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眉为妻

第57章 雨中药拱桥相遇

2531字

没有人敢来看他。

沈逐青一个人趴在床上。

下雨了。

淅淅沥沥的小雨。

外面灰蒙蒙的,他看见有乳白的烟飘到空气中,被雨打散,散开来。

床板很硬,沈逐青将手背垫在下巴下面,看着有些稚气,他茫然地看向已经一缕一缕、很难寻觅的烟——是真武殿偏殿的炼丹炉又开始运作了。

四四方方的小窗户,从右方陡然冒出一抹红色,低着头,看不清样子。

沈逐青快要耷拉下的眼皮又抬起来——因为那个人正朝他的屋子走过来。

虚掩着的门被推开,“是小禄吗?”沈逐青问。

那人进来,摘下头上遮雨的小斗笠,露出一张白净的面庞。

是齐玟。

沈逐青睁大了眼,他现下只穿着中衣,下身血淋淋的,他下意识地扯被子要遮住自己的伤处,齐玟忙上前拉住他的手,“小心伤!”

但沈逐青涨红了脸,执着地将被子扯过来,勉强遮盖住自己的伤,“殿下来这地方做什么?”

这屋子不干净,墙壁是斑驳的,桌面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沈逐青被皇帝厌弃,丢到这偏僻之所,众人不敢管他,他整日趴在床上,也没法打扫,此情此景,齐玟在此,他觉得无比难堪。

齐玟起身,将那扇窗户关上,不回答,反而道:“下雨也不知道关窗,脸上都是雨。”

沈逐青想要摸帕子,却想起来那帕子并不在身旁,他只得用自己的袖子勉强擦拭一二。

沈逐青越发自惭形秽,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所幸,他这几天趴着,头发还维持着齐整的模样。

齐玟关上窗子,坐到沈逐青床边的一个木凳上。

“你向来小心谨慎,为何会惹怒父皇?还受了如此重的伤。”

这句话,如一盆冷水,将沈逐青浇了个透凉。

还问什么他为何来此?

总不至于是为了自己的。

沈逐青将头扭过去,去注意那窗棂上的蜘蛛网,“四殿下有四殿下的坚持,我也有我的坚持。”

齐玟不说话了,他将自己带来的盒子里的食物取出来,都是油纸包着的,一打开,香气就散在霉湿的空气中。

齐玟要去掀开他盖在伤处的被子,沈逐青不顾伤口,侧起身来,手死死攥着被子,“做什么?”

齐玟放开被子,他的手搭在了沈逐青的肩上,还带着外面雨的凉意。

沈逐青浑身像弦一样绷紧了,齐玟将他按回原位,这才得以将被子掀开,血腥气扑面而来。

那股血腥气实在是刺鼻,就连沈逐青自己都闻到了,更何况正对着那伤口的齐玟,沈逐青羞愤难当,恨不得自己现在已经是个死人才好,他忍不住去观察齐玟的表情。

齐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齐玟面色如常地将被子掀在一边,一手扶着沈逐青,一手拉过那勉强还算干净的枕头垫在他胳膊下,沈逐青勉强侧着,歪在那硬邦邦的枕头上。

沈逐青脸有点烫,齐玟若无其事地又坐回去了那张凳子。

这屋子里什么气味都有,霉味、血腥味、香气,混合在一起,并不好闻,齐玟却恍然不觉,他先一手用帕子包着那肉饼,自己先咬了一口,另一只手拿着干净帕子裹了一个,送到沈逐青唇边,冲他挑挑眉。

沈逐青垂眸瞧着那块肉饼,沉默片刻,才微微探出头去咬了一口,抬眸看到齐玟的一瞬间,他才意识到自己做错了,接过齐玟手中的肉饼,捧在手里小口啃着。

齐玟说,“这是我特地跑到城北给你带的,听大哥说就这家肉饼最好吃,他常给江南竹带。”

沈逐青似乎专注于吃肉饼,不抬头,也不回他的话。

齐玟并不觉烦倦,又问他,“喝水吗?”

