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薛亦守正和众人在房间中商量对策时,外头有人来报,说是齐大殿下带着三千精兵过来了,已到城门口,来请示薛亦守要不要开城门。
薛亦守问道:“就三千人?”
来报的小将称是。
薛亦守冷哼,“就三千人,魏国要真打来这,这三千人都不够塞人家牙缝的,呵呵,这到底是来援助我的,还是来掣肘我的?我早就知道他们这些人看不起我。”
沧阳城指挥使林志员知道他的为人,怕他又因为肚量小这毛病耽误事,忙劝道:“大将军,大殿下或许是怕人多显眼,所以才带了三千人过来,指不定后头还有人呢。”
薛亦守瞥他一眼,台阶有了,他不顺坡而下就显得他小气了,他不答,反而指了指一旁的高副将,颐指气使,“诶,你,你不是和那个殿下很熟吗?去城楼上认认脸,是就给他放进来。”
高副将被他欺压久了,不敢多说多问,只一叠声称是,出去了。
入冬,朔北边地寒冷,一阵风刮过,骑在马上的徐勿之打了个寒颤,他勒着马,向齐路跟前凑凑,“大哥,你说他会给咱开门吗?不会把咱们晾在这寒风里一段时间吧。我上次就听左临风说了,这位薛大将军似乎很讨厌你,把你当马溜,你要不直接把郑将军的令牌给那守城的看?”
说话哈出的气是白的,飘在冷冽的空气中,一时间弥撒不掉,看着跟刀的刃一样,齐路道:“他会来开城门的。薛亦守虽器小,还对我又有偏见,但我要是拿了令牌直接进去,他又要不满,说我仗势欺人,倒不如在外头多站会儿,虽苦了一时,但也免了他这桩心思。”
徐勿之眼一直瞥着城墙处,“诶!来人了!”
只见城墙上上去了一个人,一看就和周围那些小兵将不同,齐路勒马向前去几步,那人拿起身边兵将手中的火把,齐路终于看清了人脸,“高副将!”
看到脸,又听见声音,高副将这下确定了,忙扭头向下喊道:“司马千户!开城门!”
一行人终于得以进去。
人虽少,但这三千精兵,都是对白马坡到沧阳路熟到不行的,火把都没点几个,靠月光照着和熟悉,就这么摸索着过来。
齐路觉也没睡,同徐勿之二人就赶去议事的营帐,一推开门,众人都看过来。
齐路一眼扫过去,都是熟面孔,他在朔北眼下已有十年,这些人有的甚至都是一起喝过酒的交情。
除了薛亦守岿然不同外,其他人都站了起来,齐路也不在乎薛亦守的傲慢,还看起来颇为自然地与他寒暄,薛亦守却只略一点头,随后就问副指挥使李肖光:“骑兵都准备好了吗?”
李肖光称是。
魏国是边地族群,许多族群曾经都是以牧马为生,随便拉出个人就能上马,精心训练的骑兵更是有十万众,而齐国的骑兵,不仅量不如魏国多,质也不如魏国,若是正面野战,毫无胜算可言。
因此,朔北对于魏国的战术是以守为主,尽量减少野战,有野战也大多是步骑结合,尽量缩小这一差距。
齐路试探试地问:“薛将军这是准备去野战了?”
薛亦守这次回了他,语焉不详,“有备无患。”
天空隐约现出鱼肚白,房间中几人一直商议到此时,薛亦守才道:“各位先去歇息一会儿,白天还有的磨呢。”
徐勿之听到这话,如解放一半般,他眼下浑身都酸痛,捶捶肩,正感叹着终于能略做歇息了,外传有探子来报,一时间,众人又都走不了,坐了下来。
“北山道,发现魏国军队踪迹。”
“多少人?”
“看不清。北山太多树,天色又昏暗,看队伍长度,骑兵不下万数,步兵约摸几千众。”
薛亦守拍桌道:“林志员,速速去将骑兵都集结起来,韩疆,叫弓箭手准备好,上城墙……”
齐路听完,心中一紧,北山山道…这是一处地理位置十分暧昧的山道,按理说,骑兵要来沧阳,该走那条宽阔的南北大路,而这条山道,窄小不宜走不说,还正对着望西和沧阳中间。
这到底是想要攻望西,还是想要取沧阳呢?
