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江曜把书包甩在肩上,和张天景、方宇瀚勾着肩往外走,嘴里还在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晚上回家要开黑打游戏,张天景拍着他的肩膀嚷嚷,说今天一定要让江曜带自己上一颗星,方宇瀚在一旁笑着打趣,说江曜现在心思根本不在游戏上,满脑子都是一班的那位。
江曜嘴上不饶人地怼了回去,脚下的步子却不自觉快了几分,下意识朝着放学必经的路口望了过去,他原本还想着,今天能不能和忱清晏顺路走一段,哪怕只是简单说几句话,或者一起走到校门口也好。
刚走到校门口的树下,江曜就瞥见了一道格外惹眼的身影。
一辆通体漆黑的轿车安静停在路边,车身锃亮,在傍晚的霞光里泛着低调却不容忽视的光泽,一看就价值不菲,车旁站着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周身气场凌厉,眉眼间与忱清晏有七分相似。
是忱清晏的父亲,忱苍松。
江曜之前远远见过一次,只记得这位忱先生气场极强,全程不苟言笑,连和老师说话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当时就让不少同学暗自咋舌。
而此刻,忱清晏正站在他父亲面前,少了平日里在学校里的淡然从容,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紧绷,他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底的情绪,看不清神情,只能从他微微抿紧的薄唇,看出他此刻并不轻松。
江曜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拉住还在说笑的张天景和方宇瀚,压低声音道:“你们先走吧,我有点事,晚点回去。”
“怎么了江哥?”张天景一脸疑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不远处的忱清晏父子,“那不是忱清晏他爸吗?看着好凶啊,是不是忱清晏犯什么事了?”
“不知道,你们先走,别在这儿凑热闹。”江曜摆了摆手,眼神始终落在忱清晏身上,心里莫名升起一丝不安,他总觉得,这场景不像是普通的家长接孩子放学。
张天景和方宇瀚对视一眼,也看出江曜心思不在这里,没再多问,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先行离开了。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江曜悄悄往旁边粗壮的梧桐树后缩了缩,刻意压低身形,将自己藏在斑驳的树影里,既不会被发现,又能清晰听到那边的对话,他不是故意要偷听别人的家事,只是放心不下忱清晏,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率先开口的是忱苍松,声音低沉冷硬,没有丝毫温度,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这次学科竞赛的成绩,我看过了。”
忱清晏微微抬了抬眼,声音清淡,却带着一丝紧绷:“嗯。”
“嗯?”忱苍松眉头一蹙,语气瞬间加重,压迫感扑面而来,“忱清晏,你就只有一个嗯?我花钱给你请最好的老师,给你提供最好的学习环境,让你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你就拿这样的成绩回报我?”
江曜躲在树后,心里顿时一愣。
竞赛成绩?他记得前两天学校刚公布过学科竞赛的获奖名单,忱清晏依旧是稳稳的年级第一,甚至在全市都排在前列,是学校公认的顶尖学霸,不管是老师还是同学,都对他赞不绝口,这样的成绩,怎么在他父亲嘴里,就变得如此不堪?
果然,下一秒,忱清晏平静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解:“我还是第一名。”
“第一名又如何?”忱苍松毫不留情地打断他,语气愈发严厉,“我要的不是你拿第一,是你的分数要一次比一次高,要做到毫无瑕疵,要远远甩开第二名,让所有人都望尘莫及!可你这次呢?分数比上次下滑了整整七分,七分!你告诉我,这七分丢在哪里了?”
