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眉为妻

第152章 终知晓兔死狐悲

3281字

天色刚亮,灰蓝的天幕像一张洗得发白的旧绸子。

薄雾笼着大地,天气冷得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路边的野草沾着露水,湿了马蹄,也湿了士兵的靴底。鼓声远远传来,闷得像隔着一堵墙,却又执拗地把人往前推。

城影在雾里浮着。

江南竹没有停下。

城楼的旗帜被风轻轻托着,城门半开,门缝里泄出一条细细的光,照在地上一块破裂的青石板上,裂缝里还嵌着夜间的血。

眼见人来,鼓声响起,城门大开。

队伍继续行进,预备进城,江南竹却翻身下马。

他看见了。

那甲胄的冷光在清晨里显得格外刺眼,他一抬头就看见城楼台阶上站着那个人,即使轮廓模糊,他还是能一眼认出。

齐路披着厚重的铁甲,肩甲上凝着一层细密的白霜。

江南竹罩一件淡灰狐裘,毛边被风吹得微微翻起。衣料柔软,深秋寒冷,他却带着清晨的第一缕暖意向他扑来。

他们相拥时,甲胄的冷硬与狐裘的柔暖贴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他们都太急切了,柔软的狐裘都没能来得及包容那身坚硬的甲胄。

盔甲冰冷刺骨,江南竹却用力将他抱得更紧,衣袖被甲片边缘轻轻刮起,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齐路无声地攥住,粗糙的手掌包裹着那一片伶仃。

耳鬓厮磨,仍嫌不够。

“我想亲你。”

江南竹轻声说。

“好想好想。”

齐路听得耳朵发热。

四周静悄悄的。

他捧住江南竹的脸,在他眉眼间轻啄几下。

江南竹笑着看他,而后眼睛狐狸一样地眯起,他扯住齐路领口,和他接吻吻,那一小点热源裹着潮湿,把两个人都要点燃,这是水无法灭掉的火。

松开后,齐路十分局促地环顾四周,江南竹却意犹未尽,“被看见又怎么样?就是要被人看见。”

齐路想说他越来越坏了,话到最后却又变成了,“进去吧,外面冷。”

冯瑗说他抓住了个人,据说是叫苏日,是乌海日的随侍大臣。

人带上来,苏日环视一周。

江南竹和齐路自然是认得。

江南竹问他,“你是要去做什么的?”

苏日不答。

冯瑗动气,上去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他早看此人不爽,一路上,不论是打是骂,这人什么都不说,一副铁骨铮铮的模样。这一巴掌打在他的脖颈处,苏日倒吸一口气,力度太大,差点窒息。

江南竹冷漠地垂视着地上的苏日。

亭台那里正在剿灭最后一部分负隅顽抗的魏军,现在仍旧不能掉以轻心。

“你的弟弟是叫格勒吧?”

苏日这才抬起头,江南竹看到了,心中一动,乘胜追击,“我听说了,他现在还在魏国押着,你若是回不去,那你弟弟该当如何?”

这句话,说到了苏日的心坎上。

格勒,他天真而又懵然的弟弟,那个他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人,现在还在戈朗那里关押着,生死不知。

“我是江南竹,我们见过,”他指向齐路,“那位是朔北王,想必你也认识。格勒救了公主和世子,是功臣,只要你说出来,我承诺,格勒不会有问题。”

齐路微微颔首,以示同意。

苏日心中松动。那个匣子里的东西,他看过了,并不是什么军机要闻。他甚至不知道将那匣子送去给戈朗到底能有什么用处,他只知道,自己把匣子送去戈朗,说不定能换取自己弟弟的一线生机。

他猛地想起,自己甚至没有打听薛城湘如今存活与否。

“薛城湘死了吗?”

江南竹思索片刻,“把薛城湘带上来。”

今时不同往日,薛城湘没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锦袍已被尘土与血迹污成灰褐,袖口撕裂,即使如此,他也依然端端正正,见到苏日,甚至还能冷言嘲讽,“苟且偷生,这便是乌海日的亲信吗?”

苏日转过头,不去看他,随后从腰间拿出一个用作装饰的兽类牙齿,从缝隙中取出一张纸条。

冯瑗大惊失色,望向江南竹,“竟然还能藏在那里!”

