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曜会出现在超市，完全是被母亲赵语兰安排的。
前一天晚饭桌上，他随口提了一句好久没吃油焖大虾，母亲当即就记在了心上，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就在门外一边收拾煎饼摊的家伙事一边喊他：“江曜，醒了就去超市买点新鲜基围虾，挑活的，别买死的，顺便把家里缺的零食饮料都补上，你爸爱喝的啤酒也拿两罐。”
江曜本来想赖床赖到中午，奈何母亲声音穿透力太强，再不起床怕是要被念叨一上午，他磨磨蹭蹭爬起来，套了件宽松的黑色连帽卫衣，下身一条简单牛仔裤，头发胡乱抓了抓，他揣上手机，踩着帆布鞋就出了门。
江曜没先去生鲜区，而是一头扎进零食货架，薯片、饼干、果冻、碳酸饮料，直到觉得差不多够吃一阵子，他才心满意足地推着车，慢悠悠往水产区走。
基围虾一个个青亮鲜活，触须还在轻轻动，江曜蹲下身，扒开挑拣，嘴里还小声嘀咕着要选壳亮、须全、弹跳有力的，正挑得起劲，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清淡、低沉，和周围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清晰地钻进他耳朵里。
“麻烦称一下这些西兰花。”
江曜手指一顿，整个人瞬间僵了半秒。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在教室里听过，在走廊里听过，在跑道上听过，连梦里都因为跟这人吵架出现过，是忱清晏。
他几乎是下意识屏住呼吸，假装还在专心挑虾，眼角却飞快地往声音来源斜瞟。
蔬菜区的电子秤旁，站着一道挺拔干净的身影。
忱清晏没穿校服，一身浅米色长袖衬衫，袖口整整齐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他神情淡然，眉眼柔和，少了在学校里那股生人勿近的清冷疏离，多了一层接地气的烟火气。
江曜当场就有点懵。
在他一贯的认知里，忱清晏这种顶级家族的继承人，生活应该是被安排得滴水不漏：出门有司机，在家有佣人，吃饭要么是家里厨师精心搭配，要么是去高端私人餐厅，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种普通市民扎堆的生鲜超市，还自己买菜、自己称重？
这画面违和得让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好奇心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
江曜手里的虾也不挑了，悄悄直起身，把购物车停在一排货架后面，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动作轻得像个偷偷跟踪的侦探。
他倒要看看，这位平时高高在上、冷淡自持的忱大会长，私下里买菜都买些什么，是不是也跟他人一样。
忱清晏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路线熟得很，动作也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他先在蔬菜区挑了两颗紧实的西兰花，一把嫩叶绿油油的上海青，又拿了一盒金针菇，挑拣的时候会轻轻捏一捏菜梗，看看新不新鲜，接着转到豆制品区，拿了一盒嫩豆腐和一小张千张，放的时候动作很轻，生怕弄碎。然后又走到肉品柜前，指着一块纹理均匀的瘦肉，让柜台师傅切成细丝，全程安安静静，不东张西望，不与人闲聊，自带一种沉静气场。
江曜躲在粮油货架后面，一路鬼鬼祟祟跟着，心脏莫名有点跳得快。
他越看越觉得惊奇。
原来忱清晏真的会自己买菜，不是一时兴起体验生活，而是经常来。
原来这位年级第一、全校女生心里的白月光，也会为一把青菜的新鲜程度驻足，也会看价格标签，也会和肉档师傅正常交流。
原来他也有这么生活化、这么不“高高在上”的一面。
这种反差感，让江曜心里那点一直存在的对立情绪，莫名淡了一大截。
以前在学校里，两人见面不是互怼就是较劲，忱清晏在他眼里就是个高冷、傲娇、看不起人的优等生，可现在看着对方认真挑菜的样子，江曜忽然觉得，这人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近。
忱清晏买完蔬菜和肉，提着购物篮走向冷藏区，打算拿一盒鸡蛋和一瓶低脂牛奶，他全程专注于自己要买的东西，完全没意识到身后有人尾随，超市人来人往，脚步声杂乱，谁也不会特意留意身后。
江曜见他没发现，胆子越发大了，干脆跟得更近，几乎只隔一个货架的距离，他探着脑袋，想看看忱清晏会选什么牌子的牛奶，眼神太过专注，脚步也没留神，差点撞到旁边的货箱。
