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眉为妻

第111章 软玉语明井套话

3385字

想来春天是真的到了。

鸟鸣啾啾,江南竹睁开眼,身上并没有特别明显的不适。

他刚挪动半分,就被搭在腰间的手又扣了回去。

齐路半截身子都露在被子外头,天还未大亮,只看见山峦起伏般上下浮动着的身体。

还在睡觉。

江南竹的鼻尖感受到一股潮湿的水气。

他抚摸他,果然有汗,于是他不动了,只抬眼,在昏暗中用视线描摹着齐路的轮廓。

三年多的时光倏忽而过,齐路和从前,又似乎有些不同。

他看到齐路,真是恍如隔世。

他的脸脏兮兮的,胡子也没来得及刮,站在他面前,面上是震惊。

他那时很想为他把脸上的脏污擦干,可想到他做的事,又生生压下。

江南竹厌弃齐玟耍的把戏,却又觉得幸好,齐路并无大碍。

他绝非善类,对于他来说,自己的利益比什么都重要,唯独在齐路这一人身上,他头一次挣扎,但一想到没有他的日子,内心再汹涌的暗流也平静下来。

齐路变了,又没变。

他身上的少年气息已很淡了。

江南竹有些遗憾,错过了他的三年。

晦暗中,江南竹看到那些小竹笋一样凸起的胡茬,他记得,昨晚灯下看到,那一片都是淡青色的,胡茬短而硬,想到那些胡茬流连在皮肤上的触感,他忍不住将腿蜷缩起来。

齐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对上江南竹的视线。

江南竹这才反应过来,收回自己不禁摸上那些胡茬的手,他笑了下,“我吵醒你了吧?”

齐路眨巴两下眼,下一个动作是把江南竹往怀里揉,“没有。”

江南竹的脸贴在那块温热潮湿的柔韧皮肤上,一瞬间有些窒息,他挣扎两下,齐路又低头亲亲他的脸,嘴里嘀嘀咕咕让他乖一点。

江南竹忍不住笑。

这是还没完全清醒呢。

齐路混沌的脑子里闯入一声轻笑,脑中一下子清明了,他这才完全睁开眼。

江南竹感到腰间箍着手渐渐收了劲,知道他是完全醒了,他却主动贴上去。

齐路听见他说,“都这么热了,还要盖着被子和我睡在一起,大殿下也太黏人了。”

一瞬间,像是所有流动着的,柔软的云都汇入了心中,把那颗冷了很久的心缓缓地塞满。

从沧阳沦陷,徐勿之身亡后,他就难以面对自己了。

一个将军,无论战败的主因是什么,只要是失败,那就都是他的错。

负责指挥的将军注定是要承担更多的,他们的一次失误,背后就是几千上万的人命作为代价,因此,他们必须得像神一样,不能出任何错误,即使旁人出了错,他们也要拥有化险为夷的能力,在险境中生出奇迹来。

可他失败了。

这就是他的错。

他睡不着,脑子里的弦一直紧紧绷着。

自战争开始,他就再没睡过这么好的觉了,这是他头一次如此期盼从黑暗中醒来,因为醒来之后放在面前的不是血淋淋的战场和现实,而是一个自己想了很久,真真实实的人,他会说话,会笑,会抱着他。一切都如打马过草地,秋风吹落轻衫般熨帖舒适。

齐路垂下头,把怀里的人看了又看,像是怎么都看不够。

放江南竹去中州。

是他曾纠结万分的选择。

以江南竹的品貌和个性,再找一个比他好千倍万倍的人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任何人都会喜欢上他。

他怎么可能不喜欢他?怎么可能不爱他?

人说相思成疾,他可真是生出心上的病来,快要成一个疯子了。

对于江南竹,在他拥着他,啃咬着他的皮肤时,他甚至生出过恶劣的心思,如果真的咬下去了,吃到肚子里,他们是不是就再也不会分开了?

那样恶毒又自私的想法把他吓到了。

他在矛盾里被挤压到痛苦,他想让江南竹活的比谁都好,却又无法想象他对旁人软语温存。

他会对那人这么笑吗?会向那人撒娇吗?也会同他那样共度一夜良宵吗?

光是想想,他就觉得自己要被活生生撕裂了。

“江南竹。”

他喊他。

他看见江南竹抬头,注视着他。

江南竹只有看着他时才会这样,那是一种从眼底泛起的欲望,他不遮掩,于是那眼神里的情绪就流出来,漫得他整个身上都是。

欲望是最让人安定的情绪。

那是爱的欲望。

不夹杂任何伪饰。

就这么大喇喇地露着,一点也不羞耻,自然地像去外头晒被子,暖洋洋的。

他低下头,把脑袋搭在江南竹的颈窝里。

那是他的巢。

他是一只倦鸟,归了巢,感受到安心,于是便肆意发泄着自己的情绪。

“我太喜欢你了。喜欢到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要是真死了,你该怎么办?你教教我好吗?我不想让你痛苦…”

