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对大多数学生而言，这段时间无非是在家睡到自然醒、抱着手机刷视频、跟着父母走亲访友，日子过得松散又平淡，可江曜的寒假，却从一开始就扎进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热闹里，电竞比赛。
市区里几家大型商场看准了寒假学生扎堆的时机，接连推出了各式各样的电竞赛事，覆盖时下最火的几款手游，从单人solo到五人团队赛，奖品从游戏皮肤、机械键盘到现金奖励，诱惑力拉满，江曜本就是电竞隐藏的王牌，手速快、意识狠、心态稳，打游戏向来又凶又秀，一听说有线下比赛，当即拉上几个网友，校友，凑了支临时战队，一场接一场地赶场。
他几乎把整个寒假下午的时间都泡在了商场里。
城南商场，城北商场，市中心广场……哪里有赛事，哪里就有他的身影，临时搭建在商场中庭的赛场灯光刺眼，巨大的LED屏实时转播游戏画面，解说激情澎湃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厅，台下围满了同样年轻兴奋的面孔，气氛热烈得几乎要把天花板掀翻，江曜戴着黑色头戴式耳机，微微低着头，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滑动敲击，眼神专注锐利，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平时在学校里完全看不到的凌厉感。
打逆风局时，他沉着冷静，指挥队友拉扯运营，顺风局时，他又凶又猛，带头冲脸开团，各种高光操作层出不穷，几轮比赛下来，他在本地学生电竞圈里渐渐有了点小名气，不少人都知道，有个叫江曜的少年长得帅、操作秀，性格还不摆架子，赢了会笑着和队友击掌，输了也不甩脸，只挥挥手说下次再来。
对江曜来说，打电竞不是单纯的贪玩，而是一种彻底的放松。
在学校里，他要应付永远听不懂的课、写不完的作业、时不时就来找麻烦的老师，精神始终绷着一根弦，可一坐到赛场座椅上，戴上耳机，进入游戏世界，他就可以把所有烦恼都抛在脑后，只专注于眼前的战局，享受指尖带来的快感和团队配合的热血，这种被人注视、被人认可、凭实力赢下掌声的感觉，让他格外着迷。
比赛间隙，他就和队友靠在栏杆上喝冰可乐，吐槽对手离谱操作，规划下一场战术，偶尔有同好过来搭话，他也大大方方聊几句，日子过得热闹、充实、无拘无束，江曜几乎快要忘了，自己在学校里还有一个整天针锋相对的死对头。
直到这天下午。
天气晴好，商场一楼中庭人声鼎沸，一场团队淘汰赛正进入白热化阶段，江曜所在的队伍和对面打得有来有回，经济咬得极紧，双方在龙坑反复拉扯，观众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小心被开！他们蹲左草！”
“我绕后，你们正面佯攻！”
江曜语速极快地指挥着，耳机里传来队友急促的回应，下一秒，他操控的打野从河道穿墙绕后，精准切入敌方后排，一套技能行云流水，瞬间秒掉对面双C，团战一触即溃，队友趁机一波推平，赛场瞬间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欢呼。
“赢了！晋级下一轮！”
队友激动地摘下耳机，狠狠拍了拍江曜的肩膀，江曜也扯下耳机，额角覆着一层薄薄的汗，嘴角扬着张扬又肆意的笑，意气风发。
“歇会儿，我去买瓶水。”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推开围在身边的观众，朝着侧边的自动贩卖机走去，商场里人来人往，导购声、音乐声、孩童嬉闹声混在一起，热闹得有些嘈杂，江曜漫不经心地走着，目光随意扫过四周，在掠过不远处的高端男装店时，脚步忽然一顿。
人群之中，一道身影格外醒目。
少年身形挺拔修长，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针织衫，外面搭了一件深灰色大衣，没有任何多余装饰，薄唇轻轻抿着，神情淡漠，正安静地站在一排挂着西装的衣架前，扫过衣服款式。
周遭的喧闹仿佛被屏障隔开，他站在那里，就自成一片清冷安静的小天地。
是忱清晏。
江曜整个人都愣了一下，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他是真的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碰到这位忱大少爷。
在他印象里，忱清晏这种人，逛商场这种充满烟火气的事情，跟那个人简直格格不入。
意外之后，几乎是瞬间，江曜心底那股压不住的恶作剧念头噌地冒了上来。
送上门的乐子，不逗白不逗。
江曜嘴角勾起一抹狡黠又欠揍的笑，脚步一下子变得轻快起来，完全没有丝毫犹豫，像一阵风似的，直接朝着忱清晏冲了过去，他没有丝毫顾忌周围路人的目光，也没有想过“这样会不会太唐突”，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吓唬吓唬这块冷冰块，看他什么反应。
下一秒，江曜纵身一跳，胳膊一扬，精准地从忱清晏身后勾住了他的脖子。