沈逐青摇摇头。

不能多喝水。

他不知道齐玟要在这里待多久,至少,在齐玟待在这里的这段时间,他不想再现出自己的难堪了。

雨渐渐大了,外面噼里啪拉的,这屋子虽然旧,但好歹不破,没有漏雨的情况。

沈逐青看向齐玟湿了不少地方的衣裳,纠结之下,终于还是道:“殿下回去吧,这里没有能换的干净衣裳,湿衣裳穿着容易着凉。”

齐玟笑道:“这就赶客了?待我把这肉饼吃完也行。”

沈逐青不再多说。

二人就在这一场大雨中,在霉气和血腥味里,将油纸包着的肉饼吃得干干净净。

齐玟走了,空气中的饼香也散了个干净,桌子上依旧是空荡荡的,沈逐青捏了捏手中的小药瓶,瓷瓶被手掌捂得温热,他要确认什么似的望向那扇窗子,还好,是关着的。

后腰的伤口还疼着,但沈逐青觉得自己还能多活一阵子。

高保带着一个小太监样的人,沿着宫道,一直送他到一处角门。

高保打着伞,指旁边那小太监道:“采购东西的小太监。”

侍卫们早就习惯了皇上派一些小太监出去,带回来一些古怪的东西,于是也没多问,只笑着向高保问好,问这次怎么是高保亲自过来。

高保也笑着,道:“小禄那东西吃坏了肚子,只能我来送人,劳烦诸位了。”

侍卫们忙称不敢。

齐玟与高保对视一眼,冲他略微一颔首,两相无话。

这场雨,直到傍晚才停下来,石路上还湿润着。

雨下过的天气更凉了,是想要沁到人骨子里的湿冷。

沈图南见文其姝情绪低迷,不禁柔声问道:“怎么了?”

文其姝望她一眼,挤出一点笑来,“结局不好,我心里难受。”

沈图南道:“不是听过很多这样结局的说书了吗?”

文其姝点点头,附和道:“也是。不过,我宁愿结局是天各一方,也不要是死生不复相见。”

二人行至一个石拱桥,拱桥洞间,一个带着篷子的船穿过,船上的歌女正在唱歌。

沈图南停下来,凝神听了片刻,才道:“若真是相爱,其中一个人太痛苦,先行离开的话,另一个人又怎么舍得责怪先走的人?”

二人和齐玟的相遇在桥尾,是文其姝先发现的他,凑到沈图南耳边同沈图南说了,沈图南才反应过来。

“四殿下。”

齐玟冲沈图南爽朗一笑,“沈姑娘。”

沈图南回头,看了眼文其姝,“我还和其姝妹妹还说呢,这个时候,这么偏的地方,能遇到什么人?哪知道,这就遇到四殿下了。”

齐玟这才注意到沈图南后面站着的,个子小小,并不显眼的文其姝,“文姑娘。”

“听说沈姑娘与二哥定亲了,大喜啊。”

齐玟笑的喜气洋洋,沈图南也大大方方地受着了,“多谢四殿下。”

他们擦肩而过,文其姝回了头,她瞧见齐玟背上湿了一小片的衣裳,不像从外头湿的,倒像是从里到外沁出来的痕迹。

她望向齐玟方才的来处,正是皇宫一处角门的方向。

她转回头,又问沈图南,“嬷嬷说要买的金丝线不就在这条街上?我们拿了那线,今晚挑灯绣盖头吧。”

沈图南应下了。

那一处的街道上几乎没有人,皇宫的这处角门太过于偏僻,这一个街道上只零零散散地开着几家铺子,进那丝线铺子前,文其姝特意抬头看了。

空中袅袅的白烟,从一个地方飘出,向着夕阳飞去,渐渐变淡,而后消失在那暗红的天边。

原来这个角门后的不远处,坐落着一座炼丹的宫殿。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连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