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坡上,草木青青。
郑行川撩开帘子,踉跄几步,唐兰急忙抓住他的的胳膊,直到人站稳了,她方才松开手。
郑行川冲她一笑,“难为你了,只有你照顾我这个病老头。”
唐兰自然知道这是郑行川的安慰之言,因此也勉强撑起一个笑,打趣道:“大将军肯信任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郑行川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临风快要来了吗?”
唐兰那时站在他后头,见他如孩子学步一般蹒跚几步,心中不免一酸,咬牙道:“快了,信都送出去六天了。”
“信上……”
郑行川已经问了不止一遍了。
唐兰道:“没写,都听您的。只说高山道一战刘政行将军战死,白马坡缺人,没提您的事。”
“这事干系甚大。快马传书,中间到底要经历一段,这消息若是被有心之人拿到…我不放心。”
不止记忆力在衰退,视力也在。
郑行川的眼睛也已看不清东西了,眼一盲,耳朵就格外灵敏,他隐约听见唐兰哽咽的声音,拍拍她的手,“生老病死,皆是寻常。我能死在白马坡,死于战事,也算是人生幸事。毕竟这世上多少人都死于无意义的倾轧。”
郑行川终于走稳了。
他继续走了几步,像他方才在兵士面前一样,大步快走,脚踏在地上,依旧有力,仿佛还是当年那个横刀立马,能以一敌十的郑大将军。
只有唐兰知道,郑行川如今不过是强弩之末,硬撑着的姿态。
他不能暴露出自己的颓势。
他露出颓势就是白马坡露出颓势,
现如今,战争局势向好,即使是投入大兵力,望西城的围困,如今也几乎被解除。
郑行川重伤不治的消息若是被有心人得知,那些人就会像苍蝇瞧见溃烂的伤口般蜂拥而上。
到那时候,郑行川即使是死,也无法死得安稳。
郑行川摸索着坐到床上,笑道:“政行用他的命换了我的,可谁曾想到,我到底也活不成了。”
唐兰笑不出来。
她先是死了未婚夫,这两年里又辗转多个地方,见惯了生死,终于能释然,原以为在战场上,对这些都看淡了,谁料再次遇到曾朝夕相对之人濒临绝境之时,她还是一时之间难以接受。
人大多希望自己无情,避开这世上许多与己无关的难过,可终究人非草木。
草木对离自己很远同类的死亡无动于衷,可人不行,即使相识那人远在天边,倘若知道他过得不好,也会心如刀割。
帐中太闷,唐兰勉强压住自己的情绪,只道:“我去看看白苍药煮好了没。”
唐兰走到帐外,天高云淡。
终于得以呼吸。
她抬头,长吐一口气,天依旧同两年前的没什么分别,疏朗,开阔,经年未改。
天还是一样的天。
江鸣玉的环玉车丁零当啷地从长街中经过。
途径忠斯路,外头的颓山掀开帘子。
霓裳羽衣的衣角衣袖将车上铺满,中间一个头上金翠环绕的美人正微微闭着眼,似乎已经睡着了。
颓山提醒道:“公主,皇上传唤您今晚进宫。”
也就只有颓山敢在她此时说话。
江鸣玉十分懒散地挪动几下,只是随口说道,“他又没钱了吗?”
颓山不语。
江鸣玉半阖着眼皮,朝他勾勾手指头,“上来。”
车子很识趣地停下。
颓山顺从地爬上车。
外头很快就围聚了一些路人。
他们习惯了江鸣玉如此荒淫无道的做派,却依旧不免面上惊讶,而这讶然的神色似乎只有绕着这辆丁零当啷、价值不菲车说点什么才能消退。
“坐下。”
颓山很顺从地坐下。
江鸣玉把脑袋枕在他的腿上,“我不愿去。”
颓山半分也不敢动,“公主…”
江鸣玉已经闭上眼,重复道:“我不愿去。”
“可是皇上已经着人请了三回了。”
金钊响,玉环鸣,一场雨的抖落一般,满车旖旎的气氛顿时消失殆尽,金钗划过颓山的脸庞,留下一道血痕,他如一座山般,岿然不动。
“那就让他继续请吧!”
她坐起,看到颓山脸上的伤,刚才还明显愠怒的脸色骤变,满是怜惜地摸着刚才划出的伤口,“疼吗?”
