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眉为妻

第107章 爱与憎世界微尘

3782字

阮驹与唐兰来了陵越。

陵越是一座小城,只有永州两个县这么大,土地贫瘠,加之从前魏国的时常侵扰,因此,这里住的人也很少,多数都是将士的家眷,平日里,还要从永州那里运粮食过来。

沧阳沦陷的消息传来时,阮驹和唐兰还在伤兵营地里给伤兵包扎,忙得不可开交。

这消息传得很快,“多亏”一个小孩,扯着嗓子喊的,大家都能听到,阮驹嘟囔说这小子真是没眼色,还嫌士气不够低吗?还好他娘给了他脑袋一巴掌,阮驹这才舒心了。

她想起徐勿之去了沧阳,余光看一眼唐兰,唐兰没什么神情,正低着头给伤兵包扎。

但阮驹还是看出了她的不安,“我听刘斐说了,大殿下没什么事,只是受了些伤,既然他没事,那徐勿之也一定会没事的,我跟你说,你别看徐勿之那小子平时笨乎乎,傻兮兮的,到了战场上可机灵着呢。”

在死人成为稀松平常的日子里,像徐勿之这样的千户都显得不足为提,仿佛只有齐路这样的大将军才有资格被知道生死。

没有任何消息的唐兰和阮驹只能默默祈祷,祈祷徐勿之是跟着齐路去了沧阴,而不是留在了已经沦陷的沧阳。

阮驹还没祈祷完,一旁的李嫂戳戳她,指着门的方向,“你那个朋友来了。”

阮驹望去,看见刘斐正站在门口,正对着她笑,她心中一动,就着身上围的围兜匆匆擦拭了几下手便小跑过去,她回头看一眼唐兰,见她还在认真包扎,于是扯了下刘斐的衣裳,“你跟我出来说。”

阮驹把他拉进一个放草药的小棚子里,抬头急切地问道:“怎么样,收到信了吗?徐勿之是不是和大殿下在一起?”

刘斐摇摇头,“还没收到信呢。”

阮驹瞪他一眼,“那你在门边傻乐什么?我还以为你有好消息了呢。”

她垂下头,显得有些沮丧,“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心慌,慌得我害怕,你知道吗?徐勿之总说要立下军功再娶唐兰什么的,他脑子转不过弯,我真怕他没随大殿下去沧阴,而是留在了沧阳,立什么狗屁军功去了,沧阳沦陷,我听说没几个将领活下来的,他大小是个千户呢。”

刘斐心中也打鼓,沧阳沦陷,传消息的哨台都被捣毁,沧阳沧阴的消息暂时都传不过来,就连齐路暂安的消息也存疑,但他还是安抚道:“信这几天就到,信一到我就来找你。”

阮驹点点头,目光终于落在他的手臂上,他还未卸甲,挡臂与掩膊的缝隙里有血渗出来,阮驹伸出手,“受伤了?把手给我。”

阮驹的手指又冻伤了,食指和中指肿得像萝卜,她掌心有许多细细小小的伤口,她从随身的包里掏出药瓶和裹带,“把挡臂卸了。”

刘斐照做,阮驹的手勉强握住他手臂的一小半,低着头,仔细看他的伤口,里头的肉都翻了出来,白花花的。

刘斐看着她忙碌着的,红肿的手,一时没忍住,问她,“我给你的药膏怎么不涂?”

阮驹把另一只手伸到他眼前晃了晃,“冤枉我了!我涂了!不信你闻!”

刘斐向后躲,口中念着知道了知道了,但还是问:“那手怎么还肿成这样?”

阮驹把一块在酒里浸过的白布覆在他手臂的伤处,刘斐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阮驹头也不抬,“该说你是大少爷,还是该说你皮糙肉厚?这手被冻伤的人呢,第二年往往都会复发,有的是…”阮驹点点他的食指,“血脉流通不良,有的呢,就像我一样,一朝被冻伤,十年都生疮,手上的皮落下损伤了,第二年就更容易被冻伤。”

阮驹掏出瓶子,正要低头给他上药,又想起来什么似的抬眼瞥他一眼,“你洗过脸了?”

“怎么了?”

阮驹玩笑道:“整个伤兵营里就属你脸最干净,下次要注意,幸亏你遇到的是我,否则像你这种看不出什么伤,脸上又干干净净的,在我们忙的时候,很容易被当捣乱的排到最后才处理。”

刘斐用另一只手摸摸鼻子,“知道了。”

刘斐手臂上的伤只是看着吓人,没伤到骨头,阮驹上了药,做了简单的包扎,而后把那一小瓶子药塞到他手心里,“好了,我先回去了。”

刘斐还要说什么,阮驹却已经掀了帘子进去了。

“刘斐!”

刘斐应声回头,认出那是同他一起来的小将辛可,辛可坐在马上,俯身冲他递过来一封信,“我特地给你送来的,我看你那天不还挺急的吗?”

