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人寥寥。
就快要宵禁了。
明月教坊的乐声已然飘摇起来,乐声像是一个风筝,摇摇晃晃地飞去很远,现在是快要收回去的时候了。
齐玟行至巷中,弯腰,捡起地上的一个小石子,随手往后扔去,空荡荡的巷子,石子落在青石地面的声音很大,也很空旷。
却不料,在这声音之后,齐玟却听见了不太一样的动静,他侧过头,墙是灰的,天是黑的。
齐玟会点武功,但绝对算不上高手,跟踪他的这个人,轻功十分了得,他不确定自己就一定能发现此人所处的方向,但思及方才此人出现的那点纰漏,齐玟清了清嗓子,“出来吧。”
过了片刻,一个小少年从墙上滚下来,而后小松柏一样地立在地上,一气呵成,他一拱手,“四殿下。”
齐玟正盯着他,一张毫无棱角的脸,却让明井的手心冒出汗来。
既然能被乍出来,那此人对他想来也是不甚了解,于是齐玟故弄玄虚地朝他走了几步,明井果然紧张了起来。
据明井所看,齐玟无论是身形还是步伐,都不像是武功高强的样子,只是刚才他向后抛的那枚石子,确确实实吓了他一跳,以至于他在墙头上不慎踩滑,这才暴露。
若刚才的事他可以看作是碰巧,不放在心上,但齐玟如今这副不慌不忙,胜券在握的模样,倒当真叫他生出些忌惮。
他赶紧拱手道:“四殿下,我只是来递信的,不敢贸然靠近殿下,所以出此下策,实属无奈,请殿下恕罪。”
齐玟接过他手中的信,像是随口一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的?”
明井其实瞧见了齐玟靠在那男人肩头休憩的模样,但他向来乖觉,知道这时一定不能说实话,他咽了咽,道:“回四殿下,从那家米店开始。”
齐玟笑了下,“你记性还挺好。”
他将那张字条折起来,眼睛形状是在笑的,眼底却毫无笑意,“就算你主子不来找我,我也是要去找他的。”
“还有,”他的眼睛更弯了,眼中挤出一丝威胁般的狠戾,重重说道:“如果不是你的主子,你可能现在就死了。”
明井呼吸一滞。
明井从看见那个男人出现开始,就猜到他被齐玟发现后的结局了——他极有可能被齐玟杀掉。
可他却又怀着侥幸,自负自己轻功了得,不会被发现,总想为江南竹多了解这位四殿下一些。
还好,齐玟放过了他。
末了,齐玟转身,又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了,还颇为好心提醒他道:“嘿!快要宵禁了,最好不要乱跑,今天巡查的将军里有个厉害的。”
确实很晚了,明月教坊的乐声已经完全消失了。
巷子中男人的出现,耽误了明井好些时间,他原先的计划都被打乱了。
明井伏在屋顶上,遥遥看向远方,湖边那些流光溢彩的灯还亮着。
复又低头,看着底下,青石板的路,人常常走的地方,磨平了,磨滑了,都隐隐发亮。
这样的地方,并不适合掩藏。
他跟随齐玟回巷子时,巡城的守卫就渐渐进到这个街道上,如今,在屋顶上已然能听见下面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他小心翼翼地挪动,半途,他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明井大着胆子,猫着身子往下看。
尽管穿了黑的重甲,那人的身影依旧是修长挺拔的,他的肤色偏黑,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果然是左临风。
左临风似有察觉,转过头,竟朝他所在的方向眯着眼看过来,明井僵住了,耳边是自己咚咚的心跳。
左临风就是齐玟口中那个厉害的将军!
要是那些京都的将军,他还有把握在巡查森严的京都屋顶上溜走,可左临风和那些常年待在京都的人完全不一样,他是上过数次战场的少年将军,侦查能力堪称强悍。
左临风果然朝这里走来了!
明井摒着气,慢慢向后退去。
他趴在个街道转入巷子的拐角,明井从巷子那处轻轻地跳下,如一只轻盈的鸟雀,落地悄无声息。
明井将外面套着的黑衣脱下,在手中摆弄一瞬,那黑衣成了个小巧的包袱。
脚步声越来越近,明井将早就藏于袖中的两块拿油纸包着的饼放到里面。
时间刚好。
左临风还在抬头看屋顶时,明井从转角出走了出来。
几个卫兵高声喊道:“那边的小孩!”
明井立马站定。
左临风终于将目光从那屋顶上落下,转头,和明井的眸子对了个正好。
卫兵将明井推到左临风面前,明井目光坦然。
左临风双手一叉,站在那里,刚才看着还一副肃杀样儿巡查,现在又吊儿郎当起来了。
“呦!这不明井吗?”
明井冷静地讨价还价,“还有一刻才宵禁。”
左临风笑了,“你知道这将军府离这多远吗?”