颓山摇摇头。
江鸣玉抱住他,脑袋搭在他的肩上,车壁上绘得一幅男女不明的春宫图,她望着那赤身裸体,交缠在一起的两人,目光呆滞,突然道:“你说,江南竹此时,是不是还也如此抱着他的男人呢?”
颓山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自从江南竹来邶业借兵后,江鸣玉越来越疯魔了,她从前就够恣意妄为,如今更是无所顾忌,像一颗落下的雨滴,要把自己狠狠摔在地上,整颗地碎掉。
“为什么呢?”
她自言自语道,“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他凭什么就能逃离苦海呢?颓山,我做错了吗?你说,我是不是不该借兵给他?”
颓山垂眼看着她,“公主,不是您借兵给他的,是丞相的大人,他来找您,不过是拖延时间。”
江鸣玉露出狠戾的神情,美目圆瞪,煞是骇人,“那我当时就该杀了他!”
素手纤纤,轻轻环住一个小小的蒜头瓶,江鸣玉捏起那瓶子,放在眼前晃了晃,十分笃定道:“他骗我,背叛我。”
江鸣玉脑袋依旧搭在颓山的肩上,饮下一口酒,“我还记得,当年所有人都拿我当弃妇,看不起我,将我弃之敝履。只有他来找我,说要来感谢我,我当年给过他一瓶金疮药,救了他的一条腿。我当时就觉得,他一定是可怜我,觉得我像他,同样的不受待见。多么善良的一个孩子。可我错了。他心机深沉。他早就知道皇上想拿我做什么了,因此才故意来讨好我。但我不在乎,我当时就想,所有人都不记得我当年的模样了,只有他,只有他记得我从前的样子了,我一定要将这个男孩留在身边。”
江鸣玉起身,赤着脚踏在车上铺的红色狐皮上,“人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被我收至麾下,我是黑的,可他却是这么清清白白一个人,他总是用那种眼神看我,太像薛城湘了!薛城湘也是个贱人!他总是那么清高,我有时去讨好那个男人,他总是漠然注视着我,他越是不屑,我就越是难以自容,他的眼神,把我的骨头踩在烂泥里。那个眼神,我看着真是扎眼!我真想杀了他,可我不能!南竹是我的弟弟,是唯一记得我的人,我只是为了我们能永远在一起,所以他不能白,我一定要把他染黑才行,否则他怎么永远留在我身边呢?”
颓山看着她摇摇晃晃地在车上走着,随时等待接住她。
她似乎喝醉了。
可她明明也没喝什么酒。
“可他却总是想背叛我,可是除了我,还有谁会想一辈子要待在他身边呢?檀栾贪恋他的容色,一时兴起,没过多久就会倦的。我不过是想让他看清那男人的真面目。檀栾不堪托付终身,他就去找其他男人,他离不开男人!我想让他看看男人的真面目,我想逼他回来,所以我放走了他,我后悔了。你知道,他为了其他男人跪在殿外,鲜血染红了地面时,我的心有多痛吗?”
她仰起头,酒液顺着她的脖颈躺下,流到不为人知的隐秘之处。
“我恨他甘愿自轻自贱!为了男人!可男人都是混蛋!我亲爹利用我,我亲弟弟也利用我,我是公主,我去和亲,为他们带来的和平,他们却都瞧不起我。我为了他们变成了贱人,可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是贱人?为什么……”
她的眼里渗出泪水,大喊道:“我这一辈子,被男人所毁,被女人所厌,我不在乎了!”
江鸣玉毫无礼节地躺倒在车上,大张着双腿,在满车狼藉里,笑得十分凄凉。
这些天都是如此。
颓山很难理解江鸣玉。
她是如此恨着江南竹。
提起他时,却又像无法离开母亲的孩子一样。
颓山把她的脑袋又移到自己的腿上,抽出帕子,为她擦拭脖颈上流下的酒液。
覆水难收。
江鸣玉哭了。
她哭得很不好看,涕泗横流。
“你说,他们真的能白头偕老吗?”
“不会。”
颓山已经回答过很多遍这个问题了。
他清楚地知道,江南竹的身体是用药吊着的。
江鸣玉笑了,“男人都会背叛他。他会自食恶果的。”
车陡然停下。
外头又开始骚乱了。
颓山摸到了放置在不远处的刀,警惕地环视四周。
他们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这是江鸣玉第四次被当街刺杀。
很快,外头的骚乱便平息下来。
这次,颓山的刀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出鞘。
一低头,江鸣玉正用近乎痴迷的眼神看着他,他心猛地一顿。
江鸣玉像把玩一件玉器一样把玩他的脸,眼神中满是眷恋,“颓山,你不会背叛我对吗?”
