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到有股热流在他的身体里乱窜,流淌过的地方都发起了热。
落在地上的梅花,像是欲望的火在地上烧过留下的痕迹,到处都是。
他急步过去,先是把手搭在那人的肩上,那股热流淌到他搭在那人肩上的手里,于是向下,热流带着他的手,妄图找到归处。
可哪里有归处呢?
他不知道,那股热流似乎也不知道,于是它开始细细搜寻。
可惜的是,它没能找到归处,反而招来了一阵喘息。
周围安静得落针可闻,他的耳边只有这个声音。
石青色落在地上,绕着中间的一块颜色略淡的糖玉堆着,围成一圈山。
明井触碰到那块玉。
他的嘴唇和鼻尖都碰到了。
是暖的,软的玉。
温软的玉,只是不知道剖开,里头会不会是凉的。
他听到了自己的喘息。
两个声音交叠着。
他发出一声喟叹。
原来这块玉从里到外都是热的。
既然没有办法熄掉身体里的热流,就点一把火,把一切都烧灭吧。
明井听到压抑着的哭声,这是他所陌生的领域,他从没听到过他的哭声,他很恶劣地想要在这片陌生的领域多待一会儿。
他的头埋在起伏晃动的暖玉里。
他早已把时间忘掉。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更不知道那片记忆的空白被什么所填充。
最后,他同怀里的人一起被火烧掉了,灰烬撒了一地。
然而他们却没有死。
他们在熊熊燃着的火里活了下来,达不到涅槃那般不生不死的境界,但也迎来了瞬间的安乐和寂灭。
“明井。”
他一抖,他在唤他。
意识逐渐回拢,汗滴湿了的长睫眨动,他面前的一切正在清晰。
怀中的人转头,那张脸也渐渐浮现,水光潋滟。
“你在做什么?”
明井从梦中惊醒。
秋风恼人,吹过来打得叶子又落了几片。
江南竹咳了几声。
明井从书中抬起头,忧心忡忡,“殿下,您还是进去吧,您要是病了,我可怎么办才好,不仅心上不安,还要被大殿下埋怨。”
江南竹将身上的披风又紧了紧,“屋里太闷了,再说,他又不知道。”
明井瞥那院子门一眼,“他可不是不知道,这院子里,一月要进几个不同的医师,上次来的赵医师说你伤了风,后天就有人按八物散的药方抓了药送来。”
江南竹道:“那是医师同王管家商量了。他的消息哪有如此灵通。”
明井要推他进去,“殿下近来调教霜天,它现下只消半个月就能送一个来回了,之后我可要用霜天传递消息了,尤其是像殿下这样,秋天嫌屋里闷偏要坐在廊下的消息。”
江南竹笑着敲他脑袋,“越来越胡闹了。”
明井板着脸,继续推人往里去,“胡闹的是您才对!”
