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陆川睡得很不踏实。
准确来说,他根本没怎么睡。
宏北父母给他们收拾了两间屋子,一间给林晚晚,一间给他们三个男人挤。
陆川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左边是秦舟,右边是宏北。
宏北整晚都坐在窗边,隔着一层旧窗纱,看院子里那间亮着小灯的屋子,此时那间屋子还没有被改造成宏北的小作坊实验室。
在里面,年轻的秋姨抱着宏希睡觉。
宏北就这样看着那里偷出来的光。
那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薄薄一线,落在地里的蔬菜上,那是他心口怎么也剪不断的线。
陆川翻了个身,看着宏北的背影,没敢多嘴。
他站在自己曾经最想回去的家里,却像个借宿的陌生人。
不仅两人,秦舟也显得心事重重。
他从背后把头抵在陆川后背上。
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陆川翻了个身:“怎么了少爷,睡不着吗?”
月光下秦舟的眼睛黑亮清澈。
陆川看着他,将他往自己身上揽了揽。
哄着孩子似的抚摸着他的头发。
如果有机会,秦舟应该很想见苏浅瞳吧。
就这样,两人才迷迷糊糊睡去。
天快亮的时候,宏北迷迷糊糊的靠在床边睡了一小会儿。
不知眯了多久,就被院外一阵吵嚷声惊醒。
“签不签?今天是最后期限了!你们别给脸不要脸!”
陆川猛地睁眼。
秦舟也坐了起来。
宏北比他们更快,几乎是声音传来的瞬间就冲到门边。
林晚晚从隔壁屋出来,头发还没完全扎好,手里已经摸到了腿侧的刀。
陆川一看她那动作,整个人瞬间清醒。
“先等等,别一睁眼就走武力路线。我们现在是外来借宿人员,不是村口恶霸培训班。”
林晚晚冷笑:“那得看谁先像恶霸。”
院门口已经吵成一片。
秋姨抱着宏希站在屋檐下,脸色发白。
宏北父亲挡在门口,对面站着三四个穿衬衫的男人,最前面那个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嘴上说是来谈,态度却像来抄家。
“我们公司给的条件已经够好了。”
小员工把文件拍得哗哗响,“别人家都能签,怎么就你家金贵?一栋破祖宅而已,留着能生钱吗?”
宏北父亲脸色铁青。
“祖宅不能卖,卖了我们就没地方住了。”
小员工笑了一声。
“叔,你别跟我倔。你家孩子不是还病着吗?卖了地,拿了钱,孩子还能治。你现在硬扛,有什么意义?”
秋姨抱着宏希的手紧了紧。
怀里的小宏希被吓得脸色确实不好,靠在她肩头,眼皮半垂着,小小一团,连哭都没力气。
昨天初见宏希,她也是那样,不哭不闹,说话软软的。
宏北站在门口,眼睛一下子变红。
陆川看见他手背青筋都绷起来了。
秦舟往前一步,挡在宏北身前。
“别吓着你妹妹。”
那小员工还在说。
“再说了,我们姜氏以后在这里搞旅游开发,是要带动整个村子赚钱。你们一家挡在这里,不就是拖大家后腿?”
宏北父亲怒道:“赚钱?你们这是买地吗?你们这是逼人卖命!”
小员工脸色也变了。
“话别说这么难听。今天上头的人亲自过来,事情必须办完。跟你们村沟通这么久,就属你家最难缠,我一个打工的也不容易,你们不签,我回去怎么交代?”
“那你换个工作呗,开发我看不适合你们,这么缺德,不如去放贷吧。”
四人从门口走出来,陆川嚷嚷了一句。
那小员工一愣,转头看他。
陆川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困意,头发乱翘,衣服也皱,但嘴却利索。
“你自己完不成任务,跑来逼人卖祖宅,还把人家孩子病拿出来威胁。你这是打工人吗?”
小员工脸色一下子沉了。
“你谁啊?还请外援?几个毛头青,顶个屁用。”
陆川笑:“我们借宿的。”
“过路的就少管闲事!”
秦舟也走了出来,站到陆川旁边。
他没说话,只是抬眼看过去。
那小员工原本还想继续骂,可对上秦舟的眼神,声音莫名低了一截。
秦舟这个人,哪怕正装皱巴巴,也不像普通人。
他安静站在那里,比对方嚷一百句都压人。
林晚晚靠在门框上,懒洋洋道:“合同呢?让我看看。”
小员工警惕地把文件往后一收。
“你又是谁?”
林晚晚笑得很温柔。
“路过的法盲,想长长见识。”
陆川:“你这个自我介绍很危险。”
林晚晚:“看谁更危险。”
宏北往前一步,护住身后的父母和宏希:“姜氏算个什么东西,还想强买强卖?”
小员工皱眉看他,像是看见一个莫名其妙的人。
“又来一个白大褂护目镜的。你又是谁?哪个精神病院里跑出来的,一群怪胎。”
宏北冷哼一声,从大褂内侧口袋拉链里掏出一根注射器。
“信不信我扎死你。”
陆川微微一缩,面色惊讶,宏北这家伙还随身带生化武器。
“这闲事我们就管定了,看你敢怎么样。”
宏北咂咂嘴,真憋屈,他甚至连一句“我是他们儿子”都不能说。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年轻的父母被人逼迫。
那小员工先是害怕,然后仗着背后有人,向前一步。
“我告诉你们,今天这事不是我说了算。村口那边姜少已经到了,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别让我们不好交差。”
宏北父亲一听,火气一下子上来。
“什么狗屁姜少,到了正好,我倒要去问问,这么大的集团,是不是就这样欺负咱们这个村子和普通老百姓。”
秋姨急了。
“生哥,你别去!他们人多,你去能有什么用?”
“没用也得去,天天被他们这些手下逼迫,活也干不了,门也不敢出,云边村都变成什么样子了。”
宏愿生一把拿起墙边的锄头,“哪有这么欺负人的?”
宏北脸色变了。
“别去。”
这一声脱口而出。
宏愿生回头看他。
宏北顿住。
那一瞬间,他眼底翻涌得厉害,却硬生生把所有话压了回去。
“他们就是想激你。”宏北声音很哑,“你现在过去,肯定会吃亏的,他们仗势欺人!”
林晚晚点头:“人多势众!”
陆川也急着接:“众矢之的!”
三人看向秦舟,秦舟左右看看,的,的,的…
“生哥,的确不适合过去!据我所知,姜家这次带了很多人过来实地考察,还有姜氏两个新冒出头的继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