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放学后的校园喧闹,跑道上有三两结伴散步的同学,说说笑笑,脚步声轻快又松散,可这一切鲜活热闹的气息,却半点都落不到江曜身上。
他独自缩在操场观众席台阶上,脊背微微佝偻,双臂紧紧环抱着膝盖,把整张脸都埋在臂弯里,像一只被暴雨打湿了羽翼的小兽,他既没有玩手机打发时间,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跟张天景、方宇瀚勾肩搭打打闹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僵坐着。
把他拖进这种糟糕透顶情绪里的,是刚刚结束不久的校园电竞联赛总决赛。
江曜对电竞的痴迷,比篮球还多的多,他反应快、手速稳、意识出众,在朋友圈子和学校电竞社里一直是公认的野核高手,不管是路人排位还是校内娱乐赛,向来都是carry全场的存在,这次校园联赛,他拉着三个同样热爱游戏的同学组队,从小组赛一路打到淘汰赛,一路连胜,未尝一败,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冲进总决赛,是全校公认的夺冠大热门。
为了这场比赛,江曜收敛了不少平日里的散漫,放学回家不再一进门就扔了书包去打球,也不再拖着张天景他们去网吧消磨整晚,而是老老实实坐在电脑前,练英雄熟练度、复盘比赛录像、研究对面队伍的打法习惯,甚至在课间十分钟都要拉着队友凑在一起讨论战术、分配英雄、模拟团战走位,他甚至破天荒拿出一个小本子,密密麻麻记满了英雄技能冷却、关键团战时间点、视野布置细节,连方宇瀚看到都吓了一跳,说江曜要是把这股劲儿用在学习上,早就能摆脱倒数名次了。
赛前那天晚上,队友们在语音里互相打气,语气里全是信心,张天景和方宇瀚更是拍着胸脯说,第二天一定拉着全班同学去线下观赛,举着牌子给他加油,江曜嘴上说着别小题大做,心里却憋着一股劲,他想拿一次冠军,想堂堂正正赢一次,想证明自己不是只会逃课打球、游手好闲的差生,在自己真正热爱的事情上,他同样可以做到最好。
可现实却给了他一记结结实实的当头棒喝。
总决赛对阵的是高三学长组成的队伍,对方打法沉稳老辣,配合默契度极高,几乎不犯低级失误,前中期双方经济咬得极紧,人头互换有来有回,龙团拉扯数次都不分胜负,台下观赛的同学一次次惊呼,气氛紧张到窒息,一直到最后一波决胜团,己方辅助抓住机会开到对面双C,全场都以为这波要一波结束比赛,江曜却因为长时间高度紧张,加上求胜心切,脑子一热,闪现过墙贸然突进,结果被对面辅助反手控制,瞬间集火秒杀。
核心输出一死,队伍瞬间失去战斗力,被对面反手团灭,一路平推,基地水晶轰然爆炸。
屏幕上灰黑色的失败字样刺得人眼睛发疼。
江曜握着鼠标的手指猛地一僵,指节微微泛白,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闷得他几乎喘不上气,耳机里是队友沉默的叹息,线下教室传来一片惋惜的抽气声,与之相对的是对面队伍兴奋的欢呼与击掌,每一道声音都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扎在他心上。
他想过赢,想过举起那张小小的冠军奖状,想过被队友围着起哄,想过对着张天景他们得意地挑眉,可他从来没想过,会以自己的致命失误,亲手葬送整局比赛。
巨大的愧疚、不甘、失落、自我怀疑,像潮水一样将他彻底淹没。
赛后队友拍着他的肩膀安慰,说胜负常态,下次再来,还有机会,可江曜一句话都听不进去,只觉得满脸发烫,难堪得想找地缝钻进去,他避开所有人的目光,匆匆收拾好东西,逃也似的离开电竞教室,不想面对队友的安慰,不想面对同学的目光,更不想听见任何一句“没关系”,那些善意的话语,在他耳中全都变成了委婉的指责。
他一路走到操场,躲进这个最偏僻、最不起眼的角落,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
夕阳一点点下沉,天边被染成浓烈的橘红与浅紫,观众席的石板被晒了一整天,还残留着淡淡的余温,可江曜却觉得浑身发冷,心底空荡荡的,像是被硬生生挖走一块,他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那波致命失误,一遍遍质问自己为什么那么冲动、为什么不冷静一点、为什么偏偏是自己掉链子。
平日里那个天不怕地不怕、张扬又洒脱的江曜,此刻变得脆弱又敏感,连抬头看一眼热闹的篮球场都觉得费力,他甚至开始自我否定,是不是自己本来就一事无成?是不是不管做什么都三分钟热度?是不是他这种人,就不配拥有一次像样的成功?