江曜躲在树后,听得眉头紧紧皱起,心里满是不解。
仅仅只是分数下降了七分,依旧是稳稳的第一名,居然就要被这样严厉地质问?在他看来,别说下降七分,就算下降二十分,忱清晏的成绩依旧是旁人难以企及的高度,根本算不上失误,更算不上什么值得苛责的事情。
他从小到大,父母对他的要求向来宽松,只希望他健康快乐,从来不会这样冷冰冰地指责他,在江曜的认知里,家人本该是温暖的港湾,是累了可以依靠的地方,而不是这样只盯着分数,用成绩层层施压的牢笼。
忱清晏的家人,未免也太极端了。
忱清晏站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依旧保持着沉默,没有辩解,也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承受着父亲的责备,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要求,习惯了父亲眼里只有完美的成绩,习惯了无论自己做得多好,都永远达不到对方心中的标准。
“说话!”忱苍松见他不吭声,语气更沉,“是不是最近在学校里不务正业,分心做别的事情了?我警告你,忱清晏,你没有资格松懈,更没有资格犯错,我们忱家的人,要么不做,要做就必须做到最好,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差错。下次再出现这种情况,你知道后果。”
冰冷的话语不带一丝温情,没有关心他最近累不累,没有问他学习压力大不大,没有半句安慰,只有无止境的要求、责备与施压。
忱清晏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底只剩下一片平静无波的淡漠,声音轻得几乎被晚风吹散:“知道了。”
“上车。”忱苍松不再多言,冷冷吐出两个字,率先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忱清晏沉默地跟上,弯腰坐进车里,自始至终都没有再抬头,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仿佛刚才那番尖锐的责备,对他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
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动,很快汇入校门口的车流,消失在傍晚的暮色里。
江曜从树后走了出来,站在原地,望着轿车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心里五味杂陈。
他一直以为,忱清晏这样出身顶尖豪门、长相出众、成绩顶尖的人,应该是被众星捧月长大的,拥有旁人羡慕不来的一切,生活顺遂,无忧无虑。他羡慕过忱清晏的家境,羡慕过他的聪明,却从来没有想过,在这样光鲜亮丽的背后,竟然藏着这样沉重的压力。
仅仅七分的分差,依旧是无人能撼动的第一,却要被自己的父亲如此严厉地指责施压,没有鼓励,没有关心,只有永无止境的更高要求,仿佛他只是一个必须时刻保持完美的学习机器,而不是一个需要温暖的少年。
江曜轻轻叹了口气,心里那点疑惑渐渐被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取代。
他想起平日里在学校里,忱清晏总是一副清冷淡然的模样,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波澜不惊,好像没有什么能影响到他,现在他才明白,那些看似无所谓的平静,或许只是长久以来被严苛要求后,练就的伪装与麻木。
不过江曜也没有多想太多,他向来不是喜欢深究别人隐私的人,更何况这是忱清晏的家事,他即便心里不舒服,也不方便过多插手,他只默默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暗暗想着,明天去学校的时候,多留意一下忱清晏的状态就好。
第二天一早,江曜起得格外早,洗漱完毕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学校,而是去了门口的柠檬茶店。
江曜之前给忱清晏买过一次,心里默默记了下来。
他走到柜台前,对着店员说道:“—杯手打柠檬红茶,三分糖,少冰,谢谢。”
付了钱,拿着装好柠檬茶的杯子,江曜攥在手里,指尖能感受到杯子外壁传来的微凉触感,心里暗暗打定主意。
昨天忱清晏被他父亲那样责备,今天心情肯定不会好,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用这种最简单直接的方式,给忱清晏带一杯饮品,希望能让他的心情稍微好一点。
走进校园的时候,早读课还没有开始,教室里只有零星的同学在打扫卫生或是翻看课本,江曜没有回自己的六班,而是径直朝着一班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手里攥着那杯柠檬茶。
一班的教室门虚掩着,江曜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忱清晏。
和往常一样,忱清晏早早来到了教室,正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课本,手里握着笔,似乎在预习今天的课程,可江曜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不对劲。
平日里,忱清晏看书时眼神专注明亮,可今天,他虽然依旧在看书,眼神却有些涣散,眉宇间萦绕着一丝淡淡的疲惫与低落,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沉闷。
显然,昨晚父亲的责备,还是影响到了他。
邓予安也察觉到了忱清晏的不对劲,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想和他说话,却被忱清晏淡淡一瞥,又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江曜站在教室门口,心里那点不安更加清晰,他没有犹豫,径直走到忱清晏的座位旁,轻轻敲了敲他的桌面。
忱清晏缓缓抬起头,看向江曜,眸子里没有往日的清亮,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声音也比平时低沉了几分:“你怎么来了?”
