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整个高二年级,尤其是六班的同学来说,这几天最让人意外的事情是,江曜变了。
那个往日里永远张扬肆意、吵吵闹闹,走到哪里都自带一股混不吝气场,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凑到忱清晏面前挑衅逗弄,把对方气得脸色铁青却又无可奈何的刺头江曜,这几天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彻底蔫了下去。
整个人无精打采,恹恹的,像一株被霜打蔫了的草。
早自习不再偷偷趴在桌子上睡觉还时不时抬头冲讲台上的老师做鬼脸,而是一动不动地瘫在座位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连平日里最爱的课间打闹都懒得参与。
张天景和方宇瀚凑在他旁边讨论最新的游戏攻略、赛季排名,他也只是敷衍地瞥一眼,连搭话的兴致都没有,就连放学铃声响起,以往第一个冲出教室往网吧冲的人,现在也只是慢吞吞地收拾好书包,一步一拖地走出校门,连骑车的速度都慢了大半,再也没有了往日风驰电掣的肆意。
最让六班同学震惊的是,江曜现在就算迎面碰到忱清晏,也不再挑衅了。
这简直是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不可思议的事情。
放在半个月前,江曜只要看到忱清晏的身影,哪怕隔着半个走廊,都要想方设法凑过去,要么故意撞一下对方的肩膀,要么张口就是嘲讽逗弄的话,不把忱清晏惹出一点情绪波动绝不罢休,两人每次碰面,必定是针锋相对、唇枪舌战,周围的人都已经习以为常,甚至把这当成了高中生活里的固定乐子。
可这几天,江曜就像变了个人。
无论是在走廊里迎面遇上,还是在大扫除区域碰到,甚至是忱清晏带着学生会成员来六班检查纪律,江曜都只是淡淡地瞥一眼,然后就收回目光,继续蔫蔫地做自己的事情,全程一言不发,没有挑衅,没有嘲讽,没有鬼脸,甚至连一丝多余的眼神都吝啬给予。
仿佛那个高高在上的学生会会长忱清晏,在他眼里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毫无趣味,毫无招惹的价值。
六班的同学私下里议论纷纷,都在猜测江曜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怎么突然就转了性子,连死对头都懒得逗了。
“江哥这几天到底怎么了?魂不守舍的,连忱清晏都不惹了,我都不习惯了。”
“不知道啊,问他他也不说,就整天瘫在座位上叹气,以前就算被老班骂一顿都能瞬间恢复,这次好像真的受了不小的打击。”
“不会是被忱清晏暗地里收拾了一顿吧?可看着也不像啊,忱清晏这几天也没什么异常,就是依旧冷冰冰的。”
张天景和方宇瀚是最清楚内情的人,两人看着自家兄弟这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心里着急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在一旁陪着,不敢多打扰。
让江曜变成这副模样的罪魁祸首,不是老师的批评,不是家长的责骂,更不是忱清晏的针对,而是他视若性命的游戏账号,被人恶意封禁了。
江曜在校园里,还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号,校园电竞圈的顶尖大神,当下最火爆的那款竞技网游,他玩的操作顶尖,意识超群,常年霸占区服排名榜前列,在整个A市的高中电竞圈里都小有名气,身边也聚集了一群同样热爱游戏的好友,每天放学泡网吧冲排名、打赛季,是他最大的乐趣和精神支柱。
