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血的暮色缓慢地攀爬上城墙。
左临风喝了一些酒,但没喝多少,或许是许久没喝,竟有些闷,于是便爬上城墙吹风。
瞭望塔上的铜铃被风刮过,呜咽稀碎,他望着那可以称得上辽阔的天,满天血红,心绪万千。
他从前不会这样。
悲春伤秋。
那压根不适合他这种大咧的人。
可能是年纪到了,人到了一定年纪都会这样吧?
他这么想,漫无目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再熟悉不过。
“你觉得我变了吗?”
左临风转身,倚靠在城墙上望他。
风带着碎发从他眼前掠过。
明井停下脚步,“一如既往吧。”
左临风起身,勾上他的肩,“我也这么觉得。可有的时候想到从前,竟然会觉得幼稚,恍惚觉得那是很小很小的时候发生的事,可是又没远到那样的程度。”
明井还是不太能习惯他这么亲昵的触碰他,因为他自认为心里与他永远隔了这么一层。他想的什么,左临风压根不知道。
左临风抚摸着凝了血色的城砖,有些感叹似的说,“我啊,这一辈子恐怕都要待在朔北了,生在朔北,死也只能死在朔北。从前哪想到能做成守边大将?如今这种境况,究竟不知道是到底有没有得偿所愿。”他又看向明井,转而问道:“你呢?以后有什么打算么?”
风卷来潮湿的酒味,应该是左临风说话间带来的。
明井似乎是越过左临风去看朔北残阳,然而在他的视线中,其实依旧只有左临风一人。他这些日子见惯了他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样子,眼下刮过胡子的模样看着年轻了许多。
他觉得好像是越过时间去看过去的他,而那个胡子拉碴的左临风则是他们已经共同度过许多年后的他的模样。
江南竹说,人都要有想要的东西,他自己已经有了,而明井,该去找他想要的。
明井有些茫然,江南竹叫他往北去。
于是他往北走,在白马坡停住了。
他来到白马坡,见到左临风,左临风早就得知他要来,准备了一桌子好酒菜。
明井成了左临风手下的一员小将,为他鞍前马后。
以后这些日子,常有突袭或伏击,他们一起策马带兵而出,连吃住也都在一起,左临风没有忌讳,他半推半就,于是两个人没有什么忌讳地你吃我的饭,我尝你的菜,晚上就叠着一起睡。
左临风仍然在叽叽喳喳,明井听着,眼皮垂着,思索着过去的那段血腥又汗湿的日子,竟然品出一丝甜蜜。
在这段日子里,明井总算懂他想要什么了。
于是他突然插话说:“我要一直待在朔北。”
左临风抬眼看他,故意扬起一边眉,一副不着调的样子,果不其然,他“哟”了一声,“合着我后面说这么多你都没听呗?只听见这一句?”
明井捏起他黏在颊边的头发,那缕头发随风飘走——左临风来城墙上前洗了把脸。只可惜,并没有缓和他有些上头的酒意。
左临风不太喜欢他的这些小动作,表达亲密的大动作他可以毫无忌惮,但这种小动作他总觉得太过亲昵,他把他手拿开,环臂而立,“你是想一直跟着我?”
明井性子内敛,沉思片刻才问,“不行吗?”
左临风坏笑,“也不是不行,只是我以后总是要娶媳妇的,你跟在我左右,我媳妇定然要吃醋的。”
明井瞥他一眼,不言语了。
左临风用胳膊戳他,脑袋凑过去,“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别生气啊嘿嘿,我怎么会丢下你,我们都是过命的交情了,更何况,你户还落在我家呢。等事结了,我带你回家认爹娘!我娘特别喜欢漂亮的人,尤其是男子!”
