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校园里已经渐渐热闹起来,学生们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地走进教学楼,欢声笑语夹杂着早读的朗朗书声。
可这份热闹与鲜活,却始终无法浸染到教学楼顶层的会议室里。
会议室里,落地窗敞开着,却吹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凝重气息。
长桌主位上坐着的男人,身姿挺拔威严,一身高定西装没有丝毫褶皱,发丝梳得一丝不苟,眉眼轮廓与忱清晏有着七分相似,却多了商场沉浮多年的凌厉与深沉,他便是忱家现任掌权人,忱清晏的父亲,忱苍松。
忱苍松此次来校,明面上是与校方商谈校企合作以及优秀生源培养计划,作为忱氏集团的重要布局之一,可只有忱清晏清楚,父亲所谓的顺带探望,从来都不是温情的关心,而是另一场无声的训斥与审视。
少年人端正地站在长桌一侧,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并拢,每一个动作都符合严苛到极致的礼仪规范,他穿着整齐的校服,领口紧扣,灰发丝垂落在额前,遮住了些许眉眼,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地面,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周遭的压抑与父亲身上的强势气场,都无法对他产生半分影响。
从始至终,忱清晏都保持着绝对的沉默,没有主动开口,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接受着来自父亲的训斥,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偶,默默承受着一切。
“上周与齐家的对接文件,你出现了三处数据偏差。”忱苍松的声音低沉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没有丝毫父子间的温情,只有对继承人的严苛评判,“我教过你无数次,商业场上容不得半点疏漏,你身为忱家未来的继承人,连最基本的精准都做不到,将来如何撑起整个忱氏集团?”
忱清晏微微垂眸,声音平静无波,没有辩解,没有委屈,只是刻板地承认错误:“是我的失误,后续已经修正完毕。”
“修正完毕就可以抵消过错?”忱苍松猛地将手中的文件摔在桌面上,发出声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忱清晏,你记住,你没有失误的资格,从出生那一刻起,你就只能完美,只能正确,只能站在顶端,任何错误,都是你能力不足的证明。”
冰冷的话语如同淬了冰的利刃,一字一句砸在少年的心上,却没能在他平静的眼底激起半分涟漪。
这样的训斥,忱清晏早已听过无数次。
从他记事起,父亲的话语里就从来没有过温柔,没有过关心,没有过“累不累”“开不开心”,只有“做得不够好”“还不够完美”“必须做到最好”,他是忱苍松精心培养的继承人,是忱家的未来掌舵者,是维系忱家与各大世家关系的纽带,唯独不是可以肆意欢笑、可以犯错、可以软弱的儿子。
当年与齐语琴的家族联姻,本就是一场利益交换,生下忱清晏,不过是完成家族赋予的使命,为忱家培养一个合格的接班人。
离婚之后,忱苍松另娶宋曼,有了忱宸宸,将大部分温和与耐心都给了幼子与新婚妻子,对忱清晏只剩下愈发严苛的要求,他将自己未完成的野心、对家族的期望,全部压在了长子身上。
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忱清晏早已学会了用冷漠包裹自己,学会了面无表情地承受所有指责,学会了将所有情绪都深埋心底,不外露半分,他的世界里,只有规则、精准、完美、严苛,没有温度,没有色彩,没有丝毫烟火气。
“校方的合作计划,你必须全程跟进,不能出现任何纰漏。”忱苍松收敛了些许怒火,语气依旧威严,“下周我要看到完整的执行方案,还有,齐语琴下周出差回国,她对你近期的表现很不满意,你自己做好准备。”
提到齐语琴,忱清晏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攥紧了一瞬,却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淡淡应声:“我知道了。”
“还有你在学校的言行举止。”忱苍松的目光扫过儿子,带着审视,“不要和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不要做出有损忱家颜面的事,你的身份注定你不能放纵自己,时刻记住自己的定位。”
他口中“不三不四的人”,忱清晏自然清楚指的是谁。
那些与他身份不符、性格张扬跳脱、总是给他制造麻烦的人,其中最突出的,便是江曜。
只是这一次,忱清晏没有立刻应声,沉默了短短一瞬,快得让人无法察觉。
忱苍松没有在意儿子的细微异常,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周身的威严气场丝毫未减:“我还有会议,先走了。你好自为之,不要让我失望。”
话音落下,男人没有再多看忱清晏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会议室,带走了满室的压迫感,却留下了沉甸甸的压抑,笼罩在少年周身,久久不散。
会议室里只剩下忱清晏一人,空旷而安静。
他依旧保持着站立的姿势,没有动,没有放松,仿佛父亲还在面前,他依旧要维持着完美无缺的姿态,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片常年冰封的区域,又被盖上了一层厚厚的寒霜。
他从来都不会让父亲失望。
