忱清晏的生活轨迹一直很固定,上课听讲,下课安静刷题,剩下的时间处理手头的事务,在外人眼里,他永远都是清冷自持的模样,待人疏离,身边能说得上话的人本就不多。
学校里的人都知道,他对江曜的态度,和对待任何人都不一样。
这份不一样,没有刻意张扬,也没有刻意掩饰,就融在日复一日的相处细节里,自然而然,却又格外扎眼,只是旁人大多只当两人性格互补、投缘交好。
忱清晏私下里一直有个没人知道的习惯,只要一有空,就会安安静静拿出画纸和铅笔,一笔一画描摹江曜的样子,不用刻意找角度,也不用刻意刻意构思神态,平日里相处的每一个画面,都清清楚楚印在他脑子里。
他不用刻意回忆,随手落笔,就能勾勒出江曜笑起来弯起的眼角,说话时微微翘起的嘴角,还有低头做题时认真专注的侧脸。
这些画像,他从来不会给任何人看,画完之后都会整整齐齐叠好,放进自己书房最的抽屉里,锁得好好的,藏得严严实实,抽屉里已经攒了厚厚的一沓,每一张都是不同时刻、不同状态下的江曜,每一张都倾注了他满满的心思。
他也说不清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只知道只要心里惦念,只要独处安静下来,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身影永远是江曜,满心的情绪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只能寄托在画纸上。
独处的时候,他常常会对着满抽屉的画像发呆,心里无数次萌生想要告白的念头。
他想直白告诉江曜,自己对他的感觉早就超出了普通朋友,不是简单的合得来,也不是单纯的玩伴情谊,是藏在心底、日夜牵挂的喜欢。
可每一次这个念头冒出来,很快就会被他硬生生压下去。
他想得很清楚,现在这样的相处状态,已经是最好的样子,两人关系亲近,无话不谈,课间会凑在一起闲聊,放学会并肩走在路上,有空就约着一起出门闲逛、吃饭、散心,不用刻意拘谨,不用刻意客套,自在又舒服。
一旦自己把心底的心意说出口,一切都会变。
江曜性子单纯直白,心思简单,从来不会往复杂的地方想,一直把他当成最要好的朋友,倘若自己贸然告白,捅破这层窗户纸,江曜一定会不知所措,会尴尬,会无所适从,往后两个人再见面,再相处,再也做不到像现在这样自然坦荡。
更让他害怕的是,万一告白之后,江曜无法接受,刻意疏远自己,刻意保持距离,最后连普通朋友都做不成,从此渐行渐远,这样的结果,他根本承受不起。
他已经习惯了生活里有江曜的存在,习惯了课间走廊下意识寻找他的身影,要是因为一时冲动,弄丢了身边这个人,往后的日子又会变回从前那般清冷孤寂,没有牵挂,没有暖意。
他赌不起,也舍不得赌。
所以只能一次次把翻涌的心意压在心底,把告白的念头反复打消,宁愿永远以朋友的身份陪在他身边,默默对他好,默默守护着他,也不敢轻易跨出那一步。
这份暗恋,藏在无数细碎的日常里,一点点蔓延,一点点加深,渗透在生活的方方面面,细节越来越多,心思越来越沉。
每次路过便利店,忱清晏都会下意识买上江曜喜欢的零食和饮料,默默放到他桌上,从不特意多说什么。
别人找他帮忙,他大多时候都会委婉推脱,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不愿意耗费自己的时间和精力,可只要是江曜开口,不管是什么事,他从来不会拒绝,再麻烦也会耐心帮到底,心甘情愿花费自己的时间去迁就、去成全。
课间的时候,他总会目光下意识搜寻江曜的身影,看不到人影的时候,心里会莫名空落落的,直到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才会安下心来。
平日里聊天,他会下意识顺着江曜的话题,迁就他的想法,哪怕自己并不感兴趣,也会耐心听他絮絮叨叨讲电竞比赛、讲朋友趣事、讲生活里的琐碎小事,认真回应。