力道不重，更像是打闹间的亲昵勾挂，整个人几乎半挂在忱清晏身上，带着刚打完比赛的热气和少年身上清爽的沐浴露气息，一股脑地凑近。
忱清晏原本正专注地看着西装面料与版型，思考着几天后家族宴会需要穿的正装规格，忽然被人从身后猛地一勾，身体骤然一僵，周身瞬间散发出一层冷冽的气压，他眉头猛地蹙起，下意识想要挣脱，可颈间的胳膊收得不算紧，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赖皮劲儿。
他偏过头，一眼就撞进了江曜亮晶晶的、满是戏谑的眼睛里。
“哟～忱会长？”江曜笑得一脸灿烂，脑袋还故意蹭了蹭，语气里满是惊喜和调侃，“这么巧？你怎么会在这里逛商场啊？我还以为你这种人，全年无休，只待在家里学习呢。”
忱清晏被他勾着脖子，浑身都透着一股不自在。
他从小接受的礼仪教育严苛到极致，不习惯任何突兀的肢体接触，更不习惯有人这样亲昵又随便地挂在自己身上，江曜身上淡淡的汗味、沐浴露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让他莫名有些心慌，又有些烦躁。
“放开。”
他的声音低沉冷淡，带着明显的不耐。
可江曜就是吃定了他不会真的动手，闻言反而把胳膊收得更紧了一点，下巴抵在忱清晏肩上，笑嘻嘻地晃了晃：“不放不放，好不容易碰到你一次，我才不放。”
周围路过的行人下意识侧目，导购员也忍不住偷偷看过来，脸上带着一丝忍俊不禁，两个少年长得都极其惹眼，一个张扬肆意，一个清冷矜贵，这般勾着脖子闹在一起的画面，实在太过抢眼。
忱清晏眉心跳了跳，压着怒火又重复了一遍：“江曜，松开。”
“就不。”江曜耍赖一样哼了一声，终于慢悠悠松开手，却没有就此离开，反而顺势站到忱清晏身边，目光好奇地落在一排排西装上，“你买衣服啊？买这么正式的西装干嘛？去相亲啊？”
忱清晏懒得理他，转身继续看衣服，打算无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麻烦精。
可江曜哪里是那么容易被无视的人。
见忱清晏不说话，他反而更来劲了，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亦步亦趋跟在忱清晏身后，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嘴巴一刻也不消停。
“这件黑色的不行，太老气了，跟你爸那辈穿的一样，穿上瞬间老十岁。”
“这件藏青色还行，就是太板正了。”
“哎这件白色的挺好看啊，就是容易脏，你这种大少爷肯定懒得自己洗……”
他一会儿凑上前指指点点，一会儿又歪着头认真点评，语气真诚得像是真的在给建议，实则句句都在逗忱清晏，看他烦躁又不能发作的样子，江曜心里就乐得不行。
忱清晏被他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今天出来，是因为下周有一场必须出席的家族晚宴，他本想速战速决，安安静静选完付款走人，结果半路杀出个江曜，像只小麻雀一样在耳边吵个不停，让他原本就不算愉悦的出行，变得更加烦躁。
他加快脚步，试图甩开江曜。
可江曜跟得更紧，几乎是贴着他走。
“忱会长，你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啊。”
“你到底想买什么样的？商务还是休闲？我跟你说，我眼光真的很好，比这里导购靠谱多了。”
“你不会是害羞了吧，不好意思让我帮你挑？”
一连串的话砸过来，忱清晏终于忍无可忍，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冷冷盯着江曜，眼眸里覆着一层明显的不耐：“你到底想干什么？”
江曜被他看得一点都不怵，反而笑得更开心了，眼珠一转，立刻摆出一副很好商量的样子：“简单啊，你给我买一杯果茶，我拿到手立马消失，绝不打扰你买衣服，怎么样？”
他就是算准了忱清晏最怕麻烦、最想赶紧摆脱自己，才故意提这个不痛不痒的要求，一杯果茶而已，对忱清晏这种家境的人来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可对江曜来说，这可是“赢了忱清晏”的战利品。
忱清晏沉默地看着他几秒。
眼前的少年眉眼张扬，笑容灿烂，一副得逞了的小无赖模样，吵得他心神不宁，再纠缠下去，指不定还要闹出什么更让人头疼的事情。
最终，他冷着脸，极不情愿地吐出一个字：“……行。”
江曜瞬间眼睛放光，差点跳起来：“真的？不许反悔！就在那边，奶茶店，我要多肉葡萄，全糖加冰！”
忱清晏没理他，转身径直朝奶茶店的方向走去，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速战速决”的压抑，江曜屁颠屁颠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偷笑，觉得自己今天简直赚翻了。
商场里的奶茶店排着小队，忱清晏安静地站在末尾，周身气场冷得让人不敢靠近，前面的人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挪，江曜就站在他旁边，东张西望，时不时还故意碰一下忱清晏的胳膊，气得忱清晏频频侧目，却又拿他没办法。
