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惠三十三年冬,魏国皇帝乌海日御驾亲征,率领三万精锐军队攻打陵越。
陵越,这是他们曾经失败的地方,如今,他们想要在这里站起来。
乌海日率军队来到陵越——这座他垂涎已久的小城。
他似兄如父的叔叔阿努尔曾率十四万兵马来到此地,却病死在陵越城外,他初次来时,是为了替叔叔敛尸,如今来,却是想要踏平这座城。
攻打陵越,无论出于初次出兵鼓舞士气的需要还是其他方面考虑,都是最稳妥的选择。
与魏国接壤的,有三座城,昌城有薛亦守和高武生,薛亦守即使无能,却还有一个老将高武生和上万守兵,白马坡有郑行川和齐路和暂时不知数量的兵马。
而陵越,这座只有一万守军和一名年轻守将的小城,显然更加诱人。
这里的守将叫亭台。
亭台不是一战成名,他从十八岁熬到三十,才成了陵越的守将。
年轻的将军站在城楼上,极目远眺。
他的心脏在疯狂跳动。
他等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他并没有参加著名的陵越一战,那时,他在沧阴重伤,后被抬到北阴,胜利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时,他刚刚苏醒,伤兵的营地大家都欢呼起来。
他也欢呼,却还是有那么一点遗憾。
他想亲自去战,亲自去看。
他出生于没落的武将世家,于微时起势,是朔北四大守将中年龄最小的一个。
陵越那一战陨落了许多人,也成就了许多人,守将柳丛生陨落,却成就了个守边将军亭台。
他是郑行川亲荐的守边将军,郑行川是他的伯乐,他对亭台有知遇之恩,后来更是甚至将地理位置十分重要的陵越交给他来守。
他不会负了郑将军,更不会负了这座城里的百姓。
他有些激动,连牙齿都在打颤,浑身上下无数的深深浅浅的伤口发痒,发痛起来,他此刻只想握紧手中的长枪, 下城挥舞个痛快。
可面对如乌云般黑压压席卷而来的魏国兵马,他发布了第一个命令:死守。
陵越易守难攻。
魏国选择先拿他下手,不过是看他年轻,陵越守兵又不如昌城多。
他看见了乌海日,他骑在马上,依旧是那副不可一世的二世祖模样。
看来他当了皇帝,也丝毫没有所收敛。
亭台曾经和乌海日交战过,那时年纪不过十六岁的乌海日已是名小将,以其刁钻的战术在军中颇有名气,亭台却是籍籍无名,他以稳取胜,那一战,他可以说是踩在乌海日头上成的名。
乌海日恨他。
乌海日想要拿回的,不止有魏国的荣耀,更有他自己十六岁的荣耀。
兵临城下,在漫漫尘土中,有懂中原话的魏国小将出来挑衅,亭台注视着城下,看到了两个老熟人,一个是大将军猛多,一个是如今的魏国上将军额尔布。
额尔布与他同龄,二人不死不休地纠缠数年,从少年到青年,从籍籍无名打到战功赫赫,亭台身上有不少的伤是拜他所赐,而额尔布眉上消失的一段,正是他的大作。
额尔布毫无疑问是最了解他打法的人。
额尔布骑在马上,狞笑着挑眉盯着他,他喊道:“城破后,活捉守将亭台者,赏钱十万。”
身后遮天蔽日的一片举起手中的兵器,都欢呼起来,太阳在此时是被忽略的存在,在浓厚死亡气氛的笼罩下,人们竟然无暇顾及希望。
亭台向下只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
额尔布喜欢耍阴招,亭台见到他那嚣张的神情,心中蓦地不安起来,他叫来副将连涛,命他速速派人在城中巡查,看有无其他人混进城来,浑水摸鱼,如有闹事者,就地斩杀。