晚风越来越凉,吹得他肩膀微微发颤,他却浑然不觉,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沉浸在失利带来的痛苦与自责里无法自拔。
忱清晏放学后他没有立刻坐车回家,而是独自一人来操场散步。
他不喜欢人声嘈杂的地方,只想在空旷安静的环境里走一走,让晚风把纷乱的思绪吹得清醒一些,于是便选择了人相对稀少的西侧操场。
他双手插在校服口袋,神情淡漠,目光随意地扫过跑道与草坪,原本只是漫无目的地闲逛,可视线不经意一偏,却骤然定格在观众席角落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是江曜。
忱清晏的脚步下意识一顿,浅淡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他认识的江曜,永远是精力旺盛、吵吵闹闹的样子,要么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要么在走廊里逗同学发笑,要么就是故意凑到他面前挑衅找茬,嘴贫又欠揍,仿佛永远不知道什么叫低落,什么叫挫败。
可此刻的江曜,孤单地缩在台阶上,背影垮着,周身笼罩着一层浓重的沮丧,连空气都跟着沉了下来,与平日里那个张扬跳脱的少年判若两人。
忱清晏微微蹙眉,心里生出一丝疑惑。
以江曜的性格,究竟是什么事,能把他打击成这样?
是和朋友闹翻了?还是在学校闯了祸被严厉批评?又或是……和家里发生了矛盾?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上前,只是沉默地立在不远处,静静看着那个落寞的背影。
换做往常,如果江曜吃瘪、倒霉、被老师当众批评,他说不定会觉得理所当然,甚至心里暗爽,可今天,看着江曜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心底却没有半分幸灾乐祸,反而莫名浮起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想起几天前,自己因为比赛失利坐在台阶上发呆,江曜也是这样突然出现,叽叽喳喳吵个不停,递饮料、买烤肠,虽然吵闹得烦人,却也意外地驱散了一部分压在心头的沉闷。
同是失利,同是低落。
某种微妙的共情,让他生不出半点嘲讽的心思。
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远处,既不上前打扰,也不转身离开,像一株沉默的树,无声地守在不远处,他没有任何恶意,更不是来看笑话,只是单纯地觉得,在别人最难堪的时候落井下石,实在没有必要。
可这份沉默的善意,落在深陷自我否定、自尊心极度敏感的江曜眼里,却彻底变了味道。
江曜虽然埋着头,却隐约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缓缓抬起头,眼眶边缘还带着一点不明显的泛红,视线有些模糊,顺着那道目光望去,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的忱清晏。
夕阳的余晖落在忱清晏身上,勾勒出他清隽挺拔的侧影,可在江曜眼中,这副模样却充满了讥讽与嘲弄,像一把锋利的刀,直直戳中他最狼狈的伤口。
此刻的江曜,本就敏感、脆弱、输得一败涂地,觉得自己丢人现眼、一无是处,而忱清晏的出现,在他理所当然的认知里,就是专门来看他笑话、嘲讽他不务正业终遭报应的。
在他心里,忱清晏本就看不起他,觉得他散漫、叛逆、只会打球打游戏,如今他电竞比赛惨败,成了全场的笑柄,忱清晏怎么可能错过这个踩他一脚的机会?
一瞬间,心底堆积的失落、不甘、自责,瞬间被愤怒与抵触点燃,像火山一样猛然爆发。
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不远处的忱清晏,脸色阴沉得可怕,眼神冷硬,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冷声呵斥:
“忱清晏,你站在那儿干什么?”