江南竹无法,正要往里去,冬菊来了,“小君,栎妁姑娘着人来请了。”
二人都不动了,江南竹道:“这次倒是早。”
江南竹同齐玟的见面并没有那么频繁,齐玟对于齐路尚且隔了一层,对他就更是极少信任了。
其实,在江南竹看来,无论是他们这三个兄弟中的谁坐上皇位,同他与齐路的关系都不大,齐路背靠的是朔北,只要魏国一天不安分,朔北一天被需要,他都不至于被当成弃子。
更何况,齐玟向来多疑,纵使他与齐路曾私交甚笃,也难保他最后不会在不需要齐路时对他们二人痛下杀手。
但没办法,齐路想要齐玟做皇帝,齐路说齐玟会是个好皇帝。
他相信齐路,齐路想要如此,他帮他就是了。
江南竹坐在轿子里,明井坐在外面赶车。
马车行到那一处熟悉的小院子,江南竹掀开窗上的软帘,先是看到了那棵梧桐,叶子几乎就要落完了,为数不多剩下的,也被黄色浸透。
凄凉。
比他来的任何一次都要凄凉。
那小院子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喘息着等待死亡。
栎妁亲自为他开的门,她脸上是艳艳的妆,喘着气,似乎一舞刚毕。
江南竹与她的目光交汇只一瞬,他带上笑,进到院子里头,院子里头是与凄凉完全相反的热闹。
那一群人都在,几个舞姬还在院子里搭起的台子上跳着,这一群人大都是京城中的纨绔子弟,既是纨绔,这一院子的人,都是家世显赫的,不是这个四品官的儿子,就是哪个三品官的弟弟。
江南竹同明井二人一进来,满院子的人就都把目光投了过来,肩上还停着落叶的江南竹边含笑看过去,边伸手掸去肩上的落叶,后面的明井垂着眸子,不直视任何人。
不可否认,这是一个十分具有观赏性的场景,这二人一前一后,一笑一冷,一个能见明媚的眼波,一个却只见轻淡的黛眉。
就连萧瑟的秋意都被冲淡了不少。
邶国出美人。
众人脑子里只有这一句。
诚不欺我。
还是光禄寺卿许渊敬的儿子许舵先反应过来,去迎他们,“殿下可终于到了。”
江南竹取下披风,一旁的明井接了,许舵的目光望向明井,而后顿住。
恰似一朵花的开放,先前铺垫了许多,最后的开放只在这么一瞬,但就是这么一瞬,便像积攒了许多年的喷薄而出,再没人能忽略他。
明井的好看是摆在明面上的,是那种粗布麻衣也遮不住的好看,即使不施任何粉黛,却叫你看到他的脸,也难免会猜测他是在脸上涂脂抹粉了。
唇红齿白,人面桃花,可偏偏你又一眼就能认出他是个男子,这是实在难得的。
明明一点都不刚硬的长相,性格却是十分刚强,这院子里头的不少有过旖旎心思的人都在他那里吃过亏,他冷脸,不爱说话,个子又高,手劲还大。
许舵就曾被他用从上而下、毫不遮掩的轻蔑眼光盯着看过,可那眼神并不能使他退却掉心中的邪念,因为他的脸实在是难以让人讨厌。
只是,他同江南竹的一系列动作都让人觉得他们关系匪浅,众人都猜测他们私下里有一腿,他们因着齐路对江南竹保持着尊重,也就不敢对明井多加以轻薄,表面也都装作尊尊敬敬的模样。
江南竹有意地虚靠在明井身上,手也搭上去,抬起眼盯着许舵,许舵瞧见如此,嘿嘿两声,忙移开目光,将他们迎过去。
江南竹推开明井,自己游刃有余地进到这群人中间,众人的目光也就只落在他身上,对于江南竹而言,这是他最熟悉不过的事了,这事不会让他紧张,更不会让他倨傲。
众人附上去,却又都不敢离得太近,但眼神还牢牢地扒在他身上,一朵花去了,那赏另外一朵就是了,江南竹周旋在人群里,他身上有香气,这就与许多男人区别开了,不浓,但足够轻,随着他的步子、衣裳的翻飞荡开,一个人的袖子、衣角上沾到一点就算是好的了,但这香气实在轻,没得也快,像他这个人一样,透着一股他人抓不住的虚幻。
明井冷眼看着那边的热闹,栎妁过去,手中举着杯酒,问他:“要不要喝口酒暖暖身子?”
明井道:“不用了。”
栎妁便自己喝了,看着江南竹在其中周旋,她红艳艳的眼睛逐渐变得无神,“你说殿下是为了什么呢?既然从邶国逃出来,有大皇子护着,现下又何必再如从前一般?他有什么把柄落在四殿下手里么?”
明井不答反问,“姑娘你呢?你又有什么把柄在四殿下手里吗?”