尤其是这个月,正是年度最重要的赛季冲刺阶段,江曜熬了好几个通宵,一路过关斩将,眼看就要冲上区服第一,拿下赛季限定的顶级奖励和全服荣耀称号,这是他准备了整整半年的目标,为此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打闹,一门心思扑在冲分上。
可就在他距离目标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前几天夜里,他照常登录游戏准备冲分,却发现账号无法登录,系统弹出一行冰冷的提示,您的账号因涉及恶意违规操作,已被封禁,期限半个月。
江曜当时就懵了,以为是系统出错,反复登录了十几遍,结果都是一样的提示,他瞬间慌了,立刻找游戏客服申诉,提交了所有自己没有违规的证据,可客服的回复千篇一律,都是系统判定违规,无法解除封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他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人恶意搞了。
这段时间为了冲赛季排名,他在游戏里一路碾压对手,得罪了不少校内其他高中的电竞对手,还有几个一直和他争夺校园第一的死对头,早就看他不顺眼,对方显然是动用了不正当手段,买通了内部人员或者利用系统漏洞,恶意举报并封禁了他的账号,目的就是为了阻止他冲上排名榜。
而这一封禁,直接导致他半个月内无法登录任何游戏账号,彻底错过了这个赛季的冲榜时间。
等封禁期限结束,赛季早就结算完毕,所有的排名、奖励、称号,都与他彻底无关,他这半年来的所有努力和通宵付出,全都打了水漂,化为乌有。
这对江曜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
游戏是他枯燥高中生活里唯一的光,是他肆意张扬的底气,是他所有热情和精力的寄托,现在账号被恶意封禁,赛季泡汤,冲榜失败,就像有人硬生生夺走了他最珍贵的东西,把他所有的期待和努力都踩在脚下碾碎。
他咽不下这口气,却又找不到报复的对象,游戏客服不管,对方藏在暗处无从下手,他只能硬生生憋着这股委屈和不甘,无处发泄,久而久之,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什么挑衅逗弄忱清晏,什么打闹玩乐,什么课间耍滑,他全都提不起兴致。
连最讨厌的忱清晏出现在面前,他都觉得索然无味,懒得浪费一丝力气去招惹。
整个高二年级都因为江曜的反常而议论纷纷,而这股议论风潮,不可避免地吹到了一班,吹到了忱清晏的耳朵里。
自习课,忱清晏坐在一班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全国竞赛真题集,指尖握着笔,在草稿纸上精准地演算着,动作一丝不苟,周身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
贺子舒和邓予安坐在他不远处,自习课间隙,贺子舒实在忍不住,偷偷凑到忱清晏身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带着一脸促狭的笑意开口。
“清晏,跟你说个新鲜事,这几天整个年级都传遍了,你就一点都不好奇?”
忱清晏的笔尖没有丝毫停顿,视线依旧落在题目上,连头都没抬,声音平淡无波,没有一丝温度:“没兴趣。”
他的世界里,只有竞赛题目、公司事务、学生会规矩、家族考核,除此之外的任何八卦琐事,都入不了他的耳,更引不起他的丝毫好奇,江曜那个麻烦精的事情,更是他避之不及的存在,压根不想有任何牵扯。
贺子舒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起劲了,故意拉长语调,抛出重磅消息:“是关于你那位小冤家江曜的哦,他这几天可是大变样,你天天跟他碰面,就没发现不对劲?”