“给你带了东西。”江曜咧嘴一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自然,不想让他看出自己昨晚偷听了对话,也不想戳破他低落的情绪。
他把手里那杯柠檬茶轻轻放在忱清晏的课本旁,几片新鲜的柠檬片沉在杯底,还冒着淡淡的凉气。
“喏,这个,柠檬茶,我路过买的,上次给你买过,少糖少冰,你应该喜欢。”江曜挠了挠头,有些不自然地补充道,“早上喝这个提神,心情也能好点。”
忱清晏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杯还带着凉意的柠檬茶,微微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江曜会突然给自己带饮品。
他抬眸看向江曜,少年站在自己面前,笑容灿烂,眼神真诚,眼底没有丝毫打探,没有同情,也没有追问,只是单纯地给自己带了一杯饮品,仿佛只是随手而为的小事。
忱清晏心里清楚,江曜大概率是察觉到了自己心情不好,才特意这样做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拿起了那杯柠檬茶,指尖触碰到微凉的杯壁,一股清爽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驱散了心底些许沉闷。
“谢谢。”他轻声开口,声音依旧清淡,却少了平日里的疏离,多了一丝柔和。
“谢什么,小事而已。”江曜摆了摆手,笑得更加灿烂,看着他拿起杯子,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快喝吧,我特意给你选的少糖,不会腻。”
忱清晏轻轻拧开瓶盖,凑近唇边,轻轻抿了一小口。
冰凉的茶汤滑入喉咙,一股凉意从喉咙蔓延至心底,原本沉闷压抑的心情,竟然真的轻松了不少。
他微微垂眸,看着杯中的柠檬片,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很好喝。”他轻声说道,这一次,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
江曜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得到了表扬的孩子,脸上的笑容更加耀眼:“以后你要是心情不好,或者觉得累了,我就给你带,天天给你带都行。”
话说出口,江曜才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太直白了,脸颊微微一热,连忙又补充道:“那个……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要是不想喝也没事。”
忱清晏看着他略显慌乱的模样,眸底的疲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淡淡的笑意,原本笼罩在周身的低沉氛围,也悄然消散了大半。
他没有拆穿江曜的小心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握着那杯柠檬茶,指尖感受着那份微凉,心里却暖暖的。
从小到大,身边的人要么是因为他的家世背景刻意讨好,要么是因为他的成绩出众心生敬佩,要么就是像父亲一样,只对他提各种严苛的要求,从来没有人,会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默默给他带一杯饮品,用这样笨拙又真诚的方式,哄他开心。
眼前这个少年,张扬、热血、大大咧咧,却有着最细腻温柔的心思,他不会追问他不开心的原因,不会用同情的眼神看着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悄悄递来一份温暖。
这份温暖,没有压力,没有要求,纯粹又干净,像清晨的阳光,悄悄照进了他沉闷的心底,融化了些许因昨晚责备而留下的寒意。
“对了,今天大课间,我还教你玩昨天说的那个新游戏,特别简单,保证你一学就会,玩一会儿肯定能放松心情。”江曜见他心情好转,又兴致勃勃地开口,想方设法想让他彻底开心起来。
“好。”忱清晏轻轻应了一声,这一次,没有丝毫犹豫。
邓予安坐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了然的笑容。
看来,也只有江曜,能让一向清冷自持的忱清晏,露出这样柔和的模样。
就在这时,早读课的铃声响起。
江曜回过神,才想起自己还在一班,连忙笑着说道:“哎呀,要早读了,我得回班了,不然要被老师骂了,你慢慢喝,大课间我再来找你。”
说完,他朝着忱清晏挥了挥手,脚步轻快地转身跑出了一班教室,背影都透着一股欢快。
忱清晏坐在座位上,握着那杯柠檬茶,看着江曜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眸底满是柔和,他又轻轻抿了一口柠檬茶,酸甜清爽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心底的沉闷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淡淡的暖意。
他低头看着课本,原本涣散的眼神重新变得专注,握着笔的指尖也恢复了力气,连书页上的文字,都变得清晰起来。
江曜跑回六班的教室,刚坐下,张天景就凑了过来,挤眉弄眼地笑着:“江哥,我刚才看到你去一班了,还给忱清晏送东西了,是不是又去黏着你的好兄弟了?”
江曜脸颊一热,伸手拍开他的脑袋,嘴硬道:“少胡说,我就是路过,顺便给他带了杯喝的而已。”
“顺便?”张天景一脸不信,“我可不信,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还顺便给别人带喝的了?我看你就是特意的,担心忱清晏心情不好对不对?”
江曜被戳中心思,不再辩解,只是翻开课本,假装认真早读,可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心里满是轻快。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有没有用,也不知道能不能真正让忱清晏开心起来,他只知道,看到忱清晏低落的样子,他心里会不舒服,想尽一点微薄之力,给对方带去一点温暖。
至于昨晚看到的那些,他不会去问,不会去提,更不会去戳破忱清晏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