匣子已经被扔,纸条也已对折了多次,不过指甲大小。

“还请殿下遵守诺言。”

“这是自然。”江南竹拿过,展开。

这纸老旧,显然已历经多年,柔韧不再,很是脆弱,周围还有被撕扯过的痕迹,因此江南竹不得不十分小心。

并非中原字,好在齐路认得。

齐路看完,意味不明地看了江南竹一眼,而后在纸上将那些文字的大致意思以中原文字写下,江南竹与他对视,看不出他眼中所包含的情绪。

他接过,只见纸上写着:“吾死之后,立刻赐死薛城湘,与吾合葬。”

屏退他人,冯瑗看了一眼,道:“想必是乌海日写的。”

薛城湘很是敏锐,听见“乌海日”三个字,他转过头,注视着他们。

他是被押送到军营中才意外得知乌海日已死的消息。

江南竹却道:“这纸很老旧了。”

刘斐听出了江南竹的意思,没吭声。

不等他们说话,苏日率先有所反应,“先帝早有远见,死的时候安排薛城湘殉葬,若不是……”

刘斐反应极快,上前要去堵上苏日的嘴,苏日却挣扎着,冲着已经呆愣当场的薛城湘叫道:“若不是这东西被人藏起来,你早就死了!先帝做的对!他知道你一定会危害魏国!搅得……”

“他自戕了!”

刘斐松开手,苏日倒在地上,脖颈处鲜血直流,手中握着那枚沾着血的兽角。

屋子里烛火摇曳,柱子上浸出点光影来。

薛城湘猛地扑上前,却被冯瑗一脚踹翻在地,“你做什么?!”

他被踹倒,伏在地上,口中吐出一口血,却还是勉强站起身,齿间血红,姿态决绝,“给我!”

冯瑗指着他,还要上前,“不过阶下之囚,你胆敢……”

齐路挡住冯瑗,缓缓摇头,“先不要。”

桌上,那张写有魏国文字的纸条似乎远离着所有的纷扰,只是静静躺着。

恰在此时,有将士来报,“报!亭台将军已带兵剿灭额尔布所率军队!”

听闻此话,薛城湘更是怒火攻心。

最后的残兵都已被清剿,一切都无转圜之地。

江南竹睫毛轻颤,看着底下的薛城湘,如此大喜之时,他竟涌出一种兔死狐悲之感,他拿起那张纸条,走下台阶,动作很慢,薛城湘几乎是扑着上前夺下。

他近乎疯狂地将那纸条上的文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手臂剧烈颤抖,他无法否认,他找不到任何可以帮助他予以否认的证据。

这是阿努尔的字!半点不错。

这是他的绝笔。

阿努尔在死的时候还惦记着他,只不过是要他死的。

那他之后的这些年,是为了什么?

荒唐!真是荒唐。

薛城湘疯了。低低的笑蔓延开来,随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如同黑夜里,听见刀尖在瓷碗上划过的森然。

冯瑗不禁打了个冷颤。

“原来都是错的……哈哈哈都是错的……”

薛城湘踉跄着跌坐在地,手掌心触到的青石冰冷刺骨,一阵晕眩,眼前景象被搅得稀碎,再恢复视线,一束光已经打在了柱子上,柱子上的花朵仿佛活了,红艳艳的,像是曼珠沙华,正抖动着花茎。

阿努尔曾经送过他一株,那时他只在书上见过,第一次见,觉得简直悚然。那花红得太用力了,像是用尽一生心血才凝成这么点红色,细长的花瓣,漂浮在半空,美艳而孤寂。

阿努尔抱住他,脑袋搭在他的肩上,他觉得重,却没推开,只是捏着花,静静听他说,“这花生的奇怪,开花的时候没有叶子,叶子长出来的时候,花早谢了。”

那朵在柱子上的曼珠沙华引诱着他,引诱着他一头扑进去,可一阵震颤后,他不仅没靠近那朵花,还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迸碎了。

他抻着脖子向上看,原来那柱身的花并非曼珠沙华,不过是一朵不知道是什么的小花,他凝就的满腔心血付之东流,如今一腔热血也付之东流。

疼痛间,他忽然寂寥地想,要是早点死就好了。

他之前就想过,当时只觉得有什么牵挂,眼下却没有了,那些字,把他所有心上的包袱都被卸下了。

他的梦想早就实现了,搅得天下大乱,自己也名扬天下。

早在阿努尔死之前他就实现了这个梦想,余下这么多年,不过是荒唐的蹉跎。

人想要的东西千奇百怪。多数人喜欢权势,享受众人匍匐,自己生杀予夺的快感,于是便觉得人人都是这样,于是人人自危,战争一触即发。可他想要的,只是搅得这让他讨厌的天下大乱,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知道他而已。

他不怪阿努尔,只后悔没能早些看到这绝笔,那时,他若看到,一定会奋不顾身去死的。

多好,还能与他合葬,在那棵神树下。生生世世地纠缠。

他不懂爱,至今也不懂,这种东西太过缥缈,抓不住的,他只知道阿努尔待他好,极好。最后的赐死,或许是对他最后的一点好,他拼尽全力写下的绝笔。

冯瑗说,“他死了。”

苏日的任务也已完成。

随后是满室寂静。

江南竹看向齐路,齐路如有所觉,也望向他,他轻声道:“他这样死了,我竟然觉得悲伤,只觉得是物伤其类。”

刘斐看着这二人,又看了眼阶下死状凄惨的薛城湘,认真地咂摸出了“物伤其类”这四个字的意思,真觉得是恍然大悟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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