栎妁笑笑,对于这位少年话语里的攻击性,她置之不理,反而如实回道:“没有,但我四周都是他的眼线,”她看着手中空空的酒杯,“即使能走,我一个女子,在这乱世中,又能去到哪里?”
望着那原本是她用来栖息和逃避,现下人声鼎沸的院子,她忽地就感到一阵悲伤和怅惘,直到摸到袖子里藏的骨哨,缓缓收紧的那一瞬间,梧桐树又落下一片叶子。
估摸着差不多到了时候,江南竹推说醉了,要去歇息一下,栎妁适时地走来,笑着说南安王殿下一掷千金,请了明月教坊正当红的二位,眼下,小荷歌姬同丹儿舞姬都要到了。
众人又奉承了一通。
江南竹这才得以脱身,明井见他走了也随之上去,咕咕哝哝,“每个医师都说了要少喝酒,您如此折腾,我必要告诉大殿下。”
江南竹也不理他,他习惯了明井如今的絮叨和时不时地善意威胁,总比从前的沉默寡言要好得多。
江南竹推开那间熟悉屋子的门,齐玟和卞庄二人都在里面,一坐一站。
江南竹并未多言,直接将齐路的信放在齐玟面前的桌上,江南竹先声夺人,“殿下别多心,只是经由我手会快些。”
齐玟拿起桌上的信,“南安王殿下可真是厉害,我算是自惭形秽了,我在京都二十年,却不如南安王殿下这个只待了几年的。”
二人本就相看两相厌,说话间也懒得演戏,本喜欢装模作样的二人,见了几次反而破罐子破摔地实诚起来。
江南竹习惯了,“我有一只鹰,一天能行八百里,得到的消息,要比四殿下要快多了,先前不敢告诉殿下,”他停顿一下,“是我小气,舍不得这只鹰,怕殿下夺人所好。”
这是当面阴阳周庭光那事呢。
周庭光回不了朔北了,从东州回来后依旧在北大营里当副将,暂时没有什么人注意他。
卞庄抬眼看江南竹一眼,江南竹还自顾自倒着茶,感受到卞庄的眼神,他抬手,冲他挑眉,那盏茶,卞庄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后来到底没接。
齐玟不在意,手指敲着信纸,似是自言自语,“只是当下,齐琮把持着朝政,我该如何下手呢?”
江南竹道:“以殿下的三寸不烂之舌,骗骗齐胤应该不是问题。”
齐玟冷笑一声,“南安王殿下当然觉得简单,对您来说,不过是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
江南竹本来以为要费点唇舌,谁料齐玟收起信纸,“我知道了,不比南安王殿下,我要做些实事去了。”
齐玟起身,窗外的小荷歌姬在唱歌,歌声缠缠绵绵,却叫外面的吵闹声扰得听不清,窗子开了一点的缝,齐玟顺着那条缝向下看,忽然问道:“五城兵马司裴指挥的儿子是哪个?”
江南竹心下明白,他们说的是裴繁。
齐玟转头又问江南竹,“南安王殿下可认得?”
江南竹点点头。
齐玟又道:“他丈夫楚洵,左佥都御史,冯少虞被打得在家里动不了,估摸着就要死了,楚洵又要升迁了,真真算是年少有为。”
江南竹顺着那点缝隙,自下而上地看着裴繁,裴繁是前几日被他的狐朋好友拉过来的,除了在这院子里见过的几次,江南竹先前只见过他两次,此人心思单纯,也没什么脑子,江南竹对此人最大的印象便是他的好运气了,若是不碰上这么个世道,他该是能幸福安稳一生的,前半生有宠爱自己的父母,后半生有疼爱自己的丈夫。
裴繁不该来的。
可按他任性爱玩的性子,他又是一定会来的。
江南竹看到裴繁在笑,咧着嘴,笑得十分开怀。
他们就躲在暗处,就这么窥探着这位站在日光下,笑意盎然的青年。
齐玟笑着对江南竹道:“可一定要妥帖照看好这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