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天好,天气比起前些日子还算温暖,沈逐青穿得多,后背的疤有些发痒。
他拎了个桶,在水缸口打水,想要回去用凉水擦擦后背。
禄子过来,他直直地竖着手,沈逐青看出他在做什么,打下他的手,警告道:“安分点。”
禄子贴过来,小声嘀咕,“这些天,不是童子尿就是狗猫屎的,我这手,又臊又腥,我看这灵隐道长就是个骗子。你知道吗?今天他甚至让我们去弄…去弄女子的那个东西……”
沈逐青低声问:“什么……?”
“就是那个,我也说不出口,这哪里是能弄来的呀!就是那个血…”
沈逐青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皇上知道?”
禄子不敢多说了,含糊道:“这我哪里知道。”
他舀过缸里的水,哼哧哼哧洗手。
沈逐青提起一桶水,他心里有事,走路都不稳,身形晃了晃,刚稳住身形,东面的殿里传来声响。
那桶颤巍巍的水彻底撒在了地上。
“声音是从真武殿…”
禄子话音未落,沈逐青已经跑过去了。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这是什么动静——仁惠帝又开始摔东西了。
丹药吃多了,仁惠帝的脑袋是越来越不清不楚了,加上这两月间这位所谓灵隐道长各种仙丹的折腾,他时常发脾气,在真武殿里乱摔东西,真武殿也常传来惨叫声,
高保最近时常要在殿外侯着。
只是这次,沈逐青听出,那声惨叫是高保的声音。
沈逐青还没来得及看清那被连踢带打从殿里赶出来的人模样就被一个人拉着跪下。
是于碎。
于碎按着他的头,让他低下头。
“你疯了?”
沈逐青的头埋在地上,他甚至闻到了石板路上粉尘的味道,耳边自己的心怦怦地跳着,掺着仁惠帝的叫骂声……
他不停地颤抖,几乎是下意识的,后背的伤疤还在发痒,在一声惨叫后,那痒变成疼痛,他几乎要尖叫出声。
沈逐青把手攥成拳,塞到嘴里,瞪大了双眼,像一个被一剑穿胸的人,因为极度的疼痛和恐惧而变得面目狰狞,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渐渐平息下来。
耳边的一切都渐渐平息下来。
沈逐青头上按着的那只手早已离开,他抬头,头发和衣裳都湿透了,黏在头上身上,他只往那殿外看了一眼,就几乎连滚带爬地跑到高保面前。
高保脸上都是血,嘴里还在不停地涌出血,他躺在那里,身躯不时地抽搐着。
沈逐青望向殿门,一个道士,投来一瞥,挥一挥手中拂尘,通身的白色,不染一丝尘埃,他转身,一派潇洒自如。
一直到那道士进去,才逐渐有人围过来。
秉笔太监于碎骂道:“还在这傻待着做什么,把人拉走呀!”
眼看着沈逐青那副疯模样,于碎跺跺脚,指了几个躲在一边发抖的太监,“你们几个,快给我把他们给我拖走!外头有血腥气!里头皇上还怎么修炼!”
直几个人把高保拖进那个又偏又小的院子里,禄子才颤抖着搭把手,“怎么了呀这是…”
沈逐青牙齿都打战,“叫太医!叫太医啊!”
那几个太监面面相觑,都不说话,禄子抖着手来拉他,“逐青哥,现在不行,你等皇上气消了……”
沈逐青吼道:“什么气消了,他分明……”
话还未完,禄子已经捂住他的嘴了,禄子笑着对那几个太监道:“哥哥们,你们先去吧,这里有我呢。”
这里头的太监们或多或少都受过高保恩惠,况且,仁惠帝今天只是发疯,清醒后指不定什么时候就需要高保了,落井下石这回事,他们绝对做不得。
只是今天高保这事,明眼人都看出灵隐道人招的,现下灵隐道人是仁惠帝身边的红人,他们这样命如蝼蚁的人哪里敢得罪。
这苦差落到他们头上,他们已经够欲哭无泪了,他们眼下,只想赶紧离开,哪里还想管其他,听见禄子此话,他们都求之不得。
眼见着人走了,有几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他的手上,禄子松开手,看向沈逐青。
沈逐青眼睛通红,却面如纸色。
“逐青哥,你先把义父身上的伤处理了,别感染了。”
没有太医敢过来。
这是他们需要认清的一个事实。
仁惠帝这两个月吃多了丹药就出来发疯,不知打死打伤了多少太监宫女,即使是高保去请,太医院也没人敢冒着触怒仁惠帝的风险过来。
谁知道仁惠帝会不会秋后算账。
他眼下就是个疯子。
掌印太监都请不来的人,更别说像他们俩这样地位身份都低贱的小太监了。
“对了,逐青哥你这里不是有秋海棠吗?我之前听太医院的太医说那东西的根入药,能治发汗,义父头上都是汗……”
沈逐青道:“这是疼的。”
禄子不说话了。
没有犹疑,沈逐青道:“你去把那几株秋海棠都拔了吧。”
高保直到晚上才转醒,他年纪大了,被绊倒跌在地上都要疼大半个月的人,更别说被仁惠帝连踹心口踹了几脚。
他睁开了眼,静静地看着沈逐青忙忙碌碌。
还是禄子先发现他睁着眼,“逐青哥!你看!”
