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测验被安排在了周三下午。
江曜对这种户外活动向来是来者不拒，甚至可以说是期待已久，比起闷在教室里刷题背书，他更愿意在操场上挥洒汗水，不管是跑步、篮球还是其他项目，对他来说都如同放松一般，更何况，这次一千米测验刚好和一班安排在同一组，意味着他会和忱清晏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体育课测验无疑是最好的时机，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跑得比忱清晏快，用实力狠狠挫一挫对方的傲气。
午休结束的铃声刚落，江曜就拽着张天景、方宇瀚往操场赶，他额头上的纱布已经拆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浅粉色印记，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整个人恢复了往日的活力四射，宽松的校服被他随手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紧实的胳膊，脚步轻快，浑身透着一股跃跃欲试的劲儿。
“江哥，你今天这么积极啊？不就是个体测吗，至于这么着急？”张天景被他拽得一路小跑，忍不住开口问道。
方宇瀚也在一旁附和：“就是，一千米而已，又不是什么重要比赛，慢慢跑也行啊。”
江曜回头瞥了他们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你们懂什么，今天可是有重要对手，我必须得拿第一，让某些人看看，不是只有学习才能分出高下。”
他口中的“某些人”，两人几乎立刻就反应过来指的是忱清晏，张天景瞬间了然，挤眉弄眼地笑道：“哦~我懂了，江哥是想跟忱大会长比一比是吧？放心，江哥你跑步这么厉害，肯定能赢他。”
“那是自然。”江曜下巴微扬，一脸自信，“他也就学习行，跑步这种靠体力的活儿，他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三人说说笑笑来到操场指定区域，此时各个班级已经列队站好，体育老师拿着计时器站在跑道内侧，高声清点着人数，催促着即将参加测验的学生上前准备，江曜一眼就从人群中看到了那道身影。
忱清晏站在一班队伍的前排，他不像其他男生一样吵吵闹闹，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紧张或兴奋，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跑道，周身自带一层疏离淡漠的气场，仿佛周遭的喧闹都与他无关。
即便只是简单站立，他也依旧惹眼，不少女生的目光都不自觉地飘向他，小声议论着这位年级第一就连上体育课都格外好看，江曜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心里那股较劲的心思更重了，他冷哼一声，径直朝着起跑线走去，故意选在了忱清晏身边的位置。
两人并肩站在跑道上，瞬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个张扬肆意，浑身透着不服输的锐气，一个清冷淡然，自带从容淡定的气场，周围的同学看到这一幕，都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谁都知道这两位是死对头，如今在跑道上相邻，想必又要暗自较劲了。
忱清晏察觉到身边的动静，侧头淡淡看了江曜一眼，眸底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看到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他对跑步测验没有太多想法，只当作一项普通的任务，达标即可，从没想过要和谁攀比，更没把江曜的暗自较劲放在眼里。
江曜被他这副平淡的样子弄得心里不爽，故意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带着戏谑的语气开口：“忱大才子，等会儿可别跑太慢拖后腿啊，要是跑不动了记得说一声，我可以等等你。”
忱清晏收回目光，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只是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做着简单的热身，神情依旧淡漠。
江曜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气馁，反正他的目的就是扰乱对方的心神，很快，体育老师吹响哨声，高声示意所有参加测验的学生上前，站到起跑线后准备，一千米测试分为两组，江曜和忱清晏刚好被分在第一组，八名男生一字排开，蹲下身做好起跑姿势，目光齐刷刷看向体育老师手中的发令枪。
“各就各位，预备。”
体育老师的声音落下，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跑道上，江曜屏住呼吸，双腿微微发力，眼神锐利地盯着前方，只等枪声一响就全力冲刺，他余光瞥了一眼身边的忱清晏，对方姿势标准，神情平静，丝毫没有慌乱的样子。
“砰！”
清脆的发令枪声划破操场的安静，八名男生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瞬间冲了出去，江曜爆发力极强，起步就占据了靠前的位置，他没有立刻全速冲刺，而是保持着均匀的速度，一边跑一边留意身边的忱清晏。
忱清晏的跑步姿势标准又规整，步伐平稳，呼吸节奏把控得极好，虽然速度不算顶尖，却始终保持在中游位置，不紧不慢，丝毫没有慌乱，他不像其他男生一样一开始就拼命冲刺，而是懂得合理分配体力，一看就是有章法的。
江曜见状，心里的好胜心更盛，他故意放慢速度，凑到忱清晏身边，与他并肩奔跑，跑道上风声掠过耳畔，周围其他男生的脚步声此起彼伏，江曜却毫不在意，只顾着逗弄身边的人。
他侧过头，对着忱清晏挤眉弄眼，先是挑了挑眉，接着又鼓起腮帮子，做出一个搞怪又滑稽的鬼脸，嘴角还勾起一抹欠揍的笑，眼神里满是戏谑和挑衅，他就是想看看，这位一向高冷淡定的忱大才子，会不会被自己逗得破功，露出生气或者无奈的神情。
在江曜看来，忱清晏永远都是一副不苟言笑、冷漠疏离的样子，他偏要打破这份平静，让对方知道，在跑道上，自己才是主导者。
忱清晏感受到身边人的靠近，余光瞥见江曜搞怪的鬼脸，眉头蹙了一下，眸底掠过一丝无奈，他懒得理会江曜这种幼稚的行为，依旧保持着自己的节奏，目视前方，专心跑步，仿佛身边的人只是空气。
江曜见他不为所动，更加变本加厉，他一边跑一边故意晃悠着身体，时不时用胳膊轻轻碰一下忱清晏的手臂，嘴里还小声嘀咕着：“喂，忱大才子，跑这么慢干嘛，快点啊，是不是不行啊？”
“你看看你，跑个步跟散步一样，要不要我拉着你跑啊？”
“别这么严肃嘛，跑个步而已，开心一点。”
