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的门被拉开,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扇窗户透进的光，在地面投下长短不一的明暗色块。
空气里有种被人注视的粘腻感，挥之不去。
江执脚步没停，像是毫不在意，径直往前走，运动鞋底踩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轻微又规律的摩擦声，在安静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
那道视线如影随形，带着一种几乎要将江执后背烧穿的执拗。
走到拐角处，江执停了下来。
没有回头，对着空无一人的身后方向开了口，声音在走廊里蔓延。
“躲着有意思？”
没人回应，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窗户缝隙的微弱声响。
江执单手插进裤袋里，身体的姿态很放松，声音里却带上了一点不耐烦。
“非要我请你，才肯出来？”
“真以为我不知道有人跟着？”
几秒钟后，拐角阴影里，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金色的头发在光线下很显眼，那是个身材高大的混血男生，面部轮廓很深，只是那张一向招摇的脸此刻没什么血色。
是王冕。
江执转过身，正面看着他。
“会长，这么闲？有空玩跟踪？”
江执的语气算不上好，往前走了两步，站定在王冕面前，王冕的身高比他高出半个头，但江执的气场却直接将对方压了下去。
“上次把我裤子扯坏的账，我还没找你算，你倒先找上门了？”
王冕看着眼前这张脸。
陌生的，年轻的，却又透出一种让他心脏发紧的熟悉。
王冕张了张嘴，有无数的问题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那双桃花眸里布满了红血丝，直直地看着江执的眼睛，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
他声音干涩，不知道从何说起。
江执的眉头皱了起来。
因为他注意到王冕眼下的乌青比昨天看到的还要重，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疲惫感。
江执表情严肃的问：“你晚上不睡觉的？”
王冕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江执。
“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自己照过镜子没？”
王冕的嘴唇颤了颤：“我......”
江执：“你这样下去身体怎么扛得住？不管什么事，吃饭睡觉最重要，懂不懂？你这叫作死。再这么不爱惜身体，早晚把自己作进ICU。”
一连串的质问，带着不容置辩的强势，和一种久违的、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感，狠狠砸在王冕的心上。
桃花眸里情绪翻涌，光影交错，复杂难辨。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顿训斥，手腕就被人抓住了。
江执的手很干爽，带着运动过后的热气，就这么不客气地拉住了他，那力道很大，不容挣脱。
“课别上了，去你办公室，现在，立刻，给我睡觉。”
王冕整个人都是懵的，身体僵硬地被江执拉着往前走。
他的视线落在江执的后背上，落在对方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上。
让安心的，可靠的，和记忆里无数次将他们从麻烦里捞出来的那个背影，慢慢重合。
走廊里开始出现下课的学生。
“卧槽，那不是沈倦和王冕会长吗？”
“他们怎么拉拉扯扯的？”
“沈倦表情好凶，王冕会长怎么了？看着脸色好差。”
“我趣！沈倦之前不是和顾闫辞，范太子在一起吗？怎么又和王会长勾搭上了？”
两人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学生会办公室。
江执反手关上门，“咔哒”一声落了锁。
他没松手，直接把王冕拉到里间的休息室，一用力，把人按着在沙发上坐了下去。
动作干脆利落，甚至有些粗暴。
江执松开手，看着青年乌青的眼底，他记得系统提过，王冕长期严重失眠。
可是在江执的记忆里，王冕是几个小鬼里睡得最死的一个，雷打不动，沾着枕头就能睡着，从来没有过失眠的问题。
江执站在沙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说，怎么回事。”
王冕仰起头，看着逆光站立的江执，对方的脸在光晕里有些模糊，但那股不耐烦里透着关心的劲儿，清晰得让他心里发紧。
王冕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什么？”
“失眠。”江执言简意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王冕开口，声音很轻，：“自从哥消失后，我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每天闭上眼睛，想的都是怎么找到他。睁开眼睛，还是想怎么找到他。”
江执心里猛地一抽，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酸痛感迅速蔓延。
他皱着的眉头更紧了。
“就算你担心他，也不能把自己作成这样啊！”他嘴上还是硬邦邦的，“你找他，总得有个好身体，把自己折腾垮了，还找什么？”
“而且，你就没想过……”
江执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说不定，他已经死了。再怎么找，也找不回来了。你做的这些，都是白费力气。”
王冕垂下头，微卷的金色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表情，发顶两个倔强的旋儿就这么闯进江执的视野。
和记忆里那个跟在自己身后，摔倒了也只会扁着嘴不哭的小鬼，一模一样。
时间过了很久。
久到江执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一个破碎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他不要我们了吗？”声音很小，带着哭腔，还有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委屈。
这句问话，像一把没有锋刃的刀，捅进了江执最软的地方，酸痛得让人受不了。
王冕又问了一句，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江执心里那点强撑起来的硬壳，彻底碎了。
他伸出手，动作放得很慢。
最后，落在了王冕那头看起来很软的金色头发上。
手指动了动，轻轻揉了揉，这个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是刻在身体里的习惯。
“或许……他不是不要你了。”
江执的声音放缓，“只是因为某些原因，暂时……暂时不能来找你。”
头顶传来的温度，带着安抚的力道，一下又一下，很轻柔。
王冕身体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