忱清晏没料到他会突然发作,微微一怔,随即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没有丝毫嘲讽:“没什么,散步。”
“散步?”江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抹尖锐的讥讽,声音更冷,“少来这套,你以为我看不出你是专门来看我笑话的?”
“我没有。”忱清晏眉头微蹙,试图平静解释。
可此刻的江曜,已经被负面情绪彻底冲昏了头脑,根本听不进任何解释,只固执地认定,忱清晏就是来嘲讽他、看他出丑的。
“没有?”江曜往前逼近两步,胸口微微起伏,眼神里满是敌意与抗拒,“别装了!你不就是想笑我打游戏输了吗?不就是想嘲笑我一事无成、连个破比赛都拿不到第一吗?想看就光明正大看,没必要躲在那儿假惺惺地装路人!”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愤怒之下,藏着一丝被戳中痛处的狼狈与难堪。
忱清晏看着他近乎失控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无奈,放缓语气,再次认真开口:“我没有看你笑话,只是路过,碰巧看到你在这里。”
“路过?谁信你的鬼话!”江曜厉声打断他,“操场这么大,你偏偏路过这个角落?忱清晏,你别太过分了!”
他现在心情糟糕到了极点,不想看到任何人,尤其不想看到忱清晏,他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消化掉这份挫败,而不是被自己一直针锋相对的人围观、同情、或是嘲讽。
“你走!”江曜抬手指着操场入口,语气冰冷强硬,毫不客气地驱赶,“我不想看到你,赶紧离开,别在我眼前晃悠!”
忱清晏的脸色,也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本就不是擅长安慰人的性格,能做到不落井下石、保持沉默,已经是难得的克制,可他一片好意,没有嘲讽,没有看热闹,只是安静站在远处,却被江曜如此恶意揣测,还被劈头盖脸厉声驱赶,心底那点微不可察的柔软,瞬间被不耐与火气取代。
“我无意打扰你。”忱清晏的语气冷了下来,重新恢复了惯有的疏离,“你不必这么激动。”
“我激动?”江曜被他这句话彻底激怒,“你站在那儿一直盯着我,不是看笑话是什么?忱清晏,我们本来就不对付,你没必要在我落魄的时候故意来踩一脚,要笑就笑,看完就滚!”
“江曜!”忱清晏的声调微微加重,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怒意,“我最后说一次,我没有恶意。”
“有没有恶意都一样,我就是不想看到你!”江曜寸步不让,眼神冰冷执拗,“你走不走?再不走,我就不客气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原本就不对付的两个人,在误会与情绪的双重催化下,再次针锋相对。
忱清晏看着江曜满脸戾气、拒不领情的样子,心底最后一丝耐心也彻底耗尽,他本就没有义务热脸贴冷屁股,更没有必要忍受江曜的无端指责与迁怒。
他冷冷地看了江曜一眼,语气淡漠,里面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既然你这么想,那我无话可说。”
说完,他不再多停留一秒,转身便走,没有丝毫迟疑与留恋,很快便消失在操场入口的拐角处。
看着忱清晏干脆离去的背影,江曜紧绷的身体猛地一松,浑身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可心底的愤怒并没有平息,反而混杂着一丝莫名的空落与烦躁。
他其实隐约也察觉到,自己刚才或许太过激了,也许忱清晏真的只是路过,并没有想看他笑话的意思,可在最狼狈、最脆弱的那一刻,他实在无法忍受被自己一直较劲的人注视,那种赤裸裸的难堪,让他只能用尖锐的攻击,来掩饰内心的崩溃。
他重新跌坐回台阶上,再次把脸深深埋进臂弯,心底的低落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争执,变得更加沉重压抑。
晚风依旧在耳边吹过,操场的喧闹依旧此起彼伏,可江曜的世界里,只剩下无尽的沉默与灰暗。
而另一边,忱清晏离开操场后,步伐不自觉地加快,清冷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可心底却莫名泛起一阵烦躁与憋闷。
他好心做到不嘲讽、不看热闹,保持距离安静等候,却被江曜恶意曲解,劈头盖脸一顿骂,甚至被毫不客气地驱赶。
江曜果然还是那个冲动、任性、不可理喻的家伙。
好心当成驴肝肺。
从今以后,再也不会多管闲事。
他在心底冷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