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眉为妻

第75章 残阳后朔北小谈

4535字

残阳如血。

一个披甲戴胄的中年男人独自站在苍茫辽阔的黄土地上,不知在向北眺望什么,不远处,一个高大却有些黑的男子小跑着过去,将一封信递到他手上,“大哥那边加急来的。”

郑行川拆开信,徐勿之凑过去,郑行川瞪他一眼,他又笑嘻嘻地把头扭过去,挠挠头,“郑将军,这就算给我看我也看不懂嘛。你帮我看看,大哥在信里提到我没?他有没有说和临风什么时候回来?”

郑行川道:“要是这样的信,也就没有必要作密信加急送来了。”

徐勿之嘿嘿笑两声。

空旷的草地上传来一个姑娘的声音,脆生生,声音越来越大,离他们越来越近,“黑三!徐勿之!快来帮忙!送个信怎么这么多话!别扰了大将军的清净,就你最烦!”

徐勿之一听这聒噪的声音就知道是谁了,他皱起眉头,很不耐烦,头也不回,“你那里不是还有好几个人吗?我好容易休息一会儿!”

郑行川正饶有兴致地听二人拌嘴,闻言立马问道:“黑三,你刚才这拿信的手洗过没有?”

徐勿之不说话,只尴尬地挠头。

郑行川刚抬起手,徐勿之立刻反应过来,捂住自己的脖子,脚一抹油,连声道:“我去给阮驹帮忙!我去给阮驹帮忙!”

阮驹跑了几步又停住,她不嫌事大,冲着郑行川喊道:“大将军,黑三刚才去给我们找望月砂了。”

“望月砂是什么?”

徐勿之要捂她的嘴,被她死死抓住手,她偏要说出来,“兔子的粪便!黑三亲自到兔子窝里掏的!”

郑行川气得跳脚,喊着黑三,徐勿之却揪着阮驹,好容易才将人拖走。

阮驹好容易从徐勿之的手里把手腕拔出来,她抬眼,很幽怨地一瞥,“我可是在帮你。”

徐勿之白眼翻上天,“怎么帮我?小姑奶奶你不害我,我就求神拜佛了。”

阮驹竖起两个手指,十分得意,“我只说两个字。”

她挑起眉,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唐兰。”

徐勿之“哎呦”一声,黑眼珠从天上落下来,“姑奶奶,不早说,她来了?在哪呢?”

阮驹叹口气,捂住胸口,“我好心好意,却被某人当成是驴肝肺,我实在是伤心难过呢。”

徐勿之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一个笑来,“我给你试药一次。”

阮驹再次竖起两个手指,“两次。”

“成交!”

阮驹指一个方向,“北城门,她在熬药。”

她揪住又要跑的徐勿之后衣领,“你就不能先把手洗了,你可别用你这双爪子去祸害唐兰。”

唐兰果然在北城门熬药。

徐勿之整理着装,随手捉住一个小兵,“我这个衣服有没有什么问题?”

小兵被揪着衣领子,脸都憋红了,“回徐千户,没…有。”

“那脸呢?”

“也…没有。”

徐勿之赞赏似的拍拍小兵的肩膀,顺便把自己手心的水擦擦,他双手背后,吹着口哨,不知怎么地,晃着晃着就晃到了汤药的摊子边。

朔北远在边地,昼夜的气温差别大,恰又逢冬春交界,这个时候,最容易得风寒,阮驹开了个防风寒的方子,又向郑行川要了十几个人,一行人便在城的四个方向熬药施粥。

“哟!唐姑娘!真是巧啊。”

唐兰看他一眼,朝他点点头,客气又疏离。

徐勿之有些尴尬,但还是搓搓手,继续道:“那什么,左临风有给你写信吗?”

唐兰眼神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怎么了吗?”

徐勿之口不择言,“嘿嘿,他给我写了信。”

唐兰实在琢磨不透徐勿之。

就行为来看,唐兰能明显感觉到徐勿之对自己有好感,但就语言来看,唐兰觉得实在很难证明徐勿之对自己有好感。

左临风是她从小定了娃娃亲的人,这事大家基本上都知道,可徐勿之似乎并不在意。

如此,唐兰只能把他当成是一个举止奇怪的男人来看待。

唐兰十分随意地回了句,“是吗?”

徐勿之碰了一鼻子灰,难免沮丧,唐兰熬好了药,摇响铃,很快,药摊子前就围了一大堆人。

“我来帮你。”

唐兰一扭头,徐勿之不知从哪里拿了个勺子,笑嘻嘻地朝唐兰挥挥,有些傻气。

旁边的男人“哎呦”一声,“这位大兄弟!你勺子上还有汤药,都甩我脸上了!”