听到江曜两个字,忱清晏握着笔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眉尖也微微蹙了一下,周身的气压微微下沉,显然是对这个名字感到不耐。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而已。
他很快恢复了平静,继续演算题目,语气淡漠得像在谈论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与我无关。”
“怎么会与你无关呢?”贺子舒索性趴在他的桌角,压低声音八卦,“你不知道吗?江曜那宝贝游戏账号被人恶意封禁了,半个月玩不了游戏,这个赛季的排名榜彻底泡汤了,他现在整个人蔫得不行,无精打采的,最关键的是,他现在碰到你,都不挑衅你了。”
这句话终于让忱清晏缓缓抬起了头。
浅色的眼眸淡淡看向贺子舒,眼底没有丝毫波澜,没有好奇,没有惊讶,没有幸灾乐祸,只有一片淡漠的冰冷,仿佛贺子舒说的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他确实发现了江曜的反常。
这几天无论是在走廊、楼梯口,还是学生会检查的时候,他都不止一次碰到江曜,以往每次碰面,对方都会像一只甩不掉的跳蚤,立刻凑上来叽叽喳喳挑衅逗弄,烦得他心绪不宁,可这几天,江曜却像变了个人,恹恹的,眼神空洞,迎面走来都直接无视他,一言不发,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
说实话,一开始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安静,忱清晏甚至有一瞬间的不适应。
毕竟被江曜日复一日地挑衅逗弄了这么久,他早就习惯了身边有这样一个聒噪的麻烦精存在,习惯了每次碰面都针锋相对,习惯了被对方气得脸色铁青却又无可奈何,突然之间,那个烦人的声音消失了,那个故意凑过来挑衅的身影不见了,周围一下子变得清静,反而让他觉得有些怪异。
但这种怪异的感觉,也仅仅只是一闪而过。
忱清晏听完贺子舒的话,浅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动,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语气里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慢和不屑。
“自找的。”
三个字,简洁、冰冷、毫不留情,彻底概括了他对江曜这件事的全部看法。
在忱清晏的认知里,江曜会落得这个下场,完全是咎由自取,活该如此。
他本身就极度看不起江曜整日沉迷游戏、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样子,在他看来,游戏这种东西是最无用、最浪费时间的低级乐趣,只会让人堕落懒散、一事无成,根本不值得投入丝毫精力,江曜把游戏当成命根子,为了游戏荒废学习、到处惹是生非,本就是极其愚蠢的行为。
现在账号被封禁,赛季泡汤,不过是他沉迷低级乐趣的必然结果,是他自己亲手造成的,与旁人无关,更不值得丝毫同情。
至于江曜不再挑衅他这件事,忱清晏只觉得,是求之不得的清净。
那个麻烦精终于不再来打扰他的生活,不再打乱他的节奏,不再牵动他的情绪,他可以安安静静地做题、处理事务、规划家族生意,不用再忍受对方的聒噪和挑衅,这对他来说,简直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些理所当然。
贺子舒看着忱清晏这副冷漠至极的样子,忍不住啧啧两声,一脸玩味地打趣他:“你可真够狠心的,人家江曜现在这么惨,连挑衅你的力气都没有了,你居然一点都不同情,还说他自找的,我还以为,你这么久被他挑衅,多多少少会留意一点他的琐事呢。”
这句话彻底踩在了忱清晏的雷点上。
留意江曜的琐事?
这简直是忱清晏这辈子听过最可笑、最荒谬的话。
他是谁?他是忱清晏,忱家唯一的继承人,S国顶层圈子里的天之骄子,年级第一,学生会会长,永远高高在上,俯视众生。
江曜是谁?不过是一个成绩极差、懒散无赖、整日游手好闲、只会惹是生非的底层刺头,是他眼里最不屑一顾的存在,是打乱他生活的麻烦精,是他恨不得彻底远离的人。
他怎么可能去留意江曜的琐事?怎么可能去关注一个无关紧要的麻烦精的喜怒哀乐?