就在这时，忱清晏忽然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目光淡淡扫了过来。
四目瞬间对上。
江曜脸上那点偷偷摸摸的好奇、探头探脑的滑稽模样，全都赤裸裸暴露在对方视线里。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尴尬得恨不得当场钻进地缝，脚趾在鞋里都能抠出一整套三居室。
跟踪被当场抓包，还是跟自己的死对头。
忱清晏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江曜，眸子里明显掠过一丝讶异，脚步顿住，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开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怎么在这？为什么跟着我？
江曜干咳一声，强行稳住心神，迅速收起那点狼狈，挺直腰板，装作刚好路过、顺便看看的样子，大大咧咧走过去，扬了扬下巴，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自然随意：“这么巧？忱大会长也来逛超市？”
“不然呢？”忱清晏收回目光，语气清淡，没什么情绪，“超市只允许你一个人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江曜挠了挠头，目光下意识飘到他购物篮里的西兰花、豆腐、瘦肉，忍不住把心里的疑问说出口，“你真自己买菜做饭啊？你们家没有佣人帮忙吗？”
“偶尔自己做。”忱清晏没有多解释，只简单回了四个字，“清淡一点，舒服。”
江曜哦了一声，心里的好奇更浓了。
他本来挑完虾和零食就可以结账回家，可现在完全不想走了。
难得撞见忱清晏私下里的样子，不趁机多看看、多逗两句，简直亏大了。
“反正我也没什么事，东西还没买齐，一起逛呗。”江曜自来熟地跟上他的脚步，直接和他并排走在一起，一点不见外，“我妈让我买虾，我随便再转转。”
忱清晏侧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一副理所当然、赶也赶不走的样子，没拒绝，也没点头同意，就这么默认了他跟着，继续朝着下一个区域走。
江曜本身就是话多的性子，一旦放松下来，嘴巴就停不下来。
“你买西兰花是打算水煮吗？那多没味道啊，放点蒜蓉炒一炒才香。”
“嫩豆腐一般都是煮汤吧，你也太清淡了，换我肯定做麻婆豆腐，又辣又下饭。”
“你居然吃瘦肉？我还以为你们这种少爷只吃沙拉、鸡胸肉之类的健身餐。”
忱清晏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不搭理他，实在被念叨烦了，才淡淡丢回一句“不用你管”，却从来没有真的开口让他走开，江曜也识趣，不问过分私密的事，就是单纯觉得，和忱清晏这么安安静静逛超市，比一个人瞎逛有意思多了。
两人从冷藏区走到零食区，江曜顺手拿起一包巧克力递过去：“这个挺好吃的，你要不要尝尝？”
忱清晏看都没看，直接摇头：“不吃甜的。”
江曜撇撇嘴，只好自己丢进购物车。
穿过零食区，再往前走就是日用品区，洗发水、沐浴露、牙膏、纸巾整齐排列在货架上，江曜本来只是随意跟着，目光漫无目的地扫着，可当视线落在一侧挂着的男士内衣区时，眼睛瞬间一亮，脑子里那点爱逗弄人的坏心思噌地冒了出来。
一排排包装简洁的男士内裤挂在挂钩上，黑白灰为主，尺码从M到XXL一应俱全，旁边还有几款深色运动款，周围人不多，只有几个中年阿姨在远处挑洗衣液。
江曜脚步故意一顿，伸手轻轻戳了戳忱清晏的胳膊，嘴角勾起一抹戏谑又欠揍的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两人能听清，带着明目张胆的调侃：“哎，忱大才子，逛到这儿了，要不要顺便补充点库存？话说回来，你穿多大码的啊？M还是L？不会是S码吧？”
这话一出口，空气瞬间安静了一瞬。
不远处挑东西的阿姨听见这直白又私密的问题，忍不住侧头看了他们两眼，眼神里带着点打趣，又连忙转回去假装没听见。
忱清晏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一下，眉头蹙起，眸子里掠过明显的无奈与不耐，连耳根都悄悄泛起一层极淡的薄红。
这种私密话题，被江曜这么大大咧咧、嬉皮笑脸地问出来，既轻浮又幼稚。
从来没有人这么直白地拿这种事调侃他。
忱清晏冷冷瞥了江曜一眼，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冷淡，只吐出两个字：“无聊。”
说完，他不再多待一秒，提着购物篮转身就走，步伐比之前稍稍快了一点，显然是不想在这个尴尬区域多停留。