轮到点单时，忱清晏说要什么，然后付款，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店员很快做好一杯满满当当的多肉葡萄，紫莹莹的果肉沉在杯底，冰碴子浮在表面，看着就清爽解渴。
忱清晏接过杯子，转手直接递向江曜，语气冷硬：“拿上，走。”
江曜立刻双手接过来，美滋滋地插上吸管，狠狠吸了一大口。
甜而不腻的葡萄果肉在嘴里爆开，冰凉的果汁顺着喉咙滑下，瞬间驱散了刚打完比赛的燥热，他眯起眼睛，一脸满足，对着忱清晏挥了挥手，语气轻快又得意：“谢了啊忱会长！那我先走了，你慢慢买，拜拜～”
说完，他几乎是一溜烟跑了，跑出去几步还不忘回头，对着忱清晏做了个大大的鬼脸，然后彻底消失在人群之中，只留下一个轻快张扬的背影。
忱清晏站在奶茶店门口，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脸色沉得厉害。
他低头看了一眼奶茶店的收款记录，又抬头望向江曜消失的方向，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要凝结成冰。
烦。
太烦了。
好好一趟出门买衣服，被闹得一肚子烦躁，最后还被迫给那个麻烦精买了杯甜得发腻的果茶。
他深呼吸一次，努力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转身重新走回男装区，只想以最快速度选完衣服，离开这个令人糟心的地方，可不知道为什么，刚才江曜勾着他脖子笑闹的样子、凑近时温热的呼吸、还有那句叽叽喳喳的“谢了忱会长”，却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挥之不去。
忱清晏皱了皱眉，低声骂了一句自己都没听清的话，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衣服上。
而另一边，江曜早就乐颠颠跑回了电竞赛场。
队友一看他手里拿着一杯包装精致的果茶，立刻围了上来打趣。
“可以啊江曜，出去一趟还蹭到奶茶了？谁这么大方？”
“看你笑得跟捡钱一样，碰到哪个美女了？”
江曜得意洋洋地扬了扬手里的多肉葡萄，语气炫耀得不行：“什么美女，碰到咱们学校那位忱大会长了，让他给我买的，味道绝了。”
队友们瞬间集体愣住，一个个瞪大了眼睛，表情震惊。
“我去……忱清晏？就是那个整天冷冰冰、谁都不理的忱大少爷？”
“你让他给你买喝的？他没当场甩脸子？”
“江曜你也太牛了吧，那家伙平时看别人一眼都嫌多，居然会给你买果茶？”
江曜笑得更得意了，吸了一大口果茶，轻描淡写：“小意思，他被我缠得没办法，只能乖乖掏钱。”
队友们纷纷竖起大拇指，直呼“曜神牛批”。
赛场很快又要开始下一轮比赛，可江曜这会儿心思已经不完全在游戏上了，满脑子都是刚才忱清晏无奈又烦躁的样子，越想越觉得好笑，嘴角就没塌下来过。中场休息的空隙，他立刻掏出手机，点开朋友圈，兴致勃勃地编辑起来。
他先对着果茶拍了一张自拍，照片里他笑得张扬又欠揍，眼睛弯成月牙，杯子特意露出付款小票的一角，然后配上一行字：
【今日战利品：忱会长请客的多肉葡萄，美滋滋～】
点击发送。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一边，继续准备比赛，可没过几分钟，手机就开始一阵接一阵地震动，消息提示音响个不停。江曜疑惑地拿起来一看，直接笑出声。
朋友圈评论区炸了。
贺子舒：【？？？好家伙，也就你敢这么折腾他，厉害厉害】
同班男同学：【忱会长居然会给人买奶茶？江曜你是全校第一人吧】
电竞队友：【曜神真狠啊，连校草都拿捏，瑞思拜】
郝蕾：【……你们偶遇了？】
其他共同好友：【厉害厉害，这波我愿称之为最强】
还有人开玩笑：【建议下次直接让他请吃饭】
一条接一条的评论刷下来，几乎全是“厉害”“佩服”“牛”，江曜看得心花怒放，嘴角快咧到耳根。
对他来说，这杯多肉葡萄早就不是一杯普通的果茶了。
这是他成功逗到忱清晏的证据，是他从那块冷冰块身上薅到的战利品，是能让他在朋友面前炫耀好久的光荣事迹。
比拿电竞比赛冠军还开心。
他美滋滋地又吸了一口果茶，把手机扔回口袋，重新戴上耳机，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准备迎接下一场比赛。
赛场的欢呼声再次响起，LED屏上的画面激烈交锋，少年指尖翻飞，意气风发。
商场另一侧，忱清晏终于选好两套定制西装，结账拎袋，快步走出商场，坐进等候在门口的车里，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脑海里却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闪过江曜的笑脸。
张扬、吵闹、烦人、又……格外鲜活。
忱清晏烦躁地蹙了蹙眉，再次低声骂了一句“麻烦”。
只是这一次，那语气里，却没有多少真正的厌恶，反而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极淡的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