身份尊贵,何必以谎言相欺。”
文其姝收起手,挑破窗户纸,“王君浩你可认得?”
“认得又如何?”
“他是皇上。”
夜里的风透过窗缝钻进来,吹动桌上那盏油灯,火苗抖了抖,又稳住。
阮驹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知你与皇上有情,你若进宫,便是妃位。”文其姝缓缓开口,“皇上喜欢你,必保你荣华富贵,至于你的所学,自然也不会荒废,皇上承诺,为你在宫中开设妙手医馆,你在宫中治病救人,也是一桩美谈。”
药箱几乎是被砸在桌子上,阮驹冷笑一声,“娘娘,我是乡下丫头,粗野惯了,你们宫中人娇贵,我怕不小心,反倒害了人。”
遭此冒犯,文其姝不觉愤怒,反而觉得有意思,她走近阮驹,指尖轻轻按在药箱盖上。阮驹下意识一抬,想推开她的手,却被稳稳挡住。
两人的手就这么在木盖上微微僵持,谁也不肯先松。
“阮姑娘,你不是说喜欢皇上吗?”
像挑衅又像调戏的话语,多么高高在上。
阮驹觉得可笑,她侧过头,文其姝离她奇近,正死死盯着她,她却无所谓,直面那双眼睛,“我喜欢的是王君浩,而非皇上。那天,我见他说话有趣,自由自在,很是稀奇,因此心生好感,可若是他是皇上,那我便不喜欢了。这样的至高无上、威压四海的地位,也难怪自由自在的,这不稀奇,我也就不喜欢了。”
“娘娘,”文其姝拔下头上的银簪,“这个簪子是因为喜欢才收下的,如今不喜欢了,自然该归还。”
文其姝接下,并未推诿,对于她来说,这劝说不过是走形式,以及借此探探这位医女的虚实。
她把玩着银簪,对于面前这个女人,她已经不大能看得上眼了。阮驹并不多美丽,但她确实足够特别,齐玟看倦了花团锦簇,见到野草蓬勃,会觉得新奇也很正常。
他不过是以不同的女人来补充他的孤寂和无聊。
这是齐玟所喜欢的,也是文其姝所看好的。
阮驹这种性子和家世背景的人进宫,于她而言,再得宠也是毫无威胁。
想到此,文其姝耐住性子,“阮姑娘,你也知道,皇上位高权重,说一不二,他有的是办法让你进宫,你如今拒绝,那还有之后呢?绕这么大一圈路,反而伤了彼此间的情分,又是何必?”
她们离得过近,几乎是耳鬓厮磨的程度了,温热的气息伴随着带有凉意的声音,逼的阮驹退后几步。“办法?我无父无母,若是皇上真的想找办法,朔北的将士,我所救过的不计其数,我把这整个朔北都当成是我的亲人,只看皇上舍不舍得用整个朔北的人命来相威胁,作我进宫的贺礼。”
文其姝唇角微挑,“那你自己呢?你不怕死吗?”
阮驹见不得文其姝那副神情——面容带笑却又处处透露着讥讽,她不免以此推度出那位皇上在宫中的样子,恐怕也是如此。
想到以后日日面对这样的假面,她觉得恶心。
她心里清楚,皇帝是抵不住诱惑的,若他能抵住诱惑,他怎么会成为皇帝?莫不成还真如传言中,只是不争不抢这皇位就跑他手里了?
她自认自己没有倾城貌,更不会笼络男人心,皇帝要她进宫,只不过是当个新鲜玩意儿供他把玩,时间长了,他厌了倦了,她便会被随意丢在一旁。
她后悔极了,自己的一时贪玩,如今竟然要自己以命相抵,但事已至此,即使死,她也不愿意进宫,把一生都系在一个男人的裤腰带上,她眼中带泪,“身无自由达,则可谓耻辱。我宁死也不肯,他若真是喜欢我,那便把我的尸体带进宫,日日夜夜看着吧。”
文其姝看着她眼中含泪、决绝赴死的样子,竟然沉默了。并不是可怜她,她没那么心善,只是涌起一股惺惺相惜之感。
她们虽路不同,但都是如此坚定,毫不怀疑地走在自己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