江曜看着他略显急促的背影，又瞥见他耳尖那层红，当场就笑喷了，恶作剧得逞的快意涌满胸口，他连忙快步跟上去，嘴里还不依不饶：“哎哎，别生气啊，我就随便问问，男生之间聊这个不是很正常吗？”
“你烦不烦。”忱清晏脚步没停，语气更冷了几分。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不说了。”江曜立刻举手投降，嘴角却压不住往上扬，“不过说真的，你不会真的特别小吧？不然怎么这么害羞。”
忱清晏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清晰的警告。
那眼神意思很明白，再胡说一句，你试试。
江曜瞬间闭嘴，立刻转头装作认真研究货架上的洗发水，不敢再继续作死。
玩笑适可而止，他还是懂分寸的，真把忱清晏惹毛了，以后别说一起逛超市，怕是在学校里又要回到见面就掐的状态。
两人继续往前走，尴尬的气氛慢慢散掉，只是忱清晏脸色依旧淡淡的，没再跟他多说一句话，江曜也不在意，依旧兴致勃勃东看西看，路过水果区的时候，眼睛一亮，拉着忱清晏凑了过去。
水果区摆满了当季鲜果，苹果、橙子、香蕉、葡萄琳琅满目，忱清晏径直走到晴王葡萄面前，挑了一串颗粒饱满、色泽翠绿的，江曜瞥了一眼价签，暗自咋舌，一串葡萄抵他好几包零食，果然是少爷消费水平，他自己则拎了一袋普通红苹果和一串香蕉，实惠扛吃。
“你买这么多葡萄，一个人吃得完吗？”江曜忍不住问。
“放冰箱，慢慢吃。”忱清晏淡淡回。
“也是，你们家冰箱大，不怕放不下。”江曜点点头，又忍不住好奇他的晚饭，“你晚上打算做什么？西兰花炒肉？豆腐金针菇汤？”
“嗯。”
“听起来就没味道。”江曜撇撇嘴，下意识脱口而出，“要不你来我家吧，我让我妈给你做油焖大虾，她做的虾可好吃了，保证你吃一次忘不了。”
话说出口，两人同时愣了一下。
江曜自己先懵了。
他们虽然关系缓和了不少，不再一见面就针锋相对，可还远远没熟到邀请对方回家吃饭的地步，他家住在老巷子里，和忱清晏住的豪宅根本不是一个世界。
忱清晏眸色也微微动了动，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轻轻摇了摇头：“不了，不方便。”
江曜心里莫名掠过一丝小小的失落，不过很快就掩饰过去，自嘲似的笑了笑：“也是，你们这种大少爷，肯定不习惯我们家这种小房子，油烟大，地方也挤。”
他没再勉强，把苹果和香蕉放进购物车，指了指前面的收银台：“我差不多买完了，再下去就结账了。”
“嗯。”忱清晏点头，“我也结完回去了。”
两人并肩走向收银台，分别排了两队，轮到江曜结账，收银员扫码装袋，他付完钱，收银员把东西装进两个大袋子，沉甸甸的，他刚提着走出收银台，忱清晏也结完账跟了出来。
忱清晏提着个袋子，里面安安静静躺着蔬菜和葡萄，简单干净。
“那我先走了，回家让我妈做虾去。”江曜朝他挥了挥手，笑得阳光灿烂。
“嗯。”忱清晏应了一声，看着他，忽然轻轻开口，“路上小心。”
江曜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看他，眼里带着明显的惊讶。
忱清晏说完，似乎也觉得有点不自然，微微别开脸，不再看他，转身朝着超市另一侧的出口走去。
江曜站在原地，看着他渐渐走远的背影，嘴角不自觉一点点上扬，心里暖暖的，像被春风轻轻拂过。
他提着沉甸甸的购物袋，脚步轻快地往家走，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下午的画面。
原来，抛开死对头的标签，忱清晏也不是那么冷漠高傲。
江曜哼着不成调的歌，阳光落在身上，暖得让人舒服。
另一边，忱清晏提着蔬菜回到独栋别墅。
空旷的房子里安安静静，佣人只在固定时间段过来打扫，大多数时候，整栋别墅只有他一个人。
他把蔬菜和葡萄放进冰箱，系上一条简单的灰色围裙，走进厨房。
打开水龙头，水流轻轻冲刷着西兰花和瘦肉，刀切在菜板上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声响，冷清许久的厨房，终于有了一点点烟火气。
切着切着，他脑海里忽然又浮现出江曜在超市里调侃他时那张欠揍又明亮的笑脸，还有那句脱口而出的“你来我家吃虾”。
忱清晏动作微微一顿，轻轻摇了摇头，眸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浅的笑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忽然觉得，一个人吃饭，好像也没那么无趣了。
至少这个周末，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超市偶遇，多了一点不一样的色彩，多了一点原本不属于他的热闹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