齐路猛然想起一条江,问道:“澜沧江是谁巡查的?澜沧江流过沧阳,河面上下要尤其注意!”
高副将忙道:“末将这就带兵再去巡视一番。”
看来是没法合眼了。
可是昨日到今晨,又何止他们这些人合不了眼。
薛城湘眼下骑在马上,黑夜的暗掩去了他嘴唇的苍白,身后的火光并不算多亮,但他们就如此,在林子中穿行。
乌海日临走的时候,去看了他,可薛城湘不愿见他,称说身体不适,在床上睡觉。
乌海日不顾侍女阻拦,掀开他的帘子和被子,看到他真的躺在床上才放下心来。
可薛城湘到底没没有如乌海日所愿,乖乖在魏国皇宫里待着,他怎么会是一个甘心囿于一隅的人?
幸好魏国皇宫上下并未完全为乌海日所控,先前阿努尔的旧部仍旧听命于他,乌海日留下的守卫被他处理了干净,他从北宫门处离开,五百骑兵拥护着,策马去往都日温的一处草原。
上将军都希图在那里等候已久。
都希图下跪,左手放于心口,“殿下,末将等候已久。”
而这队约摸万人的兵马,冒着夜色,朝着寒定道而去。
朔北边境紧锣密鼓,京都纷乱不堪。
眼下,京都除了兵部,户部就是最忙的了。
一封封文书是都盖了章,可最重要的东西——钱,却要把虞春身愁死。
户部哪有钱去供边地打仗?若是真的有钱打仗,齐国当时哪里还需要把公主送过去和亲来取得缓和时间的机会。
那时没银子,而过了几年,也没存下多少,尽管仁惠帝自从发了疯之后没再闹着建道观,宋启也不知所踪,可这两年间,他们也没省下多少银子。
送公主和亲用的银子,和打仗要用的钱相比,简直是九牛一毛。
户部两宿没歇,灯火通明,最终将视线转到年底要送到各个官员手上的俸禄上。
虞春身算是豁出去了,朱道猷死得早倒是有死得早的好处了,否则,他要活到如今,面对这样的问题,恐怕也会忧虑而亡。
名声算是没了,要知道,武官骂人是粗俗,文官骂人是歹毒,他们确保你不数典忘祖,能从你祖宗十八代上开始骂,直骂得你哑口无言。
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但虞春身咬咬牙,在名声和乌纱帽之间,他打算先保住自己头上乌纱帽。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邶业城地处南方,冬天不算太冷,当齐国和魏国都笼罩在刺骨寒风中时,邶业城中,悠悠的船只还在房屋旁的河道里肆意穿梭。
各色衣裳的人群偶尔聚在一起讨论边地传来的战事,但很快又散开,各做各的事了。
对于百姓来说,他们无法做决策,那打不打仗的事就是他们无需考虑的问题,因此,他们只不过是偶尔对自己的生活感到忧愁,而后,再没其他。
一些文人倒是为此酩酊大醉,他们聚在茶馆或是教坊中,念着什么“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他们确实怆然而涕下,而天地依旧悠悠。
公主府在最繁华的地段,鸾凤长公主的每次出行,都会引来许多百姓的侧目。
这次也不例外。
只见一人跪在马车前,公主翩然而出,一个相貌英挺的男人朝她伸出手,她施舍般地从金线绣牡丹的红缎袖子中伸出手来,年近四十的女人,依旧是玉指纤纤,狐皮做鞋面的鞋子踏上那跪倒男人的后背,重重一蹬,朦胧的乳白色轻纱放下,遮住她的脸和身形,众人就只能依稀见到她红艳艳的衣裳,金灿灿的头饰。
马车一过来,这些人就连忙散开,等马车走了,依旧要对着那马车走过的地方唾一口,再骂几句。
祸国殃民的女人啊,红颜祸水啊,她蒙蔽圣上,邶国就要毁在她的手中了。
今天他们骂的时间要比以往都长一些,因为魏国攻打齐国,他们多少有种兔死狐悲之感。
江鸣玉闭上眼,她很累了,昨晚的宴席又到半夜。
今天才醒,就得知齐国和魏国打起来了,沉思半晌,她掀起轻纱,问颓山,“朔北那里有什么消息吗?”
