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低下头,正好对上林杰那双漆黑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此刻变得异常恐怖。
“松手,不然你们三个一起下来。”
陆川咬紧了牙关,他看着林杰,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字:“就不。”
秦舟已经半个身子探出去,吊在窗口,但他的一只手死死拽着箱子,另一只手扒拉着窗户边缘。
他的整颗心都在扑通扑通狂跳。
楼下是万丈深渊,但比起深渊,他有更强的执念。
他瞥眼看到身后的些人,恍惚如虚影。
但那些虚影中,最突出的便是陆川那双坚毅的脸和眼神。
青筋在他的额头跳动,汗水混合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的心脏在颤抖。
突然,林杰的手指松了一根。
秦舟的校服从他指间滑出去一截。
林杰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将手指全部松开了,转而攀向那个小箱子。
秦舟的身体猛地往下一倾,下一秒。
趁着林杰转换目标,陆川抓住机会。
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
高声嘶吼一声:“啊!给爷!起!!”
林晚晚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同样尖声嘶喊:“我抓住了!”
她松开了原本拽住父亲的手,而是帮助陆川。
陆川用力将秦舟拉过了栏杆,两个人重重的摔在地上,同时滚了两圈,陆川从秦舟身后环住他的腰腹,后背重重的撞在石柱上,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秦舟整个人被他护在怀里。
林晚晚被甩在一旁,同样摔倒在地上。
秦舟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惊魂未定。
他发觉陆川还攥紧着自己的手,手指已经僵成了一个固定的弧度,掰都掰不开。
“笨蛋…我没事,你这样很危险知不知道。”
另一边的林杰就没有那么好运了,他像着了魔似的只想抓住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但他兴奋的咧嘴大笑时,身体已经往下坠了,笑声和尖叫混在一起,渐渐被黑暗吞没。
林晚晚呆呆地爬起来,趴在窗边,手伸在半空中,什么也没抓到。
她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林晚晚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然后被风吹散。
楼下传来一声闷响,很远,很远。
是重物砸在泥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
随后是刹车声。
尖叫声。
红蓝色的光和鸣笛,从四面八方涌来。
秦舟躺在地上,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衣服后背被划了一道口子,隐隐约约有血从里面渗出来,但他硬是没吭声。
“箱…箱子呢……”
他从地上爬起来,奔向窗边。
陆川同样上前。
窗外的乌云不知何时渐起,轰隆轰隆的雷鸣响彻云霄。
雨滴掉落的瞬间,秦舟怔住了。
他们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漫天的文件纷飞,被风和雨割碎,有的被林杰撕烂,散落在城市上空,几乎没有在找到的可能。
秦舟红着眼说:“我去找爸爸说明。”
陆川一把抓住他,有些担心。
毕竟现在的秦舟还没有实际权力,他不确定姜玉柔会不会干扰他未来继承秦氏产业。
“姜玉柔让林杰动手,肯定不会罢休,她还不知道箱子的事…我们见机行事,先跟爸爸单独说明,她手里现在还有秦家的股份,现在证据都没了,不要让她从中作梗。”
秦舟想了想,默默地点头。
三人不知道是怎么被送回家的,被找到时,他们一路都很恍惚。
林杰毫无意外的死亡,这件事让三人都出了名。
秦舟第一时间将事实告知。
在面对质问细节和证据时,他想拿出怀里妈妈的几篇备忘录日记,被陆川阻止了。
随后两人被关在家里休养了几天。
公告出来说:林杰欠下巨款,林晚晚被绑架要挟,林父前往营救谈判,意外坠楼。
两位少年目睹绑匪,同样为救同学前往援助。
四个黑衣劫匪落网,还有幕后主谋,那个胖老板。
意外的是,包括周老板在内的所有人,承认了如上罪行。
陆川和秦舟再次讨论了一下,果然,还好他们没有冲动交出日记。
坠楼事件后,秦父给他们安排了心理干预,同样还有林晚晚。
三人在心理咨询室室坐成一排。
心理老师姓陈,四十多岁,头发盘得很紧,头皮将眉毛都吊了起来。
她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笑起来像小学课本里的插图一样标准。
“同学们,不用紧张。我们就是随便聊聊。”她翻开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张表格,“你们谁能告诉我,那天晚上在云鼎大厦,你们看到了什么?”