消息很快传到白马坡,永州指挥使杜俊正领一万兵马赶去陵越援助。
乌海日率领的三万兵马,不过是冰山一角。
还有许多老熟人都没出来呢。
在面前那片看起来阳光普照的地方,不知道有多少阴暗的角落,不知道藏着多少伺机而动的兵马。
昌城的地形要比白马坡险,可昌城却是与魏国接壤最多的,其间有四个小城,有三个都与魏国相接,分别是沧阳、望西和甘回。
齐路领了郑行川的军令牌,带了徐勿之,只领了三千精兵,将要去到沧阳城。
沧阳守着的,是薛亦守。
这个最大的变数。
京都收到消息的时候,陵越打得正酣。
这消息自然是要告诉仁惠帝的,尽管他现在几乎没有意识,但他到底还是皇帝。
齐琮急匆匆地赶到真武殿门口,没想到,众人都要比他快得多,三位殿阁大臣张嘉和、王玄如、虞春身已经在外头了,对面站着齐胤和齐琮。
齐胤面色凝重,五人一起朝齐琮看来。
虞春身先行行礼,“三殿下。”
齐胤面上没有笑容,他一句话都没说,王玄如显然是最急的,他是兵部尚书,眼下朔北传来的许多文书,都需要仁惠帝盖印。
他怀里抱着一堆文书,都是官道急报。
来不及客气寒暄,真武殿的殿门打开,吱呀一声,新的司礼监掌印沈逐青出现在门口。
众人进到殿内,瞧见皇后朱悯慈坐在床上,张嘉和与王玄如互相对视一眼,动作明显,但朱悯慈动也不动。
齐琮刚要开口,齐胤先声夺人,“母后,三位大人有要事要禀报父皇。”
朱悯慈冷冷地看向齐胤,没挪动半分,齐琮道:“父皇病重,眼下离不开母后。”
齐胤还要继续赶人,却听沈逐青走上前来打圆场,“皇上已醒,还请王尚书将文书先递来。”
果然,一只枯木似的手从帐中探出来,王玄如忙弯腰低头上前,沈逐青将帘子挽起,露出里头的仁惠帝来。
他已经没有人样了,形容何止枯槁,简直像个怪物了,两只眼睛突出,却还亮着,他此刻应该是清醒的,两根枯树枝架起文书,他穿的衣服宽大,低头看文书时,背后的脊椎骨突出明显,像要破土而出的嫩芽。
枯树枝一样的手抖动了几下,文书落在床上,沈逐青忙扶住仁惠帝。
王玄如见他如此,颤巍巍地跪伏在地,郑重地开了口,“皇上,眼下,皇上龙体有恙,要多加修养,可朔北危急,若是如今能有个太子,暂代皇上处理政务……”
这话一出,站着的所有人,包括皇后朱悯慈,都一齐朝他看过来。
这霎时静下的殿中,不知多少人心中都敲鼓一般。
仁惠帝咳了几声,抬起头来,望向床边站着的几人。
他亲封的皇后、他亲生的儿子、他亲选的殿阁大臣……眼下都只看着他,但那目光里,没有怜惜,没有心痛,有的只有急切和紧张。
他无力地闭上眼,他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这是他最怕的事情。
他的心跳得很快,每次心跳都如雷霆般,将他的整个身体都震动,他的耳边有长而尖的叫声,他被折磨得几乎要呕吐。
再睁开眼,面前的一切都扭曲起来,几个人似乎都将手向他伸来,血红的双手,尖细的指甲,要来撕他的衣裳,扯下他身上的肉!
他短促地叫了一声,而后,被子上所有的文书都被掀翻,滚落一地。
急切什么?
急着要他死吗?
这群贱人!
他目眦欲裂,“滚!都给朕滚!”
鲜血喷出,撒落地上文书上都沾上一点,在一旁侍候的沈逐青身上就更多,仁惠帝的动作幅度太大,沈逐忙稳住他的身子,仁惠帝颤抖的指尖从他们一个个的身上略过,先是皇后朱悯慈,“你,”而后是因为他的突然震怒跪下的六人“还有你们,都想朕早点死?!你们都是逆党!!逆党!!朕的皇位,谁也不给!这…这是朕的皇位!!”
