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路跪伏在真武殿的地上。
仁惠帝没有看向他,手中捻着个香挑子,拨弄着香炉里的香灰。
隔着一道帐子,影影绰绰。
齐路早就想到,自己会处于如今的境况中,因此不算惊讶,更不算惊慌。
好半天,仁惠帝终于放下手中拿着的香挑子,一转身,道袍轻翻,他仍旧没有将帐子拉起来。
他早上刚见了齐玟,演父慈子孝已经演够了,到了齐路,他干脆就命人直接将帐子放下来。
他并不愿见到那张脸。
那张交杂着魏国和齐国特征的脸。
齐路其实不太像他。
他更像他母亲。
性格亦如是。
他身上总是带着他母亲的那种倔强,或者说叫不识趣。
他母亲乌尔达。
众人所谓的妖妃,性子却是与本人妩媚多情长相相反的倔强。
她之所以要害仁惠帝,仅仅只是因为——她觉得仁惠帝不爱自己了。
在帝王眼中,或许这样一个极端的美人,会让他觉得新奇有趣,甚至会觉得刺激,可一旦时间久了,这样的极端,就会让人觉得疲惫且厌恶。
他还记得,他曾经这么爱穿红衣的乌尔达,喜欢她骑着马,在各种宫殿里尘土飞扬。
皇宫里从没有出现过这么鲜艳的红衣,也从没有出现过飞奔的马匹。
但是他都允许了。
他难道还不够爱乌尔达吗?
是乌尔达恃宠而骄。
他是一个帝王,一个帝王,怎么可能只宠一个女子?
乌尔达从不低头,她只会等待帝王的低头。
她的儿子也是这样。
仁惠帝道:“你说的朱半声和齐胤的事,都当真?”
齐路平声道:“是。”
仁惠帝忽地笑了。
像是发生了件十分好笑的事。
乌尔达的这位儿子,到底还是选择了屈服和低头。
关于他内心到底服不服,仁惠帝并不如何在意,他是皇帝,受万人跪拜,若是要一个个思考他们内心是否真的服气,那可真是要耗尽心力了。
仁惠帝从前没当皇帝时觉得,人自由自在,富贵逍遥一生才是最舒服的,可当他当了皇帝之后,万人之巅,指点众生,做惯了拥有生杀予夺权利的人,哪里还想要去做被生杀予夺的人呢?
他享受着这些人被动着屈服,被动着下跪的模样。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撩开那轻遮的帐子,他一步一步下了那高台,他站到齐路面前时,长长的道服还蜿蜒在台上,灰色的,像蛇的尾巴,而真正的蛇,此刻正吐着信子,“这些事,你都有证据?”
齐路的眉毛都没动一下,他抬头,无波无澜地与仁惠帝对视,而后双手举过头顶,他向来不喜的宽大袖袍遮了他的脸,而后他伏身再拜道:“儿臣…并无…只是推测。”
仁惠帝道:“事莫贵乎有验,言莫弃乎无征。无凭无据之事,怎么就能确定?”
齐路又拿出了那股莽劲儿,高声道:“父皇…臣!”
仁惠帝惧怕这个儿子,却又想看他折了翅膀的滑稽模样,他冷笑几声,打断了他的话,只留下一个形销骨立的高大背影,大声道:“大皇子齐路,失职渎职,擅离职守,着,罚俸一年!杖责四十!”
只捡了轻的罪说。
齐路伏在地上,脸对着黑漆漆的地面,唇角却勾了起来。
高保就站在真武殿外,一听到声音就匆匆进了来。
齐路站起,并不多说,只一振衣摆,“儿臣领旨!”
齐路是自己走回府中的。
墨丸院和云舫院,一个是书房行蜀斋所在,一个是主屋所在,中间一个小园子,名为理趣园。
齐路只踟蹰几步,便快步向着云舫院走去。
“高大夫呢?”
六子见他腰上的衣服被血洇湿了大片还在走动,在后面急得直跺脚,“殿下!您找什么人?高大夫早就派人请了!”
进院子要过一道月洞门,门旁开了些花,高矮都有,参差地装点着这门,叫人不能一眼将里面的景色都收入眼底。
也正因如此,这二人在门洞口撞上了,江南竹练舞,要身形瘦削,从前节食过,即使现在不必再如此伤害身体了,但看着还是轻飘飘的。
齐路步子迈得不算大,在转弯进院子时还特地放慢了步子,只能算是一碰,江南竹便晃当了几下,齐路一把扶住他。
江南竹并没有过多停顿,他蹙着眉,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怎么样?”
