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阵已乱,箭矢如密雨般从天倾泻。魏国副将提刀立于土坡之上,盔甲上血迹斑驳,仍竭力呼喝,试图重整队列。
薛城湘能清楚地看到,前排在冲锋,后排却已经有后退之势了。
军心已散。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被吞噬,他心中最后一丝对于战局的希望也随之破灭。
周遭暗了。
敌旗如乌云般压来,薛城湘渐渐意识到大势已去。
长时间谋划与算计耗尽了薛城湘的心力,他几乎脱力,却还撑着,扯着马转向,忍不住回头望去,却见齐国的将士互相呼喊着打气,斗志昂扬。
“别回头!随我走东侧的沟渠!”他低声下令,对着一旁尚未战死的一个小将。
小将很是慌乱,他人生中第一次接下这么一个大任务,匆忙护送着薛城湘向东奔逃。
一群残兵败将就这么逃向东面。
江南竹看见了那一小片骚动,于是嘱咐身旁通令小将,小将驱马到刘斐跟前低声告知。刘斐望向江南竹,点点头,而后急忙带着兵马向东去追赶。
东侧有片林子。
这是薛城湘早就注意到的。
先是一片矮林,薛城湘刚一钻进去,就勒住马,回头大致看了眼人数,对小将耳语:“只留下十人即可,其余人由你带着,折向西北。半个时辰后,在西山口会合。”
小将领命,队伍于是一分为二,西北方很快扬起一阵尘土,仿佛大股残军正逃往那里。
薛城湘带着其余士兵,借着沟渠和夜色的掩护,悄然转向南方的密林,企图获得一线生机。
夜色像一张沉重的网,将山林笼得密不透风。
马蹄溅起湿泥,刘斐一路紧追,分叉路口,他谴了一队去追西北方的,而后自己去继续向东。他坚信,薛城湘没有那么傻,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
前方的队伍像是一群狐狸,在林子中肆意穿梭,刘斐更加坚定自己的想法,带领一小队兵马,砍杀了几个落在后面的。
“薛城湘就在前面!”
于是这才确定了。
“别让他跑了!”吼声在风里炸开。
可是这样灵活的一支队伍,真叫刘斐有些慌。
薛城湘又何尝不是。
身后一群人穷追不舍,但这片林子能有多大?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到头了,到那时,他的命恐怕也就到头了。
像是幻觉,只见前方一座破败的寺庙突兀地立着,檐角歪斜。可眼下即使是幻觉,薛城湘也得闯一闯了,于是把心一横,策马冲进庙门。
刘斐带兵立刻围了上去,刀已出鞘,闪着光。
庙内仅有月光照亮,石头塑的佛像只剩半张脸,低眉垂视着下面所发生的一切。
“活捉薛城湘,若是逃跑就地砍杀。”
很低又很明显的一声。
狭窄的殿内打斗骤起,也不知是哪方先开始的。刀锋与盔甲撞击所发出的声音如刀剑般,震得人要七窍流血。
鲜血溅在剥落的壁画,淋漓的赤红撒到蛛网上,白色与血色的交织,组合起来原来是绝望。
薛城湘如此想着,脑中开始盘算其他。
他深知,眼下情况,敌我悬殊,不过是困兽之斗。
与其挣扎死去,倒不如被活捉,若是乌海日在,沧阳未沦陷,即使他被活捉,也还有机会一搏。
他凝视着面前来追捕他的将领,他记不得他的名字,也不想记得,只觉得此人意外地谨慎,即使眼下已是瓮中捉鳖的形势,他却依旧把眼死死地盯在他身上,仿佛他能遁地一般。
他轻叹一口气。
叹息落下,殿内的吵闹也一并落下。
结果在意料之中:他的人都死了。他此次败了。
薛城湘努力维持着体面,不再伏在地上到处躲闪,站在那里,把粗重的呼吸刻意压得平稳。可实际上的他,甚至连一把剑都拿不起,脏污的袍子下,是瘦骨嶙峋的身体,像一朵深秋的花,早已禁不起一个夜晚的霜降了。
“刘斐。”
他听到江南竹的声音。
果真是成王败寇,他看着江南竹由着众人簇拥进来,身上的衣服干净体面,骑在马上,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
薛城湘嘴角扬起一丝讥笑,努力正视他,不落下风,“成王败寇,不过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江南竹挑挑眉,笑得让人讨厌,说的话也讨厌,“殿下,那毕竟是三十年之后的事了。”
薛城湘无话可说。
而这一夜,被颠覆的,却不止这一个地方。
屋内只点着两盏油灯,光线昏黄。召里克披着外袍,半倚在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把小刀,眉头微蹙,似乎很不耐烦,而年迈的甘达则是坐在一旁矮凳上,低声劝阻着什么。