徐勿之忙放下勺子,点头哈腰,急吼吼地低下头,“真是不好意思,哎呦您看我,我给您擦擦哈!”

弯着腰寻觅半天,也没找到个干净布,唐兰递给他一张帕子,徐勿之抬头,唐兰正看着他,颊边两个小小的酒窝,“用我的帕子吧。”

徐勿之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

唐兰转过头,面前是一对母女,唐兰舀起汤药,嘱咐了几句。

徐勿之的方向又传来那个男人的声音,“诶大兄弟!你怎么把帕子自己揣起来了?你看我这脸…我这脸上还黏糊糊的!”

徐勿之都要跪下来了,自以为很小声道:“大哥,大哥,您别说了,我把衣服脱下来给您擦?成不成?”

“姐姐。”

唐兰应声抬头,小女孩怀里抱着一碗汤药,正盯着她,“你笑起来真好看。”

小女孩的母亲冲唐兰笑笑,唐兰摸摸小女孩的头。

夕阳终于落下。

阮驹从东边过来,她搭上唐兰的肩,“唐兰,今天真是麻烦你了,要不是药材出了点问题,也不至于到这个时候。”

唐兰莞尔一笑,“我才是真要感谢你,你不嫌我烦,还肯教我医术。”

阮驹瞥徐勿之一眼,“我们营帐那里今天烤羊肉吃,就那个坡,一起去吃呗!刘斐可会烤肉了,你去了,我给你一只羊腿!怎么样?”

徐勿之在一旁,刚要开口,被阮驹一个眼神瞪回去,他只好抿着嘴,偷摸摸地看唐兰的反应。

唐兰只犹豫了一会儿,而后道:“好,不过我得先回去告诉我爹。”

阮驹拍拍唐兰的肩,“好嘞!你放心,那口味,绝对不让你失望!”

人都走远了,徐勿之用手肘碰了下阮驹,阮驹“啧”了一声,扬声喊道:“唐兰!”

唐兰转过头,阮驹挥挥手,“我们等你啊!一定留个羊腿给你。”

唐兰笑着点头。

朔北的夜并不算黑沉沉,像是随意挥洒了点墨后晕开,再撒上一点金粉。

这处山坡是他们最喜欢来的地方,离星空很近。手可摘星辰,大概就是如此。

刘斐还在仔细地看着火,他抬眸,眼见徐勿之一副不值钱的样儿,他戳戳一旁的和贝子聊得正欢的阮驹,眼神示意了一下。

阮驹道:“黑三,收收你那不值钱的样儿!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不让你说话吗?”

贝子举手,阮驹拍拍他的头,“这么积极?那你说吧!”

贝子说,“因为你想不让黑三说话就不让他说话。”

徐勿之呸呸呸几声,“阮驹,你看你都把贝子教成什么样子了?还黑三,黑三是你叫的吗?”

阮驹把乱躲一气的贝子塞到身后,“这能怪我吗?能怪贝子吗?你去怪左临风,还不是他起的。”

提起左临风,徐勿之叹口气,而后仰天灌口酒,“临风、大哥、三万要是都在就好了,之前多热闹。”

提起葛三万,阮驹也沉下脸来。

齐路和左临风或许还能回来,但葛三万,却再也回不来了。

葛三万、徐勿之、左临风这三人曾经要好的能穿一件衣裳,只是后来葛三万为了救左临风,在陵越一战中战死了,这不仅是左临风的心病,也是大家的心病。

刘斐忙招呼道:“好了好了!马上就能吃了。这东西我可弄了好长时间。”

徐勿之又张望起来。

阮驹把他脑袋按下来,“放宽心!她一定来!”

徐勿之接过刘斐递过来的羊肉,蔫蔫的,“那可不一定,她爹管她管得可严了,你都不知道,我上次…”

话音未落,唐兰出现在山坡的一边,她换了件浅绿的衣裳,笑着对阮驹招手。

徐勿之又开始挠头,但这次,他头低得有些过分了,都要钻到地底下了。

唐兰探究似的看徐勿之一眼。

阮驹知道徐勿之是什么鬼样儿,指不定脸又红得跟猴子屁股似的,她露出一个夸张的笑,“啊,大概是在抓头上的虱子。”

唐兰抿起嘴,果然也笑了起来。

徐勿之猛地抬头,没出意外,脸红得像猴子屁股。

贝子大惊,“黑三!你都要把自己憋死了!”

徐勿之动手要抓贝子,阮驹见怪不怪,刘斐递给唐兰一个羊腿。

阮驹问:“怎么样,你爹同意吗?”