颓山摇摇头。
江鸣玉坐回去,她的脑海里出现的竟然是江南竹,他亲自为自己选的后路——齐国那位大殿下也在朔北,此次魏国进犯,是蓄谋已久,只是不知他能否平安回去,或者说,是否还有余力护住远隔千里的江南竹呢?
要是没有平安回去,她的嘴角忽然漾出一抹并不算善意的笑,那江南竹会不会回来求自己呢?
轿子落地,江鸣玉轻微晃动的身子剧烈地晃动了几下,而后稳住了,众人不敢催她,上次敢擅自掀开她帘子询问的侍女死了已经有两年之久了。
江鸣玉慢悠悠地下轿撵,依旧是颓山扶着她的手,她的脚踩在一人的背上。
偌大的瞻事殿中传进女人的娇笑声,三位老臣俱是皱着眉回头,而后不自然地向后退去。
她的弟弟,邶国的皇帝江怀玉,一见到她,眼睛都亮了,忙道:“长姐你快过来,丞相来说魏国同齐国的事呢,你快来听听。”
江鸣玉挑起红艳艳的唇,“哦?丞相大人怎么看?”
江怀玉道:“顾丞相,你快再说一遍!”
顾闻易依旧面向皇帝,拜道:“回皇上,魏国与齐国此时交战,魏国毕竟是蛮族组成,从前也不是没有屠杀中原的先例,眼下,魏国顾忌着不能树敌太多和邶国接壤处地势险峻,没有对邶国动手。可若是魏国胜了,将齐国纳入囊中,势必要从齐国处对魏国动手……”
江鸣玉打断他的话,她转头瞥向年迈的丞相,头上的挂着的翠玉挂饰相互击打,当啷作响,“顾丞相罗里吧嗦这么一大堆,本宫听着不过一句话,邶国理应派兵去援助齐国了。”
她笑起来,“本公主竟然不知道,顾丞相竟然已经是齐国的丞相了。”
顾闻易忙跪下,一旁的太尉和御令也跟着跪下,“皇上,公主殿下,微臣不敢。”
江鸣玉冷笑道:“敢与不敢顾丞相不都如此做了,倘若本宫在顾丞相面前杀了个人,也说不敢,那本宫这人是杀还是没杀呢?”
顾闻易一行人被堵得说不出话,他们那里敢和江鸣玉多说,之前的上官御史,就因为在殿上怼了她几句,第二天,他的尸体就被发现在一个花船上,身不着寸缕,说是饮用欢药,力竭而死。
他的家里人哪里敢再去深入追究,街头巷尾的风言风语都够他们受的了,再传,估计齐国也要知道他们上官家族的丑事了,只得咬着牙敛了尸,草草埋了,对外说是失足落水。
三人悻悻离去。
江鸣玉又替她的弟弟处理了他不愿处理的事,江怀玉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讨好道:“长姐,留下来吃饭吧,欢欢的手艺很好的。”
吴欢,他的皇后,他们二人都精于音律,皇后吴欢还尤其擅舞,二人这四年间也算是琴瑟和鸣,若是他们二人是普通富贵人家的一对小夫妻,倒真能夸几句神仙眷侣,可这两人偏偏一个是一国之君,一个是一国之后,那就只能算是玩物丧志了。
江鸣玉对这位弟弟,并没有过多的期盼与期望,她还算礼数周全地行了个礼,疏离客气,“多谢皇上,只是府邸中为迎接虚无道人办的清谈会还需本宫主持,本宫眼下要快些回去,至于皇后娘娘的手艺,今日怕是无福消受了。”
皇帝江怀玉呵呵笑道:“无妨,来日方长来日方长嘛。”
江鸣玉还未进到轿子里,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朝着她方才出来的殿疾步走去,那男子身姿挺拔,素锻长衫,玉冠束发,即使离远看,也能隐约看出此人冠玉般的脸。
颓山在一旁道:“小檀将军回来了,今天要去面见皇上述职。”
“看来,即使放他到边地镇守,也没有让他吃多少苦啊,”江鸣玉面上露出嘲讽的笑,“也对,他们檀氏一族,放到哪里不是众人趋之若鹜的,这么一个家族,却养出这么一个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