没人抬头,他的手指真如枯树枝一般,单薄而脆弱,不会给任何人带来威胁。
“高保!”
沈逐青听到这句,知道他又不清醒了。
沈逐青默然而漠然地注视着他。
他脸上也有血,糊了半边脸,睫毛上都挂着粘稠的血,血是黑的。
他恍若不知,也没理,一只手伸到仁惠帝面前,仁惠帝牢牢攥住,另一只手十分熟稔地放下帘子,向众人道:“皇上要歇息了。”
众人无法,朱悯慈抬头,带着最怨毒的眼神望向那帘子遮掩下,她所谓的丈夫、君主,终是一言不发。
她守在殿中三天了,她在等,可她苦苦熬了许久,这老东西无论是清醒还是不清醒的时候,都不愿松口。
朱悯慈咬牙,看向自己的儿子,齐琮冲她使了个眼色,朱悯慈心领神会,起身离开了。
等这些人走了,她还要继续在这熬着。
王玄如的事情急,得不到那御印上的印,他不敢走,一向高高在上的他甚至颇为有礼地来询问在朝中臭名远扬的沈逐青,“沈掌印,皇上今天还能否醒过来?”
沈逐青道:“怕是不能了。”
齐玟大喇喇道:“既然是如此,那我们明天再来也不迟。”
王玄如急得满头大汗,“四殿下哪知道军情的紧急!没有京都的首肯,朔北那里哪里敢有大动作!魏国来势汹汹……”
沈逐青的腰还微微弓着,敛目耷眉的,比从前还要更像阿谀奉承的太监些,开口,却是大逆不道的话,“还诸位请到司礼监一坐。”
没有仁惠帝的同意,哪个前朝的人敢去到司礼监?
张嘉和假意训斥道:“你这阉人!还想要祸乱朝纲不成?”
沈逐青抬起眼看张嘉和,目光炯炯,“皇上身体不适,太子未立,国家大事处理不得,可军情紧急,无法搁置,皇上的御印,就在司礼监中,还请诸位便宜行事,以国事为重。”
张嘉和就是诈他说出这样的话来,这样一来,即使后续有什么,那也只该找到这个太监头上。
毕竟眼下,仁惠帝尚未清醒,什么消息都要由这位才成掌印的太监来传递,说他假传皇上的口谕,他们便能摘得干干净净。
看起来事不关己的齐玟抬眸,瞥了沈逐青一眼。
沈逐青面上坦然,不慌不忙。
齐琮当然知道文书的重要性,因此他先动了,但脚不过挪动一寸,他又清醒过来似地望向齐胤,齐胤侧着脸,嘴唇紧抿着,半晌,齐琮将那脚又收回去。
气氛又胶着起来。
还是王玄如一跺脚,先急匆匆地转头要走了去,“眼下若再不处理,朔北出了差池,别说砍头了,凌迟我也不为过!”
张嘉和正等着这个时候,眼见王玄如去了,一振衣摆,“我随你一起!”
“张尚书!”
齐胤不想趟这趟浑水,他还是怕,计划眼看就在不久,他可是一点风险都不愿承担。
张嘉和没回头,无法,齐胤一咬牙,最终也跟上,一时间,众人都匆匆往司礼监方向去。
王玄如依旧抱着一沓文书,走得急,连张嘉和三位皇子都扔在身后,虞春身十分规矩,老老实实地在后头走,虽然也显得很匆忙似的。
暖黄色洒在宫道上,压着宫道上疾步行走的众人,真武殿位置偏,偏到正好落在那片暖黄外,殿门被关起,闷而重的轰隆一声后,又是一片死寂,只有那屋顶檀香木雕的龙旁,几缕白烟竟然又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