这些细微到极致的偏爱和在意,他从不刻意表现,也从不刻意掩饰,就这么自然而然流露在日常相处里,只有心思足够细腻的人,才能清晰察觉到这份不一样。
郝蕾就是看得最清楚的那个人。
郝蕾之前确实喜欢过忱清晏,也主动靠近过,但时间久了,她很快就发现,忱清晏的心思从来不在旁人身上,他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耐心、所有的温柔,几乎都给了江曜。
她慢慢看透了忱清晏藏在心底的那份心意,明白他对江曜的感情根本不是普通朋友那么简单,想通这一点之后,郝蕾很干脆地放下了自己心里那点多余的念想,不再抱有任何期待,也不再主动靠近,安安稳稳做普通同学。
她没有刻意去戳破什么,也没有到处声张,只是默默把一切看在眼里,她看着忱清晏小心翼翼藏起自己的心事,看着他一遍遍克制自己的情绪,看着他把所有的偏爱都给了江曜,看着他明明满心牵挂,却只能装作普通朋友默默陪伴。
她也看着江曜一直懵懂无知,完全察觉不到任何异样,接受着忱清晏所有的好,只把这份格外的迁就和照顾,当成两人友情深厚的证明。
这天课间,各班学生在走廊里走动、闲聊、打闹,人声嘈杂,氛围热闹。
江曜正和班里几个同学靠在走廊栏杆边上聊天,聊着最近的课程作业,还有周末打算约着一起打游戏的事,语气轻松,笑得格外开朗。
郝蕾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犹豫了片刻,还是慢慢走了过去,作为朋友,她不想眼睁睁看着江曜一直毫无察觉,也觉得有必要隐晦提醒一下,让他多留意一下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
郝蕾走到江曜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胳膊,示意他往旁边挪两步,避开旁边的同学,单独说几句话。
江曜愣了下,顺势跟着她走到栏杆边角,随口问道:“怎么了?有事啊?”
郝蕾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其他人凑近,才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认真:“江曜,我跟你说件事,你别不当回事。”
江曜看着她严肃的神情,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点点头:“你说。”
郝蕾斟酌了一下措辞,不想说得太过直白尴尬,只能委婉开口:“你有没有认真想过,忱清晏对你,是不是好得有点过头了?完全超出了普通同学和普通朋友的范畴。”
江曜听到这话,心里愣了一下,下意识在脑子里回想平日里和忱清晏相处的点点滴滴。
他从来没认真琢磨过这些,一直觉得两人关系好,互相照顾、互相迁就都是很正常的事,可被郝蕾这么一提醒,静下心细细梳理,才发现确实处处都透着不一样。
忱清晏性子冷淡,不喜欢热闹,也不喜欢和人走得太近,对其他人更是一直保持着距离,冷淡又疏离,唯独对自己,完全变了一个样子,耐心又温柔,迁就又体贴,事事都顺着自己,处处都顾及自己。
别人约忱清晏出门,他大多都会找理由推辞,可只要自己开口,他永远有空,别人跟他闲聊搭话,他都是简单敷衍几句,唯独愿意耐心听自己絮絮叨叨说一堆琐事,自己随口提一句想吃什么、想去哪里,他都会默默记下来,找机会满足自己,不管是学习上还是生活里,只要自己有难处,他永远第一时间站出来帮忙。
一桩桩一件件,仔细想来,确实好得有些反常,好得太偏心。
江曜心里隐隐生出一丝说不上来的不对劲,眉头微微皱起,心里满是疑惑。
但他骨子里心思太过单纯,想法直白简单,从来不会往复杂的情感层面去联想,在他的认知里,男生之间关系特别要好,本就会格外迁就、格外在乎,互相偏爱、互相兜底,都是兄弟之间很正常的相处模式。