江南竹的颈窝里再次感受到那胡茬的触感,他觉得很扎,却甘之如饴地搂着他的脑袋,任由那感觉更明显,“齐路,你相信我爱你就够了。其实如果有机会选择,我不会选择爱上任何一个人,但是没办法,我爱你,这就已经堵死了我的所有机会。我想好好活着,可是相比好好活着,我发现我更爱你,更想和你一起活着。我已经来了,既来之,则安之,做出这样的选择,你让我再去思考你那所谓利弊权衡,已经晚了。”

他摸着齐路的脑袋。

太阳应该要升起来了。

已经有细微的光透过窗户的缝隙穿进来,江南竹的眼神失焦,那一线的光在他眼前晕开,他重复念叨着,“我想和你一起活着……”

太阳真的升起来了。

阮驹分装着药材,明井在她旁边,用手捡着晒干了的灵儿草,装在一个小布袋子里。

阮驹忍不住瞥他。

她在朔北看惯了那些黑乎乎的男人,眼下来了一个细皮嫩肉,个高腿长的少年,难免多看了两眼。

明井个子只比齐路略低一些,没什么表情,长相是好看的,神情却很冷。

但阮驹注意到很有意思的一个点。

他的头发虽高高束了起来,没留什么碎发,干净利落,可那束起的头发里,有几绺小麻花辫里辫进了铃铛,走起来叮铃作响,很俏皮,和他本人十分不搭。

阮驹试探着问:“你师父真是左临风?”

明井捡药材的手一顿,缓了半天,才说话,“是。”

阮驹点点头,没再说话。

没料到,旁边的少年主动搭话,“他在朔北经常提起我吗?”

阮驹有点意外,但还是回道:“啊,他吗?之前确实常提起你,说你根骨奇佳,是他神枪法的传人呢,总而言之,吹了一大堆牛。”

“我听说他在沧阴。高大夫也在那里吗?”

阮驹一位他是担心,于是安慰他道,“高大夫回了白马坡,那里之前兴起了疫病,不过还好,被控制住了。”

“你别担心,我可比那老头子厉害多了,况且整个朔北数得上名号的大夫,有哪个不知道你家殿下病的?”她拍拍胸口,担保,“我对你家殿下的病,可谓是了如指掌,放心吧。”

“你也不必担心你师父,他那里,有白苍和唐兰呢。”

“唐兰?”

阮驹接过他手里的一兜子药材,提起来,抖了抖,利落地打了个结,又递给他,“怎么?你认识唐兰?”

明井没说话,她又很快地自问自答,“左临风在京都提起她也是有的,毕竟他俩小时候就在一起,关系好。”

阮驹还想多说什么,刘斐进了院子,他先是看了阮驹一眼,而后笑着对明井道:“六子说其他药材都备好了,就差你这一味了。”

明井点点头,“多谢。”

阮驹一直到他走了,才啧啧有声,评价道:“宛如春风过湖面,雨水降旱地啊。”

“说人话。”

“好看,眼睛满意了。”

她转头,盯着刘斐的脸看了半晌,而后先戳了戳他的脸,又戳了戳自己的,最后叹口气,“不行了。”

刘斐摸了摸脸被戳的地方,有些不明所以,“怎么了?”

“咱都是老帮菜了,你看看人家那脸,嫩的都能掐出水来,那才是初升的太阳啊。”

刘斐却驴唇不对马嘴,“你掐过?”

阮驹又是一阵摇头,“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吗?白萝卜一样,但凡有眼都能看出来好吗?”

刘斐没说话,阮驹撞他,而后神秘兮兮道:“诶,那邶国的风水,指定有什么说法,我昨天不是看到了那个什么殿下了吗?他起码得有三十了吧,三十多了估计,愣是一点看不出来,我之前只是听左临风感叹,现在算是见识了。你说这是不是天赋异禀,骨骼惊奇?”

刘斐话不投机,“你喜欢这种?”

阮驹惊讶地望向他,“你说明井?怎么可能,他就一小孩。”

刘斐错开她的视线,“你又比他大不了几岁,说话这么老老道道干嘛。”

阮驹扁扁嘴,“那我也不喜欢,再说了,喜欢也不是用这种那种来判断的吧。左临风之前还说自己喜欢温婉可人的,可唐兰是这种,左临风和她不也……”

话没说完,两个人就又都沉默了。

唐兰和谁成了,后来又因为什么没成。

他们心知肚明。

还是刘斐率先打破沉默,“你以后可别在他俩面前说这话。”

从前这样的玩笑还是开得起的,只是放到如今,这样的话总让人想到已经死去的徐勿之。

阮驹声音都低了下来,少有的反思,“我一定把好我这张嘴。”

阮驹是看到过左临风得知徐勿之死讯的样子的。

太吓人了。

阮驹当时毫不怀疑左临风会单枪匹马到沧阳,去找回徐勿之的尸身。

他们当时都不敢动,因为左临风当时就是个疯子。

刘斐现在还心有余悸,“要不是当时唐兰扇了左临风一巴掌,他还指不定要做出什么样的事呢。”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连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