齐路低头看见他慌乱的样子,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内心都涨涨地被塞满了。
左临风说的没错。
江南竹确实是个水一样的男子。
他无孔不入,从他防得几乎密不透风的世界里渗透了进来,将他空缺的边角都塞得满满的。
大概过去的齐路太过内敛,太过沉闷,也太过孤寂,所以总是抵挡不了他像水一样的痴缠和温柔。
他似乎总在感情上空缺这么一点,而江南竹的出现,是那么的恰如其分,恰好补全他的空缺,让他忍不住生出侥幸之心,生出爱恨欲念。
他不说话,任江南竹着急地扯着他的袖子把他拉入院子里。
秋意渐浓,院子边上种的一株枫树已经要转为棕色了,只是里面还夹杂着一点绿,看着并不是很稳定,却有一种层叠的美。
“趴下。”
齐路一错不错地看着他的眼睛。
此时,江南竹的眼中,没有任何的谄媚和曲意逢迎,只是担忧。
齐路或许真的痛疯了,他忍不住抚上他的面颊,看着他的眼睛呆愣了一瞬,而后再次染上一丝顺从。
“江南竹。”
他顿了顿。
“是真的担心我吗?”
江南竹只觉得脑海中白了一瞬。
口齿伶俐的他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回答,他觉得外界都空寂下来,只有脸颊上带着薄茧的那双手还有实感,让他忍不住想要靠着。
此时,他失去了权衡利弊的能力,失去了谄媚讨好的做作,但他还是说,“你快趴下,我看看。”
里衣都和腰上的肉粘连在一起,刚一拎起来,那血红的肉就随着起来,齐路面无表情地趴在春凳上,江南竹巡视过他腰上的情况,脸色都变了,声音有些抖,“怎么打成这样?”
江南竹刚要喊秋菊,齐路上半身转了转,握住了江南竹的手,冷冰冰的。
“六子去请过了。”
齐路从怀里掏出一个羊脂白玉的镯子,温润脂白,呈纯净白,微微泛着黄色,“给你的。”
江南竹坐在小凳子上,光将他的垂在耳边的发照得分明,他低着头,镯子很轻易地就戴了上,他蓦地笑了,“什么呀?怎么这个时候给我…”
齐路抿着嘴,头侧着,一双眼微微眯着,不知道是被光照得不舒服还是想要看清坐在光下的人。
江南竹道:“多谢大殿下,我很喜欢。”
齐路伤得确实不轻,腰上是血淋淋的,让人分不清里衣和烂掉的皮,六子看着,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江南竹只是默默地立在一旁,神情晦暗不明。
高河宴费了半晌,额头上都布着密密的汗,他的小药童忽然叹气一句,“要是阮姐姐在就好了,她眼神最好了,一定能分清。”
高河宴百忙之中还抽出时间瞪了他一眼,“你以为阮驹在你就能躲懒了!?”
高河宴又写了方子,递给江南竹,“一日三次…”又低声道,“大殿下这次伤得不轻,他向来好强,不愿让人抬回来,身上密密的都是汗,伤口走路间被牵扯,又染了汗液,今晚伤口怕是要发炎,我同白及就住在侧屋,小君有事,定要派人唤我。”
果不其然,到了夜间,齐路果然发起烧来,浑身冷汗,脸透着不正常的红。
守在一旁的江南竹瞧着不对,想要试一下他额头上的温度,手背才碰到他的湿热的额头,他就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攥着,放到脸上,蹭过嘴唇,口中喃喃,“好热,好热,好热……”
江南竹动弹不得,只能吩咐他人,“六子!去叫高大夫来!春松,倒杯冷茶!冬梅,去井里打盆冷水过来!”
高大夫来施针时,齐路还紧紧攥着江南竹的一只手,嘴里不知道在念什么,江南竹坐在床旁的凳子上,另一只胳膊浸在刚打的、冰凉的井水里。
过了一会儿,他就将一只被攥得、磨得汗淋淋的手从齐路手中抽出,换另一只手去,如此反复,毫不疲倦。
半夜,齐路高烧总算是退下,人都走尽后。
一个主屋中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江南竹想到他们成亲那天,齐路也是这么躺在床上,他也是这么坐在床沿,只是那时——
江南竹举起自己的手腕,灯光下,这羊脂玉的镯子越发显得细腻温润,周遭似在泛着光。
他的手腕上还没有这个镯子。
春松端着水敲门。
“小君,我来吧。”
说话间,江南竹已将那双白得发紫的手伸进那盆冷水中了。
他的手臂,在冷水了交换着浸泡了两个时辰,眼下发麻,几乎要感觉不到存在。
“不用了,春松,你先去睡吧,白天你再过来。”
江南竹的手伸到他的衣襟上时脸颊就已飞红。
他总是,在这些奇怪的地方意外地纯情。
到底还是硬着头皮。
对于齐路的身体,虽说江南竹从前摸过,却没有如此直白地见过。
齐路年纪尚轻,又常年居于行伍之中,身材是十分健康的漂亮,宽肩窄腰,每片肌肉都很紧实,像蛰伏着准备攻击的野兽,充满着蓬勃的力量感,只是凡事没有尽善尽美,这俱身体上,后背和肩部都横亘着可怖的伤疤,看着虽已是陈年旧疤,但还是能想象到这伤初有时的深和痛。
那旧疤还新在江南竹的心上,江南竹擦拭到那些崎岖的地方时,轻得不能再轻,却还总疑心弄疼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