从小到大,他一直都是别人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年级第一,学生会会长,礼仪得体,能力出众,完美得挑不出任何瑕疵,可无论他做得多好,无论他多么努力地靠近完美,永远都得不到父亲的一句认可,永远都只能听到“还不够”“继续努力”“不要犯错”。
他就像一个永远停不下来的陀螺,被家族、父母、期望、规则紧紧捆绑着,不停地旋转,不敢停下,不敢松懈,不敢有半分软弱。
贺子舒和邓予安在会议室门口等了很久,听到忱苍松离开的脚步声后,才轻轻推开门走了进来,看着少年依旧笔直紧绷的身影,两人对视一眼,眼底都闪过一丝心疼与无奈。
“清晏,你爸走了,不用再绷着了。”贺子舒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担忧,“要不要去教室休息一下,马上就要早读了。”
邓予安递过一瓶温水,声音温和:“别把所有事都憋在心里,我们都在。”
忱清晏缓缓抬起头,眼眸里依旧没有半分情绪,他接过水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我没事。”
他从来都不会说自己累,不会说自己委屈,不会说自己快要撑不下去,在所有人面前,他都是那个清冷孤傲、无懈可击的忱会长,是完美的忱家继承人。
脆弱与疲惫,是他绝对不能暴露的软肋。
这一天,对忱清晏而言,依旧是循规蹈矩、毫无波澜的一天。
上课,做题,处理学生会文件,核对校企合作方案,应对老师的询问,接受同学的敬畏目光,他像一台精准运行的机器,按照既定的轨迹运转,没有意外,没有惊喜,没有色彩,只有日复一日的严苛与枯燥。
阳光从清晨到黄昏,渐渐西斜,将天空染成暖橙色,放学铃声响起,学校瞬间变得热闹喧嚣,少年少女的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充满了青春的朝气。
江曜背着单肩包,吊儿郎当地走在人群中,栗色的碎发被晚风轻轻吹起,嘴角挂着一贯张扬的笑意,和张天景、方宇瀚勾肩搭背,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晚上去吃什么小吃,明天要不要继续打球,整个人都透着没心没肺的鲜活。
他的世界永远都是热闹的、明亮的、充满色彩的,和忱清晏那个冰冷灰暗的世界,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维度。
张天景拍着江曜的肩膀,嬉笑着说道:“江哥,晚上去吃烧烤呗?好久没吃了,馋死我了。”
“不行不行,烧烤太上火了。”方宇瀚连忙反驳,“还是去吃馄饨吧,暖和又舒服。”
江曜挑眉,正想开口给出主意,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校门口不远处,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身影。
忱清晏独自站在树下,没有和任何人同行,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与周围喧闹的人群格格不入,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拉长了他的身影,却依旧暖不透他身上的冰冷,看上去孤寂而落寞。
江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心底的恶作剧因子立刻蠢蠢欲动。
这可是逗弄忱清晏的绝佳机会!
自从上次翻墙逃课,他把忱清晏扑倒在地、骑在对方身上狠狠调侃了一番之后,他就越发喜欢看这个冷冰冰的大少爷破防的样子,每次看到忱清晏被他惹得蹙眉、不耐、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他就觉得格外畅快,之前所有的憋屈与不甘都能烟消云散。
对江曜而言,逗弄忱清晏,已经成了他高中生活里最有趣的娱乐项目,是平淡校园时光里最好的调味剂。
“你们俩先去,我晚点过去找你们。”江曜推开两人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我碰到个老朋友,去打个招呼。”
张天景和方宇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眼就看到了林荫道上的忱清晏,顿时了然地笑了起来,对着江曜挤眉弄眼:“懂了懂了,江哥又要去招惹忱会长了,注意点,别被他记过啊!”
“放心,这次我肯定不落下风。”江曜挥了挥手,一脸胸有成竹。
说完,他甩开两人,像一只灵动的野猫,快步朝着忱清晏的方向跑去,脚步轻快,带着满满的雀跃与挑衅。
忱清晏正安静地站在树下,等待着家里的司机来接他。
这一天的压抑与训斥,如同沉甸甸的枷锁,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心底的寒霜越来越厚,整个世界都变得灰暗而单调,他不想回家,不想面对空荡荡的别墅和做不完的任务,更不想面对接下来齐语琴回国后的新一轮审视。
他只想就这样安静地站一会儿,逃离所有的束缚与严苛,哪怕只有短短几分钟。
就在这时,一道轻快张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气息,打破了他身边的宁静。
忱清晏不用回头,仅凭这脚步声,就知道来人是谁。
除了江曜,没有人会这样肆无忌惮地靠近他,没有人会打破他刻意营造的独处空间,没有人会总是给他枯燥压抑的生活,制造出无尽的麻烦与意外。
他眉尖蹙起,眼底闪过一丝习惯性的不耐,下意识地想要远离,却没有挪动脚步。
江曜很快就跑到了忱清晏面前,停下脚步,凑到忱清晏面前,仰着头,脸上挂着戏谑又欠揍的笑意,一双明亮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忱清晏,像一只找到了有趣玩具的猫咪。
“哟,这不是我们高高在上的忱会长吗?”江曜开口,声音清亮,叽叽喳喳地凑上前惹他,语气里满是调侃,“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发呆啊?该不会是被老师批评了?”