召里克挥挥手,“我知道了,何必这么晚再来找我,我又不是小孩,要时时敦促,耳提目命。”
甘达心中冷哼,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适当的恭敬,“是,是我多虑了。”
正在这时,外头传来通报。
“启禀将军,从薛殿下处来的那两人说有紧急军情禀报。”
召里克抬头,皱眉道:“让他们进来。”
只见两名男子低着头走入,依旧是一人伤布遮脸,一人左肩有伤,两个人都是毫无威胁的模样。
“说吧。”召里克看向二人。
那伤布遮脸的将士小步上前,打开手中的信纸,“我们与殿下之间有专门通传的鹰隼,就在刚才……”
召里克的注意力在他手上将要展开的信件上,谁知,此人却在靠近的一瞬,左手飞快探入怀中,取出一条细如发丝的钢丝,猛地缠上了他的脖颈,一瞬间,他难以呼吸。
这人的手上鲜血淋漓,召里克的脖子也是如此。
召里克的眼睛骤然睁大,喉间发出低沉的“呃”声,却被钢丝死死勒住,连呼救都发不出。他双手乱抓,试图掰开钢丝,那人则用膝盖顶住他的后背,身体前倾,力道越来越大。
与此同时,另一人已把从屋子里拿到手的弯刀轻轻抵在了甘达的腰间。
甘达胆子小,却很识趣,并未出声。
两双骤缩的琥珀色的眸子交汇,召里克似乎认出了面前的人,但他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他不甘!死的太憋屈!太丢人!
不到十息的功夫,召里克的挣扎便渐渐微弱,头也无力地垂下。那人松开手,轻轻将他的身体放回榻上。
那人低头看了看满手的鲜血,而后坐到床上,与另一人对视一眼,甘达感到自己的背背推了一下。
甘达脸色惨白,“二…二位将军,我年纪大了,我与召里克不同,我惜命。你们只说,只说要做什么。”
只见坐在床上那人一圈一圈地松开脸上的束缚,只留下皮肤上不甚明显的印子。
甘达认出了他,不是凭借他独具特色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眸子,在齐国皇室里最特别的,而混在魏国将士里却是难以分辨。
“开城门。”
齐路道,而后很简单地包扎了自己满是鲜血的手掌。
甘达战战兢兢地走到帐门前,撩开帘子——外面的将士依旧在巡逻,丝毫没有察觉屋内的变故。
身后的弯刀紧紧抵在他的背上,低声道:“装的像点。”甘达深吸一口气,高声喊道:“左都匀!左都匀!召里克将军有令,即刻开城门!”
回到房中,甘达颤巍巍地从身上掏出一封信,打开,拼命证明自己,“齐国王爷,您看,这是我的家书,尚未来得及寄出去,我是不会害您的,我也希望能够回家。将这座城池交还,我也是愿意的。”
齐路不语,直到远处传来城门开启的号角声,他才对甘达道:“你是聪明人。你懂得惜命的道理,我们齐军要么屠尽魏军拿下城池,要么接受你们的投降,若想活着出去,你知道该怎么做。”
甘达道:“我知道的,你们放心。”
得到这个承诺,那将士这才渐渐松开抵在甘达背后的刀。
营帐外的夜雾还未散尽,城门处传来沉重的铁链声,吊桥缓缓落下。
冯瑗的心随着这个声音狂跳,围城已久的将士们也纷纷屏住呼吸,看着那道厚重的城门在眼前迎客似的打开。
就在城门刚够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里,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掠了出来。月光在他们的刀鞘上滑过,冷光一闪即逝。但所有人都注视着他们。
齐路的脸在月光下渐渐显现。
队伍中爆出一阵欢呼。
而后,一名骑白马的老谋士出现在城门口,他脸色苍白,却努力维持镇定,翻身下马,声音在夜风中颤抖却清晰:“将军已死,军心已乱。我不忍将士们再遭战火,特归还此城,以求保全一万将士性命。”
甘达年纪大了,走路都晃,下跪都仿佛是被风吹倒的一样,“我甘达愿以一身担此降之名,换我军弟兄的性命与尊严。”
这伪善的话中多少带了些真情——因为这场仗,确实已经死了太多的人。
紧接着,黑压压的队伍从城门内涌了出来,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却没有一人高举武器。旗帜低垂,鼓声全无,整支军队像一条沉默的长河,缓缓流从城中倾泄而出。
“哐当——哐当——”
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场沉重的骤雨,令人窒息。
这里没有刀光剑影,有的只是一方喧闹的胜利和另一方沉默的失败。
但还好,兵不血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