唐兰摇摇头,“我爹很古板。”

阮驹叹气,“之前我还羡慕有爹有娘的,可现在看来,也并不是那么好。”

听见唐兰说话,徐勿之放开在地上沾了一身干草的贝子,坐正了身子,一脸严肃道:“女医师确实难。你都不知道,阮驹最开始给那些男人治病时,那些男人一个个眼睛都放光!不过还好阮驹长了张嘴,唐兰,我支持你,但你要是也当了医师,记住不仅要和阮驹学医术,还要学她那张嘴,有人和你搭话,你就问他是不是在解手上有些问题。”

唐兰不懂,“为什么?”

贝子已经笑得前仰后合。

刘斐憋得面容都有些扭曲。

徐勿之也忍着,勉强道:“怎么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样子。”

阮驹诧异地望他们一眼,觉得他们的这些动作未免夸张,“小题大做!我这是话糙理不糙!唐兰,你都不知道,那男人四十好几了,都能当我爹了!”

唐兰也笑起来,“阮驹的嘴也太厉害了。”

徐勿之拿走刘斐刚烤好的一条羊腿,要递给唐兰,唐兰手里握着一个,还没吃完,她摇摇头,“我吃一个羊腿就饱了。”

刘斐斜斜睨徐勿之一眼,转头对唐兰道:“唐兰,你要当心的第一个军营的崽子就该是徐勿之!他可是个恶霸!”

徐勿之又把羊腿塞回刘斐手里,嘴里还念念叨叨,“我这不是借花献佛嘛。”

刘斐冲他呲牙,接过本就是自己的羊腿,恨恨地咬一口,“你怎么不自己烤?”

阮驹道:“你又不是没吃过他烤的。”

刘斐这才安静下来。

郑行川来的时候,众人都吃了个七七八八了。

他笑问:“怎么都不等我?”

唐兰认出了郑行川。

朔北的大都督。

她拘谨地站起来,阮驹拉着她,要她坐下,“没必要!郑将军最不喜欢我们这样,坐下吧!”

郑行川呵呵地笑,“是了,不必如此,还是阮驹最懂我,只当我是个夜晚出来溜达的小老头吧。”

刘斐起身,递给郑行川一块羊前腿,郑行川“嚯”一声,“刘斐可太大气了!”

徐勿之道:“将军也该夸夸我,这羊肉可是我好容易弄来的。”

郑行川席地而坐,阮驹问他,“公主去和亲,这仗真的不打了吗?”

郑行川露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笑,“前头又不是没公主去和过亲。”

只一句,大家就都听懂了。

听他们谈及此,唐兰起身要走,“我爹还在家等我。”

徐勿之也起身,“我送送你吧,天都有些晚了,路不好走。”

郑行川拧眉。

这一路上不是灯火通明,到处都是营帐吗?

唐兰没拒绝。

刘斐冲徐勿之勾勾手,徐勿之俯身,“你送唐兰到她家那个巷子口就行了。”

“为什么?”

刘斐用看傻蛋的眼神看着他,“她爹从前是能徒手扔几十斤大石块的,人称投石器。”

徐勿之双手合十,诚恳道:“感谢兄弟救命之恩。”

贝子也站了起来,“阮姐姐,我困了。”

阮驹摸摸贝子的脑袋:“可怜见的,那你先回营帐睡吧。”

贝子问:“我师傅师兄什么时候回来?”

阮驹道:“那不得和大殿下和左临风一起回来?怎么了?想他们了?”

贝子已经有些迷糊了,他几乎是眼闭着答话,“春日节要到了,他们不回来,我就少两份礼物。”

阮驹笑了几声,“好了好了,看你困的,你先回去睡。”

阮驹问郑行川,“怎么了?我看今天的信是加急。”

郑行川悠悠地啃了一口羊腿才道:“我去年十月上的那份奏折,不知为何,两个月前才又被递上去。”

刘斐问:“末尾的时间也改了?”

郑行川点点头,“想必是。”

阮驹道:“两月前…那不正是魏国使臣觐见的时候?”

刘斐拿着根棍拨弄面前的火堆,“真是好算计,这不是成心不让咱朔北好过吗?”

朔北主战,远在京都享福的仁惠帝要嫁女儿主和,在仁惠帝谈和的时候,被篡改了的奏折递上去。

要求齐路回朔北。

这在仁惠帝看来就是个求战的信号。

郑行川冷笑几声。

阮驹道:“你说这仁惠帝也奇怪,他又忌惮朔北,又觉得我们朔北蠢钝如猪是怎么一回事?”

郑行川被她逗笑,“你直接说皇上觉得我蠢钝如猪吧。”

阮驹又大放厥词,“他兴许是老糊涂了。”

刘斐显然已经习惯了阮驹的胡言乱语,“我们这位皇上,我倒真希望他能早些如愿,羽化登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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