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城湘伸出手,要去拿那根在乌海日手心的白发。
乌海日直视着他的眼睛,在薛城湘淡漠目光的注视下,缓慢地把手收回了。
拿了个空。
薛城湘收回目光,“听乌兰图说,你最近去那些女人处的次数越来越少了。阿尔,你快要二十岁了,该有个自己的孩子了。”
闻言,乌海日站起来,“为什么我就一定要有自己的孩子?叔叔不也没有自己的孩子吗?”
薛城湘平静道:“那是因为你叔叔的妻子是个男人,男人没有办法生孩子,”他抬眸,有些挑衅的意思在,“难道你也喜欢男人?”
乌海日果然被激怒,立刻露出一副嫌弃的神情,目光也变得森然,“怎么可能?”他死死盯着薛城湘,一字一顿道:“我最讨厌男人了。”
薛城湘放下床帐,他侧着身子,看着身形纤细,一折就要断,他最后只留给乌海日一瞥,语气冷淡,“那最好。魏国需要继承人。你的哥哥们都太愚蠢怯懦了,他们留不下什么好东西。”
轻纱帐被放下,完整地将里头的人盖住,那纱很轻,却只轻晃了几下就停住了。
乌海日忍不住握紧拳头,每次都是这样,他同薛城湘的交谈总会以这样难堪的局面结束。
当他气冲冲地向着殿门快步走几步时,那灯光昏暗的轻纱帐里又传来呼唤,和他小时候听到的一样。
“阿尔。”
乌海日没回头,脚步却停了下来。
他很难对这个呼唤的声音无动于衷。
那声音道:“其他女人都行,但你该离齐国公主远些,你的孩子身上,不该留存有齐国的血脉。”
乌海日嗤笑一声,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门被带起发出的声音颇大,惊得殿外候着的几个侍女都下意识地颤抖了几下,薛城湘却耳若无闻,他平躺下来。
最后一盏灯被进来的侍女熄灭。
薛城湘不喜欢脂粉,不喜欢香气,更不喜欢打扮,阿努尔还活着的时候他就是如此,现在就更甚。
自从他的前一个丈夫阿努尔死后,本来就挑剔的他就越发多事,他迁去了一个极为偏僻的宫殿中,把四周能让虫子、动物栖息的东西都砍了个干净。
一旦他内殿的灯熄了,这个殿宫中的任何人就都不能随意走动。
一到黑夜,这个偏僻的宫殿里就死气沉沉,不像守着一个皇后睡觉,倒像是守着一个死人。
还是一个多事的死人。
足以淹没人的黑暗、四周的寂静、毫无阻碍的嗅觉……
薛城湘缓缓地眨动双眼。
这是他一天当中最喜欢的时刻。
他讨厌一切能让人心起波动的东西,因为他的心是空的。
一个空着的心,在激烈地跳动时会疼,疼得要人命。
哥为赞带着苏日来见乌海日时,他双眼周围挂着黑圈,一条腿支棱在凳子上。
哥为赞劝道:“皇上,您应该保重身体。”
乌海日烦躁得很,他可从来没想当这狗屁皇帝,他当他的小王爷当得真舒服呢,要不是因为他叔叔骤然离去,薛城湘来找他,说除了他没有人能继位,他才不会当这皇帝。
乌海日随手拨弄着占卜用的狼牙,随口说,“我的皇后总是惹我生气该怎么办?要废了他吗?”
苏日惊讶,甚至有些恐惧。
这是他第一次私下里见这位年轻的皇帝,也是第一次窥探到一点他私下里的生活。
他想听,却害怕乌海日下一刻就要发怒。
哥为赞却早已听怪不怪,游刃有余,“如果您想要这样做的话,也不是没办法。”
苏日更是惊得呆在原地。
这是该对皇帝说的话吗?
可殿内,却是长久的沉默。
苏日悄悄去看哥为赞,哥为赞看上去并不担心,面色如常。
乌海日依旧沉着脸。
只是不久,他竟然自己把话题移到了苏日身上,“你旁边的,是你的侄子吗?我记得,他叫苏日。”
苏日忙跪拜,“副礼臣苏日拜见皇上。”
乌海日点点头,示意他起身,哥为赞道:“臣此次前来的目的,是想为皇上举荐苏日。”
乌海日盯着苏日看了许久,苏日被他那探究样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
“他之前是在我叔叔那里做前锋的吧?我见过他。”
苏日连忙回道:“是,不过只是在先帝带领的其中一个军队中,并不直属于先帝。”
乌海日哈哈大笑,“你很诚实,我喜欢你。既然你在我叔叔的军队里当前锋,想必也有所长,那么,你就依旧到我的雄鹰军里当先锋吧。”
雄鹰军,是直属于皇帝的军队,其中的将领都是皇帝的心腹,是皇帝最信赖的臣子,升官发财且不说,光是在皇帝身边这一条,就已经足够让他人高看你一眼。
完全是意外之喜,苏日又下跪拜谢。
乌海日却打了个哈欠,二人也有眼色,找了个理由出了殿。
苏日对哥为赞早先多有芥蒂,哥为赞是个随遇而安的人,他选择站队主战派,也仅仅只是因为当今皇帝是主战派。
他和苏日这样的激进派不一样,和以脱拉尔花和蒙敦为首的休养派也不一样,他本没想过自己这位一向不睦的叔叔为自己铺路,可哥为赞还是这么做了。
哥为赞依旧留着络腮胡,他还是不喜欢那套中原的规矩,他摸着下巴上的胡子,“苏日,我只能做到这里。”
苏日憋了半晌,行至宫道,哥为赞要与他分开时,他才说了句,“多谢你,叔叔。”
哥为赞露出不知何意的笑,摇了摇头,“苏日,你是个适合征战的人,你会成为一个好的将军,无论遇到谁,他都会举荐你,你不该谢我,你该谢谢你自己。我只是阻挡不住,就像将要迎接的死亡的人一样无可奈何,没有人能挡住向东的江水东流。”
苏日这时并不懂得哥为赞后面这句话的含义。
但是这无伤大雅,毕竟可能在这世上,有许许多多的人总是在不恰当的年纪听到一些难以理解的话。
这些话,往往要过许多年,再蓦然回首,在一个时候被想起时,才会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