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眉为妻

第16章 代县至旧疾难愈

2789字

天空暗沉沉的,不再下大雨,只是还有些牛毛雨滴在落。

齐路拂开六子举伞,格外轻声道:“不用了。”

面前是怎么样的一副场景呢?

断壁残垣旁,污浊泥泞的地上坐了许多的人,有孩子,有年迈老人,他们怀里抱着的人,有的是自己的父母,有的人是自己的孩子,这么些人就这么枯坐着,身旁粥棚里的伙兵正在熬粥。

热气与香气早就被空气里的潮湿发霉驱散,找寻不到。

齐路阔步走到粥棚处,那伙兵匆忙行礼,齐路接过勺子搅了搅,一鼓作气舀了一勺,只见点稀稀拉拉的米,差点寻不着。

勺子被哗啦一声丢进锅中,齐路怒声道:“就给百姓吃这些?朝廷拨下来的款都哪去了?”

那伙兵见他衣着谈吐不凡,不敢左右顾他而言,更不敢左右攀扯,捡着自己知道的说了,“回大人,这一天给的米都在这了,我们……”

只见灶台上两袋米,袋子还都是松松垮垮的,像老人身上松弛的皮肤,风一吹,还晃了晃,似乎要被吹走。

细雨砸进他的头发,如一滴水投入广袤的大地,无知无觉,齐路拎起一袋子米,哗啦啦都倒进锅中,“这顿把这两袋米都煮了,要有人问起,就说是大皇子说的!”

潮湿气里的粥味儿终于浓了些,这片受灾最重的区域也多了些人气。

粥煮好了,香气飘在这一片凄苦不堪的地方,格格不入,除去雨滴落在木头,砸在断壁的声音,周遭依旧静静的,竟没有一人动身来领粥。

那伙兵在他身后道:“大人,他们都没有力气了。”

齐路没作声,眼睫上都是水滴,他端起一碗粥,走进雨中,到一个脸上都是泥的小女孩面前,他用袖子擦了擦那小女孩脸上的污垢,将那碗粥递到她手中。

小女孩看也不看,也不管自己雨湿了的头发滑落在内,只吭哧吭哧地吃粥。

今天的粥太稠了,她力气小,喝不动,就伸出脏兮兮的手舀了,被烫着了也就喘两句,之后便不停地往嘴里塞。

随着齐路一起被调过来的,是京卫所的兵,大都是军户的孩子,哪里见过这种阵仗,都还怔愣着。

代县在京城中,尚且如此,其他地方,哪里敢想。

那些个兵还呆着,直到背对着他们的齐路喊了声,“这么多人,就愣在棚子里?!怎么?你们也要喝粥?”

死人多的地方要么极静,要么极闹,静的是百姓,闹的也是百姓,最后死的也是百姓。

不知是因为发出声音的人,还是因为这个实在是凄苦的场景,这些京城的军户才恍然初醒般,一个个端着粥碗,从棚子中到细雨中,寻那些还活着的人。

左临风那里的情况更是不成样子,“找人去堵?荒唐!实在是荒唐!”

卫所的千户见来的人年纪小,衣裳又看不出品级,便没当回事道:“令狐县令都是这样干的,寻了几十个壮丁,一进去,还没声呢,人就没了。”

左临风擦了擦脸上的雨水,闻言,心神都颤了。

他刚进京卫所,任左都督,能入京卫所的,要么是人精,要么家境好,他年纪小,又是朔北的出身,不善交际,卫所里比他年纪大的不服他管,比他年纪小的不亲近于他。

众人明面上不显,背地里使招,平日里好的事不想着他,一有些脏活累活便都交给他了。

正如代县水患治理一事,这便是他们眼中的脏活累活,此次代县的卫所淹死了十几个人,据说是令狐县令命他们雨天看守堤坝,后堤坝遭冲毁,这些人也被冲走。

代县卫所借此机会上赶着拉人垫背,上疏请求再添人手,虽这是个吃力也不讨好的活计,又折了一个县令在里头,但旨意既已下,京卫所中便得有人接手,于是左临风领着一群不情不愿的人赶来了。

“这堤坝也不过建了不到十年,十几天不算太大的雨,堤坝如何就冲毁了,也是怪哉。”

旁边那名千户嘀咕道。

确实怪哉,这条闻江同样流经临近的安县,安县与代县的堤坝是同一年修的,安县还在下游,怎么安县的堤坝不塌,倒是代县的堤坝塌了。

左临风与齐路在官宅门口相遇时,两个人都是满身泥水,齐路并不知道京卫所调来的人是左临风。

“大殿下!”

