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眉为妻

第48章 愿追随前事败露

3688字

暗门处来了两个人。

那两人摘下斗篷的帽子,一个是齐玟,另一个是从代县调到北大营的小将韩企。

齐玟热络地朝着大家打招呼,“我来迟了。”

韩企没说话,跟在齐玟身后,俨然一副跟班的模样。

齐玟一屁股坐下,又招呼着韩企坐下,席上最惊讶的,莫过于曹征了。

他同周庭光都站起,要给齐玟行礼,齐玟屁股又从凳子上挪起来,“各位,无需多礼。”

左临风反应半晌,也站起来意思意思了。

一群人终于又坐下。

曹征凑近左临风,咬着牙压着声道:“真是带我来发财的啊?我以为玩笑话呢!”

左临风也咬着牙压着声道:“我何时骗过你了?”

齐玟听到了二人对话,他一拍手,“自然是带大家升官发财!”

左临风是个没心没肺、大咧咧的,无甚所谓,周庭光早就同齐玟有所联系了,眼下不慌不忙,韩企跟着齐玟有些日子了,心中有数,只有曹征,有些紧张。

齐玟与齐胤向来交好,这是整个京城都心照不宣的,只是…既然同齐胤交好,那如今,同他们这些人共在此,又是何意?

曹征觉得有股凉意顺着自己的脊椎攀爬上来,将他整个脑袋都笼住了。

他听见齐玟喊他,“曹大人。”

曹征忙应了声,齐玟笑了笑,起身给他倒酒,“我没记错的话,曹大人现在任职于职方司……”他似乎仔细思考了一下,而后认真道:“职方司,掌管舆图、叙功检验之地,不是个宜升的地方啊。”

见齐玟起身,曹征也匆忙站起,想要阻拦,齐玟冲他摇摇头,示意他坐下,又一一给在场的各位都倒了一杯。

齐玟道:“这是好酒,我特意叫人送来的,各位都尝尝。”

曹征即使再糊涂也该明白了。

他不是个没有野心的人,他也知道那些人不来的原因,只是,偏偏他这个人又仗义,总忘不了同齐路他们在朔北的情分,这才过来。

他只是区区一个主事,却能劳烦的齐四殿下亲自给他倒酒,足以见得他对自己的看重。

面前的这杯酒,他知道喝下是什么意思。

这时,一直不作声的齐路发话了,“曹征,你不必太过紧张,你若不想喝这杯酒,便不喝,各人有各人的喜好。”

曹征看向齐路,齐路目光平和,并没有任何鼓励或者劝诫的意思。

他懂齐路的意思,喝不喝,由你,愿不愿意,也由你。

曹征此刻心是乱的。

喝下这杯酒,他就要掺和进这京都最阴暗、最污脏的地方了,可他若不喝,他这一辈子,何时才能出头?

四年的八品小官,他也曾是踌躇满志的少年。

一字,熬。

熬得他心力交猝。

熬得他寸步难行。

若不是没有野心,他怎么会去朔北从头开始,当一个小兵,苦苦打上八年?

或许在若干年后,他曹征也能进那世间士子们一辈子渴望的殿阁,也或许若干年后,他会随着坐在这桌子上的几个人一同埋没在历史的洪流中。

曹征的眼皮在跳,跳得他看不清眼前的酒。

待他反应过来,杯中酒已空。

他四面环视这些年轻的面孔。

他想起早年间他辞官投军时老友赠他的一句诗,“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

一叶小舟,即便在风波里时隐时现,也不会退却。

那位老友早在官场蹉跎中消逝了,葬在离京都八百里的一个小地方。

曹征捏紧了手中的杯子。

有的人,注定要为了自己的野心,成一叶舟。

必须有人这样做,曹征只是没想到,这机会会落在自己的头上。

或许那些在史书上的人,也同他曹征一样。

机会落到了头上,很难有人会拒绝。

外头的人还没散。

齐路是第一个离开的。

越近夜里,他越发能感受到京都的秋,凉而躁。

齐路披着斗篷,斗篷黑漆漆,只有上头的银线暗暗亮着光,或许是在里头待久了,外头的空气呼吸着,格外地清新宜人。

齐路忍不住多待了一会儿。

他望向那边的明月教坊,珍珠的锦帘卷了上去,华丽的楼阁上人声鼎沸,再往上,疏疏淡淡的银河,看着怪孤单的。

齐路道:“走吧。”

他虽不喜欢坐轿子,但在京都骑马,太招摇了。

轿子里的暖意让他思绪渐渐沉下来。

香兰还关着。

他眼下只是怀疑。

他甚至觉得,这个叫香兰侍女能留下,只是江南竹怜她,不愿她回到邶业受苦。

但是,这个答案破绽太多了。

他想起那天的情状,这才发现,那天的一切真是巧得很。

偏偏她们偷的就是仁惠帝赐的冠子,偏偏那个冠子还未放进库房,偏偏这事要在他多事烦闷的那一天暴露,偏偏她们就是出现在他回去的路上。

江南竹是在利用他?将那些人都赶回邶业?

明井。

这个后来的侍从,显然比那三个侍女要与他亲近许多。

凉气和暖气交替冲突着,齐路不禁往后仰了仰。

头痛。

晃动间偶然的一瞥,一个竹筒映入他的眼。

齐路直起身,从车壁上拿起那个竹筒,拧开。

灯光下,里头的水看不出颜色,涟漪散开。

他掀起帘子,晃了晃手中的竹筒,“六子,这里头是什么?”