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像只吵闹的小麻雀，一心只想干扰忱清晏，完全没有把注意力放在脚下的跑道上，正是这份大意，让他忽略了脚下潜藏的危险。
学校的塑胶跑道已经使用了好几年，部分区域出现了老化破损的情况，尤其是在弯道内侧，有一块胶皮因为长期踩踏和风吹日晒，已经微微翘起，边缘卷了起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而江曜此刻只顾着逗忱清晏，脚步刚好朝着这块翘起的胶皮踩了过去。
一瞬间，意外发生了。
江曜的鞋底狠狠踩在翘起的塑胶边缘，脚下猛地一滑，重心瞬间失衡，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前方扑去，膝盖微微弯曲，眼看就要狠狠摔倒在跑道上。
这一下要是摔实了，得擦破皮肤、淤青红肿，江曜自己也吓了一跳，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闭上眼，准备承受摔倒的疼痛，周围不远处围观的同学也发出一声惊呼，纷纷露出担忧的神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迅速做出了反应。
忱清晏一直留意着身边的江曜，虽然表面上没有理会他的打闹，却始终没有完全放松警惕，在江曜脚下打滑、重心失衡的瞬间，他几乎是出于本能，没有丝毫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动作。
他猛地伸出右手，精准而快速地扶住了江曜的上臂，用力往回一拉，稳稳托住了他前倾的身体，掌心触碰到江曜手臂上温热的肌肤，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的僵硬与失衡。
这一扶，力道恰到好处，既稳住了江曜的身体，又没有太过用力，仅仅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却彻底阻止了摔倒的发生，让江曜重新站稳了脚跟。
江曜惊魂未定，睁开眼时，身体已经恢复了平衡，他愣在原地，奔跑的脚步瞬间停下，整个人僵在跑道上，大脑一片空白。
而扶住他的忱清晏，在确认他站稳、没有危险之后，像是触碰到了烫手的东西一般，迅速收回了自己的手，手臂自然垂落回身体两侧，动作快得仿佛刚才的搀扶从未发生过。
空气瞬间陷入了诡异的安静，气氛变得无比微妙。
江曜侧过头，怔怔地看着身边的忱清晏，眼神里满是错愕与震惊，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在自己即将摔倒的危急时刻，伸手扶住他的人，竟然是忱清晏。
不是冷眼旁观，不是幸灾乐祸，而是下意识地伸手搀扶，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那一瞬间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手臂上，忱清晏掌心的温度清晰可辨，不算温暖，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稳稳托住了他失衡的身体。
江曜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原本因为惊吓而加速的心跳，此刻更是乱了节奏，砰砰地跳个不停。
惊讶、错愕、不解交织在一起，充斥着整个胸腔。
忱清晏也同样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蜷缩，指尖还残留着触碰江曜肌肤的触感，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可刚才那一瞬间，他完全没有经过思考，纯粹是身体的本能反应，看到江曜即将摔倒的那一刻，他心里莫名一紧，下意识就伸出了手，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扶住了对方。
这份不受控制的本能，让忱清晏自己都感到诧异，他向来冷静自持，情绪从不外露，做事向来理智权衡，可刚才的动作，却完全脱离了理智的掌控，纯粹是下意识的关心与担忧。
他微微垂眸，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慌乱，随即又迅速被他掩饰下去，为了掩盖这份不自然，他刻意绷紧了下颌线，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淡漠，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站着，谁都没有先开口，周围的气氛微妙得让人不知所措。
江曜率先回过神来，他看着忱清晏淡漠的侧脸，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渐渐化作一丝别扭的感激，刚才要不是忱清晏伸手扶他，他现在肯定已经摔得狼狈不堪，说不定又要受伤。
这份恩情，他不能视而不见。
他清了清嗓子，微微低下头，避开忱清晏的目光，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局促与别扭，轻声说了一句：“……谢了。”
这一声道谢，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没有了往日的张扬与戾气，也没有了针锋相对的硬气，反倒多了几分难得的真诚。
忱清晏听到他的道谢，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转头看江曜，依旧目视前方，只是轻轻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嗯。”
声音清淡，既没有大方接受道谢，也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话，仿佛只是随口应付。
说完，他不再停留，也没有再理会江曜，重新迈开步伐，继续朝着前方跑去，只是速度比之前稍稍快了一些，像是在刻意掩饰刚才的不自然。
江曜站在原地，看着忱清晏渐渐远去的背影，看着他那副故作冷淡、毫不在意的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家伙，还真是一副傲娇的样子。
明明是出于好心伸手扶了他，明明心里也有波澜，却偏偏要装作一副无所谓、不屑一顾的模样，连句正经回应都不肯给，非要用一声轻哼来掩饰。
嘴上冷淡，行动却很诚实。
江曜忍不住在心里嘀咕，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原本心里的别扭与较劲，在这一刻悄然淡了不少，他摇了摇头，也重新迈开脚步，朝着前方跑去，追赶前面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