左临风在江边上跑来跑去,身上衣服早就湿透了,眼下重重地挂在身上,有几十斤。

只是他年轻力壮,又常年练武,这几十斤穿在他身上并不显。

他小跑到齐路面前,行了个不算正经的礼,齐路见他如此狼狈,又念及此次洪水的性质,大概也猜到他在京卫所的待遇,他少见亲昵地拍拍左临风的肩,“怎么样?”

左临风与齐路边走边说,“这东西,要看天,今天我着韩千户去上游加宽了闻河,又带着人在闻河下游开挖了一条新河道,往那边荒地去了,今天晚上算是无恙,可明天……”

他指了指天,“万一这雨还要下,便不一定了。”

进了官宅,左临风眼见四下无人,踮脚够着了齐路的肩,贼头贼脑道:“大哥,我和你说件事,很重要的事。”

齐路看他一眼,道:“代县修的堤有问题。”

左临风惊诧,“我还没说呢,你怎么知道?”

齐路淡然道:“稍微用脑子想想便知道了。”

左临风垂了头,嘀咕道:“大哥这是说我无脑吗?”

齐路点点头,“不是,只是觉得你天真烂漫。”

雨还在下。

夜刚至,主屋灯还都点着,江南竹散了满背的墨发,有几缕落在颊边,乱七八糟的,一向对外貌细致的他也没去疏理,他低着头,将自己埋在头发围成的暗隙中,按在桌子上的手细细地颤抖。

小雨滴打在窗纸上,发出的声音很杂乱。

春松拿了个匣子进来,“小君,找着了。”

春松见他状态不对,放下匣子,又唤了声“小君”。

江南竹的脸依旧埋在头发中,似乎是很难耐地,厉声道:“出去。”

他的声音都在抖。

春松不敢过多耽搁,

江南竹听见关门声,这才抖着手去拿那匣子,他的喘气声越来越粗重,一个手滑,匣子差点掉落在地,他稳住了,只是手还在抖,压根就拿不出那颗小药丸。

江南竹放弃将药丸拿出来的想法,他将匣子捧到自己唇边,埋在匣子中,舌尖一勾,那药丸便滑落腹中。

匣子滚落在地,江南竹将头伏到案上,勉力缓了许久,才抬起头来。

他脸色苍白,下唇却红艳艳的,鲜血蜿蜒而下,滴到他的白色中衣上。

江南竹像个没有生气的大型木偶,只是静静坐着,下唇的血还在不停地往下滴,中衣腹部的一小片被血浸透了,他也放任着不管。

发作的时间又缩短了。

叹气声格外轻,于是在潮湿安静的空气中显得很无力,很快便被雨声淹没。

这么多天的舒服日子过得叫他忘乎所以,都快忘了自己原本讨生活的日子了,这浑身剧痛再次袭来,才叫他认清了自己的处境。

沉默中,他终于拿出帕子擦净自己嘴唇边的血,血擦净了,下唇的被咬出伤口却还在。

身体中的痛与热渐渐散去,江南竹才注意到屋外的雨,他打开门,春松怕他出事,还站在外面侯着,“小君。”

衣上的血被江南竹的袖子掩住,中衣宽大,随着江南竹的动作而晃动,茫茫夜色中,纤细高大的男子显得格外脆弱。

“明天雨还下吗?”

春松觉得他是在自言自语,但是又想着不接话不太好,于是便打着马虎眼,“说是宫里钦天监也不知道呢。”

江南竹看着被吞没在夜色中,只有声音传出来的雨,他的手指莫名地蜷了蜷。

曾经手上的不适感卷土重来。

手腕持续转动的酸痛,手指紧紧绷着的疲软,掌心被硬物摩擦过后的热辣……

江南竹掩住口鼻咳了咳,却并不是因为冷。

春松道:“小君还是进去吧。”

江南竹点点头,转身进去,背着春松,脸颊上正挂着两朵红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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