六子探过头,“是小君嘱咐的,说是您要去哪喝了酒,就给您准备一筒甜梨水,一定要是凉的,喝着爽利。”

齐路放下帘子,垂下眼皮看着那甜梨水在窄窄的竹筒里晃荡,眸中闪过一丝冷意,他嗤笑几声,将那装着甜梨水的竹筒扔到车壁的钩子上。

明井看出江南竹今天兴致不错,沐浴之后还披着一副廊下站了一会儿,自言自语,“明月浮云虽散,醒来还忆千山。”

赵嬷嬷小步过来,同明井说了什么。

明井上前,喊道:“殿下。”

江南竹的眼角眉梢都是舒展的,“怎么了?”

明井道:“赵嬷嬷问,那东西就剩一颗了,今晚还吃吗?”

江南竹目光有一瞬的涣散,但很快又聚拢起来,如月亮前的浮云散去,又透出白生生的光来。

“不吃了。”

他顿了顿,又道:“安县有个庄子,从前总是推说收成不好,不按时交钱上来,后天,我们去看看。”

明井知道了他的意思,这是打算去那个庄子中,硬生生挨过去。

江南竹又问道:“大殿下怎么还没回来?”

明井也奇怪,“大殿下其实早就回来了,但不知为何迟迟没到院子里。”

他询问,“我要去看看吗?”

江南竹早就嘱咐过明井,不要试图去跟踪齐路。

他同齐路之间,不过以他单方面的谋划和肉体间的欢愉相连接,这样的连接,太薄弱,也太脆弱了,因此,他们之间,尖锐的东西是越少越好。

但是明井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么久了,甚至连六子也没回来。

江南竹还是道:“不用。”

那头传来秋竹的声音,“大殿下回来了!”

是要准备热水了。

明井看向江南竹,大概他自己都没发现,他的笑容是慢慢浮现的。

江南竹走到廊下,明井站在廊下没动。

他的视力极好,待他发现二人不对劲时,齐路已经扯着江南竹的手腕将他往屋里带了。

江南竹这几天药瘾要犯了,因此格外虚弱。

齐路即使没用多大的力气,但他还是差点摔倒。

往常,齐路一定会耐心地垂下头,问他怎么了。

可现在,齐路似乎动了很大的怒,他扯着江南竹的手腕,不理睬。

“啪嗒”一声,门被关上的声音跃到半空中,炸开,炸得明井心中一震。

明井提脚就去踹门,连踹三脚,就要把门踹开了。

齐路却忽地把门打开,头发有些散乱,“滚开。”

明井不甘示弱地和他对视,“我要见殿下。”

里头传来江南竹的声音,“明井,你回去吧,我没事。”

明井担心得声音都有点颤抖,“殿下……”

“有些事,我要同大殿下说清楚。”

众人都离开后,廊下安静得可怕,屋子里也安静得可怕。

江南竹撑起自己的身体,“大殿下…”

齐路依旧站在门口那处。

他眉头压着,在江南竹自下而上的视角中,那双淡色的眸子深陷在眼窝中,神色中积压的阴沉有如一场黑云压城的大雨,马上就要将这屋子里的一切都冲垮。

他眼下并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就他对齐路的了解来看,他第一反应必须得是服软。

齐路凑近他,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光,黑压压的。

他屏住呼吸,听到齐路在他耳边道:“香兰,是怎么回事?”

江南竹脑子嗡的一声。

香兰。

不是给她钱让她走了吗?

“什么?”

齐路突然捏住他的下巴,“江南竹,你不是说从来没算计过我吗?”

江南竹目露惊恐地看向齐路,“对不起,殿下,我是为生计所迫,才不得不……”

齐路皱眉看着他泫然欲泣的双眸,心中有些酸涩,会不会,连他如今的这么一个眼神也是欺骗?

江南竹挣扎了几下,他才沐浴过,衣襟是松的,眼下一挣扎,衣裳都松了,露出大片的缀着青紫的胸膛。

江南竹终于察觉到那捏着他下巴的手松了松。

齐路果然心软了。

所以江南竹流泪了。

他的眼泪重极了,下雨一样,开始是一点点,后来变大,再也停不下来,哭得鼻尖眼头红了一大片。

“我发誓,我绝对没有…我绝对没有依靠这件事去害你……”

这句话并没有让齐路冷静下来。

齐路想起,自己昨晚还在给他擦眼泪。

他见不得那双眼睛流泪,泪水淹没他的双眸,齐路见不到,总会觉得不安。

所以总要给他擦拭眼泪。

仿佛看到那双眼睛,他才能确定江南竹这个人。

如今,连这双眼睛都在骗他。

他硬生生忍住了这样可笑的欲望,将江南竹扔在原地。

明井一直守在外头,齐路一出来,他就骨碌碌地从地上爬起来。

齐路推了他一下,将他推得一个趔趄。

他第一次用自己身高的优势向这个比他小许多的少年施压,一字一顿道:“你和你的王爷,最好都给我安分点。”

明井不敢和他闹得太难看,于是只是盯着他,不敢多说话刺激他。

待他走了之后,明井才跑到屋子里。

江南竹的衣裳已然整理妥当,他坐在床上,神色也恢复如常。

江南竹看他一眼,道:“明井,你去查查香兰,看她为什么会回来。”

明井没动,小心地问他:“殿下,你还好吗?”

江南竹道:“没什么不好的。”

他苦笑几声,“心软之人便是无福之人。我真是糊涂了,会想要留她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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