言下之意是,你一刻钟从这到将军府,即使骑马,时间也不一定足够。
明井并不想暴露自己轻功的高下,他思索半晌,将那黑包袱打开,“我来给小君买油饼,但迷路了。”
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
横横纵纵的京都城街,加上天色已晚,一个乍来京都的少年,真是有可能迷路。
“哪家的油饼?”
明井道:“麦记的。”
左临风见他垂下头,只能看到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心中一动,解下腰间的一个小牌子,道:“将军府太远,时间是一定不够的,我又不能为你破例,这样吧,你先去京卫所,我替你将东西送回去,你给看门的人看这个牌子。”
明井接过牌子,点点头。
左临风有些出神地看着他走远。
旁边的卫兵问道:“左都督,那是谁?”
左临风道:“在将军府认的义弟。”
他将手搭在那问话的卫兵肩上,带着他们走远,“走吧。”
齐路已经许久梦不到他的母亲了。
他的母亲乌尔达有着长而卷翘的睫毛和头发,在他能记事的时候,他的母亲已经有些疯癫了。
他的母亲有匹白马,叫奈尔,在羌语中是爱的意思,十分漂亮且矫健,是她从家乡带来的唯一的活物。
他听别的宫人提起他的母亲,他们都说,虽然她的母亲疯癫了,但是外表正常了不少。
至少穿的像个人样了,从前的她戴着满头的彩色宝石,穿着鲜红的衣服,把自己装点的像个妖精。
乌尔达不愿意见他。
每次见到他,只会说一句话,齐路懂一些羌语,知道那句话的意思是,“对不起。”
仁惠帝那时还会抱着齐路。
仁惠帝很喜欢他,不仅因为齐路是他第一个儿子,也是因为,只有齐路这个儿子会用那样畏怯且依赖的目光看着他。
这个从小不受待见,屈居人下,只能寄情于山水的皇帝,在乌尔达表面的屈服和儿子崇拜似的依赖中获得了满足。
他们三人立于赏华台的最高处。
齐路没有获得过母亲的关爱,极其缺乏安全感,他常常紧紧地抱着自己父亲的脖子,看着自己的母亲,希望获得她的一丝丝关爱,那时,乌尔达就会用那双瞳色浅淡且忧伤的眼睛看着他,嘴里嘀咕着,小声地和齐路道歉。
齐路能听懂那句话的含义,但仁惠帝听不懂,他总是看向别处,看自己的宫殿,看自己的江山。
他有时也会搂住乌尔达,大概觉得自己作为一个男人,人生很圆满了。
一个男人,拥有了至高的权势,拥有了很多顺从自己的女人,拥有了一个崇拜依赖自己的孩子。
即使是乌尔达这样的烈性又充满神性的羌族圣女,不也是被他降服了吗?
一个那么骄傲明艳的女人被他降服了,为了他,脱下了自己的异族服饰,换上了束缚的宫装,将那匹最爱的马放入了马厩。
可后来,在齐路六岁的时候,乌尔达反抗了,她将这些伪装撕了个粉碎。
她近乎癫狂的大笑,火光冲天而起,她要和这个男人同归于尽。
原因仅仅只是,仁惠帝要求她杀了她的马,那只名叫奈尔的白马。
仁惠帝要骑那匹马,却遭到反抗,从马上摔下来,他因此大怒。
乌尔达佯装同意,将仁惠帝骗至自己的宫殿,紧紧锁上门后,她从头上拔下仁惠帝赏给他的簪子,状似疯狂地刺向仁惠帝的腿,仁惠帝惊叫连连,却因身子孱弱,不得反抗。
烛台被撞到,帐子着了火。
坚固的殿门难以从外打开,只能听见撞门声和喊叫声。
年纪尚小的齐路被吓呆了,蜷缩在一旁,在仁惠帝没有声音后,乌尔达回头,她把自己身上规矩的宫装都撕了干净,头上的簪子也拔了个干净,头发散落,乌尔达淡色的衣裳中是红色的里衣。
她把最后的温柔留给了自己的孩子。
温格。
是齐路的羌族名字。
“温格,我为什么要将你带来呢?这个地方不好,非常不好,爱不好,恨也不好,我不爱小孩,为什么要把你带来呢?温格,对不起,温格,我不爱你,我为什么要将你带来呢?我是个傻子,我什么都不懂,却还要爱。”
接着,她又疯了似的摇头,“温格,不要爱,永远都不要爱。”
“不要爱,不要爱……”
她喃喃着朝烈火走去。
守在外面的人终于撞开了门。
仁惠帝也终于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满头满脸的血,他颤抖着怒吼,“杀了那个女人!杀了那个女人!”
这个懦弱,连女人也打不过的男人,终于在众人一拥而进时一展了自己男人的雄风。
那匹名叫奈尔的白马,不知怎么跑了出来,身上都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它嘶鸣了几声,而后在刀剑枪戟的阻拦下,没有被大卸八块,而是投入了那场熊熊的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