辛可往伤兵营里看一眼,虽然有帘子遮挡,看不到什么,但他还是道:“没猜错,你果然在这。”

刘斐称谢,从他手中接过信,看也不看就撕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质量很差,像是随便找的,两面墨迹深浅看着都差不多,刘斐很快就找到正面,可目光在浏览到第一行时就停住了,辛可注意到,他的喉头滚动,好似在紧张的吞咽,而后,他的目光才继续往下移,但是速度很明显变慢了。

看完信,刘斐的脸完全白了,辛可不明所以,想要询问,却见刘斐旋过身,看样子,是要去伤病营里。

辛可嘀咕一声,离开了。

进来的人太急,帘子被甩开的幅度很大,发出的咚的一声,不止阮驹注意到了这声,就连唐兰也注意到了。

阮驹刚要开口,问他为什么又来了,却在看到他手中的信纸时把话咽了回去。

信纸很薄,光透过去,上头墨黑的文字看不清楚,但那信的内容已然就写在了刘斐的脸上。

阮驹下意识看向唐兰,却撞上了唐兰同样看向她的目光,唐兰密而长的眼睫颤动几下,不安而脆弱。

唐兰在试探。

阮驹并不会伪装,而唐兰过于聪明。

一切都很清晰了。

唐兰不动声色,甚至没起身,她把头转了回去,在刘斐和阮驹共同的注视下,她拿起手边的裹带,在伤兵的胳膊上一圈一圈地缠绕着。

刘斐和阮驹对视一眼,二人都很默契地没有去打扰她。

唐兰和阮驹同吃同住,一直到晚上,唐兰看起来都没什么不寻常的地方,阮驹看着唐兰若无其事地吃饭、洗漱,好似不知道这件事,可唐兰越是这样,阮驹越是担心。

她的心里就像堵着一口淤血,吐不出,咽不下,憋得她难受。

临睡前,阮驹觉得该说些什么,但唐兰却端起洗脸的木盆,出去了。

阮驹坐在床上,纠结间,她瞥见自己腕间的绳结——那是徐勿之和唐兰一起回永州老家时,为他们在老家一个寺庙里求的平安结。

他煞有介事地告诉阮驹,“这个寺庙很灵的,一定能保你们平安。”

阮驹不太信鬼神一类的,“真的?”

“真的很灵,”徐勿之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但为了佐证自己的话,他还是开口,“我之前就在那里求姻缘,希望我能遇见这世间最好的女子……”

阮驹挑眉,看他欲言又止、笑得十分傻气的样子。

那个模样现在又出现在她的眼前。

刚才看到那封信上内容的时候,阮驹的脑袋仿佛成了木头,一点不悲伤,也一点都不想哭,她所有的情绪似乎都消失了。可当她看到这条绳结,想到徐勿之时,毫无预兆、没有任何过渡地,眼泪哗啦啦地就落下来。

眼泪越来越汹涌,像是决堤的河水,她怎么也控制不住,阮驹伸手,摸索着放下帐子——她怕唐兰进来看到。

但一直到她停止哭泣,唐兰也没进来。

唐兰失踪,是在六天后。

伤兵营里的伤兵几乎都被处理妥当后,唐兰在一个早上消失了。

准确来说,她留下了字条,她说要去沧阳。

可沧阳已经沦陷,她怎么能去,再说,即使去了又能如何,徐勿之的尸身都不知道被践踏成什么样了,能不能认出还是一回事。

阮驹见过太多那样的尸体,她知道,唐兰承受不住的。

阮驹当机立断,她翻身上马,利落地挽起缰绳,在天黑之前,她一定要找到唐兰。

她能猜到唐兰的路线。

唐兰是跟她爹来的白马坡,之后便一直待在白马坡,除了和徐勿之去的那一趟永州,她几乎就没去过其他地方,她唯一知道的一条通向沧阳的路,大概就是他们从白马坡过来的那条,白马坡再往北走,就是沧阳了。

阮驹很急,即使马颠得她浑身骨头都像要散架她也没有停下。

她必须早些找到唐兰。

唐兰没亲历过战争,她不知道,即使没沦陷的地方,现如今也是危机四伏,徐勿之已经死了,唐兰不能再出事。

幸好,唐兰骑马并不很快。

风刮过脸,阮驹逆着风喊她。

而唐兰却似乎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对一切都恍然无觉,她挥舞着鞭子,那一声又一声地“驾”叠加着,像是要越过那层层叠叠的山,到那个她思念的人身边。

阮驹终于跟上了她,快速掠过的风,让所有的景物包括人都错落地模糊起来,唐兰看都不看她,皱着眉,望着的方向一直都没变。

阮驹用小腿内侧轻拍马肚,马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不再与唐兰并排,当周围的一切都能看清晰时,阮驹咬牙,从马上滚了下来,大叫一声。

果然,唐兰停下了马,她调转马头,向后看去,阮驹躺在一条小湖的旁边,很痛苦似的扭动身躯,唐兰脸色骤变,“阮驹!”

她跳下马,向阮驹跑去,却在离阮驹很近的地方被她勒住脖子,二人互相抱着,在干枯的草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

阮驹感到有什么东西滴在了她的脸上,于是她松开手,唐兰顺势瘫倒在一边的草地上,被放开的一瞬间,泪水也被放开,她仰头,望着天,眼泪顺着她的眼角蜿蜒而下。

阮驹扭头看她,她垂着湿漉漉的眼睫,阮驹只能看到她的眼皮,可就连她的眼皮也是红的。

阮驹如今的耳边不止有风声,还有掺杂在其中的呜咽声,只是那呜咽声太过压抑了,似乎有什么东西蒙着它,让它无法更向上。

“唐兰,哭吧。”

这句话像是什么咒语,打开了唐兰的情绪,那一直低低的呜咽终于冲破那层屏障倾泻而出。

阮驹听到了唐兰的哭声。

和她从前听到女子哭声没什么不同,都带着绝望和决绝,但阮驹反而放下心来,这样的哭泣往往只是一种宣泄,把所有的绝望和决绝都倒出来的宣泄,当眼泪被擦干,太阳下山上山往复一次之后,这些女子们就又会穿好衣裳,挽起青丝,依旧出现在白日里。

阮驹的眼眶又发热起来,这样的想法也是残忍的,因为这意味着放下,放下对于活着的人是好事,可对于死去的人,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她的身体因为寒冷而僵硬,脸颊却因为热泪而疼痛。那被冻伤的脸颊,大概是因为经历了太多的寒冷,所以连眼泪的一小汪热都承受不了了。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连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