沉默。
林晚晚盯着自己的手指。
手指上还有伤口,虎口贴了创可贴,画画的时候不方便,她昨天把创可贴撕了,今天又贴上了。
陆川开口了。
“我们看到林杰掉下去了。”
陈老师的笔顿了一下。“然后呢?”
“没有了。”
“你们当时害怕吗?”
“害怕。”陆川说。
陈老师看着他,等他继续。
陈老师转头看向林晚晚。“林晚晚,你后来去了医院。你的手上有伤,膝盖也有擦伤。”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踩到什么东西,“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弄伤的吗?”
林晚晚没有抬头。
“被绑匪弄得。”
“还有,爸爸掉下去的时候,我想拉住他。”
“你当时想救他,可是没来得及?你感觉很自责是吗?”
林晚晚的表情有些茫然,点了点头。
陈老师没有追这个问题。
她看向秦舟。
秦舟还没等她开口问:“没感觉。”
“什么?”
他顿了一下,像在确认,“不害怕,也没感觉,我是不是不正常?”
陈老师想了想。“这可能是一种创伤后自我保护。”
陈老师合上文件夹。
“最后三个问题。你们每个人在心里回答。不用告诉别人。你们最后悔的事,最想弥补的事和现在最害怕的事。”
房间突然安静了。
陆川不自觉的看向秦舟,他最害怕的事,反而不是证据消失,而是那一刻秦舟差点消失。
他从未有过的慌张和恐惧。
三个人离开后。
林晚晚道:“谢谢你小舟,我以后不会在烦你了,还有是你让伯父…帮妈妈还清了剩下的债务吗。”
秦舟:“不是我让爸爸还的。”
陆川从身后走出来:“是姜玉柔。”
林晚晚再次陷入沉默,这是爸爸用生命换来的吗?
陆川摇摇头,人真是复杂又奇怪的动物。
能够出卖至亲,又能够为了至亲殊死一搏。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林晚晚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
陆川问:“这是什么?”
“你们不在的时候画的。”她低着头,耳朵红了一点,“画得不好。”
陆川打开。
纸上画着三位漫画少年,像行走江湖的热血侠客。
“这是我吗?我的手呢?”秦舟凑过来看了一眼。
“谁知道。”
秦舟把画从陆川手里抽走,看了两三秒,然后交给陆川。
“为什么把小川画的比我帅?”
陆川愣了一下,他喊自己小川。
“呃,因为这是事实,我本来就比你帅。”
秦舟和林晚晚突然轻松了下来,这是两个人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他们不知道,这就是少年的友谊。
一种纯粹的羁绊。
秦舟突然逃似的加快了脚步。
林晚晚站在陆川旁边,两个人看着秦舟的背影。
风从走廊另一头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往后飘。
“陆川。”
“嗯。”
“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变成什么?”
陆川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变成风,变成光,变成别人记忆里的一个影子。”
“那我爸变成什么了?”
陆川没有回答她。
他把她那幅画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你不怪他吗?”
林晚晚想了想摇摇头。
陆川道:“属于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她看着走廊尽头的天空,天很蓝,没有云。
陆川加快脚步追上秦舟。
“秦舟,你刚刚是不是喊我小川?那我喊你什么,小舟吗?对了,明天听说是你们的成人礼耶,哥哥的成人礼准备穿什么。”
秦舟将胳膊枕在脑后。
“你每天的话都必须这么多吗?你爱喊什么就喊什么,上一句话你就有三个称呼了。”
他继续往前走。
陆川追着道:“一定很热闹吧。”
秦舟犹豫了一下:“你……想看的话,可以参加。”
陆川眼睛一亮。
“真的吗,可是我比你低两级。”
秦舟支支吾吾:“可以,可以带家属。”
陆川咧嘴一笑:“我现在是你的家属了~”
秦舟别过头加快了脚步:“爱来不来。”
陆川追在后面,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长。
这几天秦鸿并没有问太多,更多是关心他们的心理状况,他听到秦舟和陆川说的那些话,似乎早就猜到了一样。
秦鸿只嘱咐道:“我会处理的。你们好好休息。最重要的是学业。还有,别跟你妈妈说这些,我说的是玉柔。”
姜玉柔这段时间显得很古怪,但是陆川和秦舟表现的都很正常,她也只能假意嘱咐两人,下次帮助同学不要这么冲动,连自己的安全都不顾。
她多方打探也没有结果,林杰到死也没留下什么话,那些保镖更是没点有用信息,但她确信一点,苏浅瞳的东西没了,这是林杰唯一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