他从来没有往情爱那方面多想半分,也完全没有往那个方向去揣测的意识。
沉默了片刻,江曜还是摇了摇头,语气坦然:“我知道他对我挺好的,但我觉得就是我们俩关系太铁了,他本来就跟我合得来,自然对我跟别人不一样,这很正常啊。”
郝蕾听他这么说,就知道他还是完全没开窍,根本没听懂自己话里的深意,她无奈叹了口气,继续隐晦提醒:“再好的兄弟,也不会事事都以你为先,不会把你的喜好记得那么清楚,不会时时刻刻都留意你的情绪,更不会唯独对你这么有耐心,你仔细看看他对别人的态度,再看看对你的态度,差别真的太大了。”
“我也知道差别大,”江曜点点头,依旧坚持自己的想法,“那也是因为我们俩投缘啊,性格互补,聊得来,玩得来,所以关系才比别人好很多,我觉得就是纯粹的友情,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他打心底里就没往别的地方想,也不愿意把简单的朋友关系,想得弯弯绕绕、复杂化,在他眼里,忱清晏就是自己最好的兄弟,对自己好就是重情义、够朋友,仅此而已。
郝蕾看着他一脸坦然懵懂、完全不开窍的样子,也明白再多提醒也没用,当事人自己察觉不到,旁人再怎么点破、再怎么暗示,也都是徒劳,说得太直白,反而会让场面变得尴尬,也会让江曜多想。
她只能作罢,不再继续往下深说,只是叮嘱道:“行吧,我也不多说什么了,反正我就是提醒你一下,你自己平时多留心一点就行,别一直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在意。”
“知道啦,你也太爱操心了。”江曜笑了笑,没把这番话真正放在心上,只当是郝蕾想太多,太过敏感了。
说完之后,两人简单聊了两句别的,郝蕾便转身走开了,留下江曜一个人靠在栏杆边,脑子里忍不住反复回想郝蕾说的话,还有和忱清晏相处的种种细节。
他越想越觉得两人之间的相处确实有些太过亲密,忱清晏对自己的包容和偏爱,确实远超常人,心底那份隐隐的不对劲和疑惑,一直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但即便心里有疑惑,他也始终局限在友情的认知里,半点都没有突破固有的思维,完全想不到那份格外的好背后,藏着深沉又隐忍的暗恋。
他琢磨了一会儿,也想不出个所以然,索性不再多想,只归结为两人缘分好、友情深厚,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重新转头和同学说笑打闹。
而这一幕,还有两人压低声音的对话,不远处的忱清晏全都看在了眼里,听在了耳里。
课间他本来想习惯性过来找江曜,刚走到走廊拐角,就看到郝蕾把江曜拉到一边单独说话,下意识停下了脚步,安静站在原地,两人的对话不算大声,但都清晰传入他耳朵里。
听到郝蕾一针见血指出自己对江曜太过特殊、太过偏心,听到她不断隐晦提醒江曜留心,忱清晏的心底瞬间紧绷起来,心里生出一丝慌乱和不安。
他最怕的就是有人看穿自己的心事,最怕旁人在江曜面前不断暗示、不断点破,更怕江曜被旁人提醒之后,开始刻意留意、刻意多想,最后看穿自己藏在心底的喜欢,然后刻意疏远自己。
那一刻,他心里满是忐忑,生怕局面变得无法收拾。
直到听到江曜始终懵懂不觉,只把一切归结为友情深厚,完全没有往深层情感上联想,忱清晏心里的慌乱才慢慢平复下来,但随之而来的,是浓重的酸涩和无奈。
庆幸的是,江曜心思单纯,毫无察觉,依旧把自己当成最好的朋友,没有半点隔阂和尴尬。
可酸涩的是,自己满心满眼都是他,藏了一肚子的心事和喜欢,而他却始终一无所知,永远只把自己定格在朋友的位置。
看着江曜无忧无虑、坦然说笑的样子,忱清晏眼底情绪翻涌,藏着旁人看不懂的隐忍和无奈,他没有走过去打扰,默默站在拐角看了一会儿,便转身安静回了自己的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