这是对他的侮辱,也是对他原则的践踏。
忱清晏的眉尖紧紧蹙起,浅色的眼眸里瞬间掠过一丝愠怒和不耐,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连趴在桌角的贺子舒都感受到了那股寒意,下意识地收敛了一点笑意。
忱清晏松开握着笔的手,指尖轻轻抵在桌面上,语气冰冷而坚定,带着傲慢,一字一句地反驳,坚决不承认自己会留意江曜的任何琐事。
“我没必要留意他,也从来没有留意过。”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否定得干干净净,没有丝毫余地:“他的事情,与我毫无关系,无论是账号被封,还是无精打采,亦或是不再挑衅,都不值得我浪费一丝一毫的精力和情绪。”
“我只是觉得清净,仅此而已。”
“贺子舒,不要把我和他这种人扯在一起,他还不配。”
最后一句话,他咬得格外清晰,骨子里的傲慢和不屑展现得淋漓尽致,仿佛江曜在他眼里,连让他留意的资格都没有,连让他产生情绪波动的价值都不存在。
邓予安坐在一旁,淡淡抬眼,目光在忱清晏清冷紧绷的侧脸和贺子舒促狭的笑容之间扫了一圈,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低下头继续做题,眼底却掠过一丝了然。
太过刻意的冷漠,太过坚决的否认,往往恰恰说明,这个人,已经在不经意间,被留意了。
只是忱清晏自己不肯承认,也绝不允许自己承认。
他坚守了十七年的原则底线,他绝不允许自己去留意一个自己最看不起的麻烦精的琐事。
贺子舒看着忱清晏这副极力否认、冷脸相对的样子,心里笑得快要不行,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能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顺着他的话说道:“好好好,我错了,我们忱会长日理万机,才不会留意江曜那种小角色的琐事,是我胡说八道,你别生气,继续做题,继续做题。”
他太了解忱清晏的性格了,傲娇、死要面子,明明心里已经有了细微的波动,却偏偏要用最冷漠的外壳包裹起来,坚决不承认,越是逼他,他就越是强硬否定。
现在的忱清晏,就像一只竖起尖刺的刺猬,外表冰冷强硬,绝不承认自己对江曜的琐事有过一丝留意,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贺子舒说起江曜账号被封、不再挑衅的时候,他的心底,确实有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异样。
只是那丝异样,刚一冒出来,就被他立刻掐灭,强行压进心底最深处,用冷漠和傲慢彻底掩盖起来,绝不允许自己察觉,更不允许别人发现。
忱清晏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竞赛真题集上,试图重新找回之前的专注状态,继续演算题目。
可这一次,他的笔尖却莫名顿了好几次,原本一眼就能看透的题目,此刻竟然有些看不进去,思绪不受控制地,短暂地飘向了那个无精打采的身影。
他想起了几天前在走廊里迎面碰到江曜的场景。
以往那个永远张扬肆意、眉眼带笑、欠揍又鲜活的少年,此刻耷拉着肩膀,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连走路都没有力气,往日里的灵气和嚣张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满的落寞。
那样的江曜,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
没有挑衅,没有嘲讽,没有嬉皮笑脸,没有针锋相对,安静得像一个透明人,甚至……有一丝可怜。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忱清晏就猛地攥紧了笔,指节泛白,脸色微微沉了下去,在心里狠狠否定了这个荒谬的想法。
可怜?
江曜那种人,也配得上可怜?
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是他沉迷低级乐趣的后果,不值得丝毫同情,更不值得他留意。
他是忱清晏,他怎么可能去可怜一个惹是生非的刺头,怎么可能去留意一个麻烦精的琐事?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忱清晏深吸一口气,强行将所有关于江曜的思绪都从脑海里驱赶出去,逼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题目,指尖用力到发白,一笔一划地演算着,试图用冰冷的题目和严苛的自律,压下心底那丝不该存在的异样。
六班的教室里。
江曜依旧瘫在座位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的天空,脑子里反复回荡着账号被封禁的提示和赛季泡汤的绝望,心底的不甘和委屈翻涌不止,却无处发泄。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
忱清晏合上竞赛真题集,脸色淡漠,起身准备前往学生会办公室处理事务,依旧是那副高冷的样子,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思绪飘移从未发生过。
贺子舒跟在他身后,笑着打趣邓予安:“你看他,嘴硬得跟石头一样,明明就留意了,还死不承认,我看啊,江曜不在他面前挑衅,他心里指不定多不习惯呢。”
邓予安淡淡点头,声音平静:“他不会承认的。”
忱清晏走在前面,将两人的对话尽收耳底,却没有回头,没有反驳,只是脚步微微顿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平稳,周身的气压更低了几分。
他不会承认,永远都不会。
留意江曜的琐事?
不可能。
内心有波澜?
毫无可能。
他是忱清晏,是不会为任何人动摇的,江曜不过是他生命里一个短暂的麻烦精,账号被封是自找,萎靡不振是活该,与他无关,毫无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