明井觉得刚才喝的酒后作用有点大,现下有些上头了,他伸手捏捏眉间。
左临风还在念叨:“你也别怪我老是说什么娶妻娶妻,唐兰也说我整天把这话都挂嘴上了,但我从前并不那么喜欢说,如今可能年纪也不小了,所以才着急,要知道,我爹在我这个年纪已经有我了。更何况,我小时候我爹娘就天天告诉我,我以后一定要生个孩子给他们带,我爹娘虽然吵吵闹闹,但也乐在其中,所以我想着,以后日子像我爹娘那样过也挺好,有娃,有家……”
唐僧念咒一样,越听越头疼。明井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伸出手揉了揉,喉咙变得痒起来,意识昏沉朦胧,一时气血上涌,等他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时候已经晚了。
他看见喋喋不休的左临风先是一愣,而后“啊”了一声,挠挠头,“你,诶,明井,”又挠挠脸,“你刚才,刚才,是说了……”
明井缓缓闭上眼,咽了又咽,而后不知道该做什么了。但他不想否认,他疑心是那酒灌到了他的脑子里,以致于他现在的脑子里都火辣辣的,唯一还剩下、没被染指的地方现下正搁置着难以名状的恐惧。
左临风起身,晃晃双臂,又挠挠头,“嗨,你是喝醉了。正好,我也有点醉,我回去睡睡。”
说完这句话,左临风逃也似的跑了。
明井整个人几乎是僵硬的,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双手搭在城墙边上了,周围安静,他沮丧地把自己埋在手臂间,脸颊是热的,护臂是凉的,但他却觉得不舒服。
他都说了什么啊……为了你,所以留在朔北。
他有些后悔。
可,这话也不是没什么可缓和辩解之地吧。
但他不想解释,他侧过头,任凭脸颊完全靠在护臂上,脸通红着。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但他走时天已经黑了。
边地土地广袤,远处营帐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除去偶尔传来几声马鸣倒也算安静。
“不是那句话的问题。为了兄弟留在一个地方这事不奇怪,”左临风捡起一根树枝扔在火堆里,“奇怪的是那个眼神,你是不知道他看我的那个眼神,都要把我吃了。”
“你这是斗鸡眼。”唐兰评价正声情并茂地展示的左临风。
左临风有些恼火,“反正,反正就是那种眼神,你自己想,我学不来。”
唐兰拨弄几下火堆,波澜不惊,“是吗?你还记得你前段日子总是跟人家睡一张床的事吗?我当时就觉得不好,明井拒绝,你却说住在一起好商量事。”
“那有什么的?我与多少人睡过一张床,更何况他要早早与我说,我也不会同他睡一张床。”
唐兰淡淡地看他一眼,“他是邶国人,那里好男风与好女色一样,都是稀松平常的,更何况,我们这不就一对?在人家眼里,你说要与他同住,那与男女之间邀请同睡有何区别?”
左临风打断她,“诶,你别说了,可…可他明明可以拒绝啊,得了,唐兰你别说了,真是羞死我了。”
唐兰瞧他蹲在那里揉脸的窝囊样,颇有些觉得好笑,“你不喜欢就直接拒绝。有什么好为难的?”
“你懂什么?他眼下还在我身边,与我亲近,万一刺激到了,做了傻事怎么办?或者因爱生恨,把我杀了怎么办?”
唐兰懒得理他的事,她如今可算上是日理万机,光是钻研草药的事就叫她无暇东顾了,左临风从小到大就一堆事,她如今是见怪不怪。
“不至于。他能不能打过你还另说,若是…真的杀了你,那也算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作为师父,即使到了地府也该挺起胸膛、洋洋自得。你不是挺爱炫的吗?”
左临风见她要走,忙道:“好姐姐,你先别走,我这事也没经验啊……好姐姐……”
唐兰突然停住脚步,左临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明井正站在远处望着他俩,手里似乎拎了两坛酒,想是来找他的。
唐兰忽问他,“你到底对人家有没有意思?”
左临风颇有些可怜地冲她摇摇头,“我就拿他当孩子。”
“松手。”
他听话,眼看着唐兰走远,同明井说了什么,明井听完后望了他一眼。
离得远,左临风只能看见他望过来的动作,不知道为什么,莫名看出了些许的落寞和委屈。果然,明井转身走了,唐兰转头看他一眼,也离开了。
左临风一个人坐在草地上,星辰疏朗,他叹口气,又忽然笑出来,他想起了从前,他与葛三万每次闹了事,怕得要命,都要找唐兰挡在前面。
斯人已逝,但这些记忆却仍旧簇新。
他一个人静静待了许久,正要站起来,一阵麻爬上大腿,他忍不住嘶出声,还没等他将跺脚舒缓一下,一个人将他扑倒了,“哎呦”一声,两个人就这么交叠着扑在了草地上。
“明井!”
除了他还有谁有这么好的轻功?
明井压着他,不作声。
他应该喝了不少酒,呼吸出来的酒气顺着他脖子往他鼻腔里钻。
“我不喜欢你。”
腿麻还没缓和呢,左临风哎呦哎呦地叫,痛骂明井,哪里还注意他说什么。
“什么?说什么狗屁!我的腿!腿麻了。”
说完这一句,左临风忍不住再度惊叫出声,因为明井把他腿举起来了,他满目震惊地望着正专心地把他两只腿都举起来的明井。
他忙道:“不必不必!等一下…诶明井,你别晃!疼死我了!”
这是什么鬼姿势?
而且真的很疼。
左临风要哭了。
“很疼?”
明井问他,“那怎么办?”
左临风赶紧抱着腿远离他,“你别动就行了。”
明井头发乱了,发间还夹杂了几根草,他没再扑过去,只是看着左临风,他本来就长得漂亮,在这么暗的地方更是显得雌雄莫辨,他眼里水汪汪的,像是哭过一场,如此看着左临风,竟将他看得有些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