颓山覆上她的手,温热的,黏腻的手,“公主,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尖尖的刺,是男人脸上特有的——青色的胡茬。
江鸣玉火燎一般抽回手。
她扭过头,却对上一双锐利的眼睛。
江鸣玉那一瞬间其实可以躲过。
但她喝醉了。
不过一小瓶酒,就让这个号称千杯不醉的公主醉倒在刀刃下了。
车中传出男人凄厉的尖叫。
人们只是在外面围着圈站着,想着,怎么会有男人能发出这么凄厉的叫声呢?像女人的声音一样尖锐。
望西城外,带着两千兵马,左临风就要离开,“刘政行将军死了,白马坡那里,已经在这耽误了三天了,即使我再舍不得你们,也不能再多待了。”
江南竹是最后才到的。
他身后跟着背着包袱的明井,他将明井推上前,笑道:“你身边的副将已死,你的伤又不过将将养了三天,把明井带着吧,多少有个照应。”
左临风也不推辞,坐在马车上,笑嘻嘻地朝明井伸手,“上来吗?明井?”
明井瞥他一眼,“我没受伤,我骑马就行。”
阮驹最后才跑来,怀里抱着的药包把她的脸都盖住了,她身体一倾,东西便全都砸在坐临风坐的马车里了。
她气喘吁吁地叮嘱,“别死了!唐兰在那边,你要是死在路上,那可真是要了唐兰的命了。”
阮驹鲜少这样说话,都将唐兰摆出来了。
她是真怕出事。
左临风伤得不轻,眼下肉虽然都愈合了,却也只是刚刚结痂,还不适合长途奔波。
可没办法了,白马坡的情况谁也不知道。
刘政行同郑行川一同守白马坡,高山道一战,刘政行身死,又传说郑行川受了伤,虽说无碍,还有军士看到郑大将军在军队中走动,挥舞刀剑,可如今望西城围困已解,薛城湘要将目光放在何处,这依旧是未知。
还是早走早安心。
阮驹又过去嘟嘟囔囔地嘱咐明井。
左临风见刘斐满面愁容,举起手,冲他挑挑眉。
刘斐被他逗笑,与他击了掌。
“我们约定好喽,我一定会活着的,你也是。”
左临风手还未收回,齐路也上前。
左临风的面色并不好,但他依旧笑嘻嘻的,见齐路如此,他“哟”了一声。
齐路道:“约定好了。”
从左临风私自跟着送粮队伍来的时候,他们就隐约觉得不对劲了。
左临风大概自己也知道,此事关系重大。
挥手告别。
阮驹生怕他看不见,跳起来挥手,刘斐看向她,“怎么哭了?”
阮驹擦擦眼睛,“还不是你们,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我本来还没什么的。”
江南竹安慰道:“会没事的,还有明井呢。”
阮驹瘪瘪嘴,“只是不知道这一去,又要何时再见。”
回城的路上,齐路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胡统也跟着队伍,他是边关管押运的老人了,他们二人不会有事的。”
江南竹道:“大殿下的安排,自然是妥帖的。殿下放心,我不担心明井,人总要历练的,将他一辈子拴在身边,反而是耽误。”
“况且,我近些天来,病好了许多,都没再疼过了。”
齐路停住,脸上也少有地露出一个笑来,“看来那株雪莲还真是有用。”
遇到一个土坡,齐路借着披风的遮挡搂住他的腰,只轻轻一点,便将他带上了坡。
鞋子是新做的。
齐路低头看着。
当时来望西城来的突然,这里物资又缺乏,好容易才做一双鞋子,今天是为了送行特意穿来的。
齐路想。
不能脏。
江南竹紧紧抓着齐路的衣裳。
但还是弄脏了。
土坡后有个泥坑。
来的时候他们没走这边,因此并未注意到。
这泥坑正正地就在齐路走的地方,若是江南竹正常走,顶多沾了一脚灰,现在是染了小半边的泥。
眼下溅起的泥将鞋面都弄脏了。
江南竹咯咯笑,“多此一举啦!”
他笑得东倒西歪,慌忙搂住齐路的脖子。
齐路红着脸,抿着嘴,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