忱清晏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漠,带着明显的厌烦:“让开。”
他现在满心都是疲惫与压抑,没有丝毫精力去应对江曜的挑衅与逗弄,只想让这个人立刻消失在他面前。
可江曜向来吃软不吃硬,忱清晏越是厌烦,他就越是凑得近,越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故意惹对方生气。
“不让不让就不让。”江曜故意歪着头,像个无赖一样挡在忱清晏面前,双手背在身后,晃悠着身子,“忱会长,你说说你,整天冷冰冰的,一点意思都没有,就不能笑一笑吗?你笑起来肯定特别丑,不然怎么从来都不笑。”
“上次翻墙的账我还没跟你算,你最好别惹我。”忱清晏的声音愈发冰冷,周身的气压也低了几分。
“哎呀,威胁我?”江曜丝毫不怕,反而笑得更加得意,故意凑近了几分,鼻尖几乎要碰到忱清晏的脸颊,“有本事你再给我扣分啊,忱会长~我才不怕呢,大不了我再翻墙跳你身上,把你扑倒在地,再骑你一次。”
说到上次的荒唐事,江曜笑得愈发没心没肺,眼底的戏谑几乎要溢出来,他看着忱清晏脸颊瞬间泛起的淡淡薄红,看着对方眼底压抑的怒火与不耐,心里的成就感瞬间拉满。
他继续叽叽喳喳地说着,不停逗弄着忱清晏,把两人之间所有的恩怨都拿出来调侃,嘴巴就像停不下来的小喇叭,在忱清晏耳边不停聒噪。
“忱清晏,你说你怎么这么死板啊,活着多没意思。”
“你就不能跟我一起玩吗?整天学习,你不累吗?”
“你看看别人都结伴回家,就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可怜哦。”
“要不我陪你等司机吧?不过你得请我喝奶茶,不然我就一直吵你。”
少年人的声音鲜活、明亮、充满烟火气,带着独有的张扬与跳脱,一句接一句,不停地闯入忱清晏的耳朵里,闯入他那个冰冷灰暗、毫无波澜的世界。
忱清晏站在原地,眉头紧紧蹙着,眼底满是不耐,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看上去对江曜的聒噪厌烦到了极点。
他确实烦江曜。
烦他总是打破自己的规则,烦他总是给自己制造麻烦,烦他总是在自己想要安静的时候不停聒噪,烦他总是肆无忌惮地靠近自己,烦他总是让自己破功,失去一贯的冷静与沉稳。
可只有忱清晏自己知道,在这份显而易见的厌烦之下,藏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更深层的情绪。
江曜是他十七年人生里,唯一的意外,唯一的变数,唯一的色彩。
在他那个被规则、严苛、训斥、期望填满的世界里,所有人都对他敬畏、疏远、客客气气,所有人都要求他完美、自律、无懈可击,只有江曜,从来不会因为他的身份而畏惧,从来不会对他阿谀奉承,从来不会要求他完美。
江曜会跟他针锋相对,会跟他吵吵闹闹,会故意惹他生气,会肆无忌惮地逗弄他,会给他枯燥的生活带来无尽的麻烦,却也带来了唯一的鲜活与光亮。
当所有人都要求他坚强、完美、不能犯错的时候,只有江曜,不管他是不是忱家继承人,是不是学生会会长,是不是完美无缺,都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可以吵、可以闹、可以逗弄的普通少年。
父亲的训斥是冰冷的枷锁,母亲的监管是严苛的牢笼,家族的期望是沉重的包袱,而江曜,是他单调生活里,唯一的色彩。
忱清晏讨厌这份聒噪,却又在不知不觉中,依赖上了这份聒噪。
他嘴上说着让江曜离开,身体却始终没有挪动,任由江曜在他面前叽叽喳喳,任由这个少年用独有的张扬与鲜活,填满他身边所有压抑的空隙,驱散那些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灰暗。
江曜还在不停逗弄着忱清晏,嘴巴一刻不停,笑得没心没肺,他只觉得,逗弄这个冷冰冰的大少爷,是全世界最有趣的事。
而忱清晏站在原地,眉头微蹙,一脸不耐,却始终没有真正推开眼前这个聒噪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