沈逐青转头,高保瞧见他,先对他勉强笑笑。
沈逐青赶忙握住高保的手。
温热的。
还好。
他把脸贴近高保的手掌心,感受到的温热让他悬着的心渐渐安定下来,眼睛却还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高保艰难地挪动手,摸了摸沈逐青的脑袋,“丹生啊,不要哭了。你看你,眼睛都红了,眼睛会哭坏的。”
沈逐青眨了眨眼睛,低声叫了句“义父”。
而后像想起什么似的,他急切道:“是那个灵隐道长吗?是他,是他……”
高保摇了摇头,制止了沈逐青之后的话,“不是,什么都不是,是我自己,是我自己不够仔细,冲动鲁莽了,没想到有一天,我训诫你的话最终还会应到自己身上。”
高保自嘲一般地笑,“我曾经以为,自己只要当个皇上身边的物件就行了,到底可惜,人非草木,事事难以周全。”
沈逐青低头看着他,高保的脸色并不很好——他还在发着烧。
沈逐青握紧了他的手。
高保转过头,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屋顶,口中喃喃,“咱们这些什么都没有的,谈人的情分什么的,就是死路一条。我这些年病也多了,太监,身上少了一块的东西,能活多久?我算是运气好的,运气不好的,连感叹一句年纪大了的机会都没有。十二岁,被送进宫,他们都说我这么大了,割了是活不了的,可我还是活下来了,这么些年,义父不是没见过腌臜事、没做过腌臜事…为了活下来,为了能活得体面,在这宫里,人只能不把自己当人。”
“苦苦熬了十几年,好不容易有地位了,有权势了,我想把自己当个人,可是,做惯了狗的东西,哪里还能再当人?这唯一一次做回人,还要被人当狗来打,打得屁滚尿流,丢人现眼。”
高保胖胖的脸上堆出一个笑,往常看着慈眉善目的,现在却比哭还难看,“我还能记得,第一次看到你,瘦瘦的,小小的,板着张脸,做事也一板一眼的,管事的太监说你喜欢读书,还读过四书五经呢。我当时其实不愿收下你,因为我想,读书人是做不了狗的,把自己当成狗,一辈子才能活好,可把自己装成狗,是很痛苦的。只是后来我又想,这又有什么呢?我也是读书人,不也是当了狗,还活得好好的。”
外头已经漆黑了。
风吹打着窗户,倏啦啦地直响。
“时间过得可真快,当年你到我手底下,还是这么小小的一个人,现在都这么大了。”
“义父没什么好教你的了,我从前总觉得就这么活着,只要活着,不也是挺好吗?今天这一脚把踹我醒了,即使装得再像,人也成不了狗……”
高保闭上眼,口中还自顾自地说着什么,声音太小,沈逐青把脑袋贴到他的嘴唇上,还是听不清。
禄子凄凄惨惨地喊了声,“这是烧糊涂了呀!”
而后,一阵嘈杂。
是东面传来的声响。
沈逐青跑出去,果然,东面灯火通明的宫殿里,于碎等一干太监正千恩万谢地把一个太医送出来。
他拼命地压抑着自己的呼吸,可心中郁结着的气却在不断涨大,像要把他整个人挤得个稀巴烂。
高太医刚走到一处转弯处,一个扑过来的人影把他吓了一跳,身边的侍卫一刀砍下去,在晃动的灯笼下,众人看清了这个人。
他们都认得这张脸。
很险,那一刀险些砍到他的脖子上。
于碎走上前去,几个侍卫往后退了退,他一巴掌扇到沈逐青的脸上,怒斥道:“发什么疯?!”
这位曾经最年轻的、不近人情的秉笔太监,眼下像一条狗一样,趴在地上,求太医去看看自己的义父。
于碎上前,又连扇了他几个巴掌,力度很足,沈逐青的嘴角都渗出血,他尖声叫道:“还不快把这个疯子给我扔回他那院子里!别叫皇上知道!否则,非得治你们的罪不可!”
挣扎间,他的嘴被堵住,脸也挨了几下。
他像一头待宰的猪,被五花大绑地扔到院子里。
眼睛被打肿了,渗出的血糊到了他的眼上,他眼前是黏糊糊的红色,迷迷蒙蒙间,他看见,有个人蹲在他面前。
他看不清这人是谁。
但听清了。
“沈逐青,我从前真是觉得你这人假清高,真不懂,你说高保怎么就看重你呢,你除了读了点臭书,还有什么其他的用?连卖个乖都不会。你要知道这命贱的人呐,脸和命,只能要一个,太贪心,要多了,就都没了。今天你倒是别开生面,我于碎也算是佩服你一回,呐,拿去吧。”
绳子被松开,有包东西打在他脸上,他嗅到了药草味,慌忙接住,可太长时间的绑束,他身上都麻了,稍微动一动都是铺天盖地的酸痛。
但他不能停。
他跌跌撞撞地跑回小屋,禄子正低声地哭,瞧见他的模样,惊叫一声,“逐青哥!”
沈逐青的眼前依旧是黏糊糊的红,他胃里分明什么都没有,但还是有什么涌到他的喉咙里,他下意识地吞咽,却呕了出来。
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
沈逐青连门框都扶不住,跌在地上,而后趴在地上,他太瘦了,身后的两块肩胛骨凸起明显,因为连续的干呕,他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肩胛骨不停起伏着,像一对凄惨的蝴蝶,飞不起来,只能徒劳地扑着自己的翅膀,一遍又一遍,直到精疲力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