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里变得很安静，只有数据跳动的微弱低鸣声。
那些声音像某种鳄鱼沉睡时的呼吸，平稳起伏。
宏北还跪在地上，陆川半蹲着和他对视。
可宏北没有起身，他低着头，像悬挂在鳄鱼嘴边的肉，陆川感受到了他的恐惧和不安。
还有一些压抑太久后的失控。
林晚晚把烟掐灭。
整个房间谁都没有说话。
宏北忽然笑起来，笑声干涩又嘲弄。
“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陆川怔住不知如何回答，宏北突然抬起头，眼神中满是疯狂和坚定。
“宏希没有了。”
“她的录取通知书没有了！”
“她的身份证没有了！”
“她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了！”
“甚至…连她的墓地都没有。”
“陆川，晚晚，你们还记得宏希对不对！她明明是活生生的人，是我的姐姐！”
实验室陷入死寂，陆川和林晚晚重重的点头：“宏北，我们记得，我们都记得！”
宏北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我最开始和晚晚一样，以为是自己疯了，可我跟晚晚不同，我没有陷入轮回，我只是不停的忘记。”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她明明存在过！就连妈妈都不记得，她说我做实验做疯了，她只生过我一个孩子。”
“这个世界凭什么！凭什么大家一句我不记得，活生生的人就不存在了？！！”
“作恶者死而复生，高位者言出法随，只有我们…挣扎在痛苦和深渊中，不见天日。”
砰！！！
宏北一拳砸在实验桌上，桌上的仪器震得乱响。
几个研究员下意识看过来，却没人敢说话。
陆川看着他，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明白。
这种痛苦。
自己经历过。
林晚晚经历过。
只是宏北失去的。
比自己更彻底，自己至少还活着。
而宏希。
连存在本身都被删掉了。
宏北低着头。
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后来我恨上了姜玉柔，是她！一句话就能推平云边村！是她！害得你跟小舟少爷形同陌路！也是她，亲手夺走了浅瞳阿姨的生命，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家人、朋友、恩人！都是因为她！！！！”
喊出姜玉柔的名字时，宏北已经彻底失控了。
林晚晚也蹲了下来，三人就这样挤在一起，像一群雨中的流浪猫。
林晚晚道：“我们查了很多东西。”
“那些证据出现的地方，有的存在，有的消失，但我们尽可能的收集。”
陆川问他：“宏北，你说你没有陷入轮回，那你是怎么保持和这个世界相同的频率的？”
“是晚晚，她每次苏醒，都会联系我，提醒我。我把自己的记忆和数据存储在这个装置里，同时备份后，又植入了脑机芯片，每次晚晚轮回结束，我就会上传一遍。”
陆川拍了拍宏北的肩膀。
“这样的痛苦…你经历了多少次。”
“我数不清了…”
宏北忽而露出恨意：“姜玉柔！！！如果她彻底死了，宏希是不是就会回来？”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彻底断了。
林晚晚别过脸，不忍看他。
只有她知道宏北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每一次自己联系宏北，他们都要小心翼翼的躲避这个恐怖无情的世界。
宏北轻轻抚摸着手里的黑色小装置，这个自己无意创造出来的小玩意，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宏北看向陆川。
“你知道吗小川，人是会遗忘的。”
“就算我没有轮回，也会被世界影响。”
“最开始我发现。”
“我会开始忘记宏希的脸。”
“后来会忘记你的声音。”
“再后来。”
“读取。”
“记录。”
“备份。”
“覆盖。”
“每一次晚晚联系我。”
“我都会把自己的记忆重新导入一次。”
“重新确认。”
“我是谁。”
“你是谁。”
“宏希是谁。”
“这个世界发生过什么。”
陆川头皮发麻。
宏北却平静得可怕，仿佛早已习惯。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不是遗忘。”
“而是你明知道自己忘了什么。”
“却想不起来。”
“那种感觉。”
“像脑子里有一具尸体。”
“你知道它在。”
“却永远挖不出来他的尸骨。”
陆川沉默，林晚晚也沉默，良久。
陆川忽然开口。
“那就解决姜玉柔。”
宏北抬头，看向陆川，陆川继续说：“既然你觉得是她在影响，那就解决她。”
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无论解决完姜玉柔之后会是什么样。
林晚晚苦笑着摇头：“你以为我们没试过？”
陆川看向她，难不成你们杀过？
仿佛看穿了陆川的疑惑，林晚晚说道：“我们试过很多次，为了让宏希姐姐和你再次出现在我们面前。”
“我们试过曝光。”
“举报。”
“起诉。”
“暗杀。”
“绑架。”
“制造意外。”
“舆论。”
“利用宏北现在的地位和影响力，甚至提供证据请求高层干预。”
“我们什么都试过，合法的，不合法的。”
陆川一愣，这俩活阎王转世，根本不用他支招啊。
宏北忽然阴冷的一笑：“杀她？”
“太简单了。”
“我现在有一百种办法。”
“你知道我现在权限有多高吗？”
宏北抬手，指向实验室外面。
“这个基地。”
“拥有华夏最高保密等级。”
“有独立调取权限。”
“我接触的人。”
“比姜玉柔高得多。”
“只要我想，利用她做过的恶事检举她。”
“她立马会被抓起来调查。”
陆川心脏一跳，宏北继续道。
“我做过。”
“甚至成功过。”
空气忽然凝固，林晚晚低下头。
她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
宏北声音沙哑。
“有一次。”
“我收集了所有证据。”
“递交上去。”
“云鼎项目。”
“非法实验。”
“人口失踪。”
“资金链。”
“全部坐实。”
“姜玉柔被带走了。”
“秦家震动。”
“姜家崩塌。”
“她彻底完了。”
陆川瞳孔微缩。
“后来呢？”
宏北缓缓抬头。
眼底全是血丝。
“后来。”
“世界重置了。”
宏北的眼睛陷入绝望中，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同样有此情绪的，远处还有一个秦少爷。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今夜秦舟破天荒的回到了秦家老宅，看着熟悉的场景，踩着熟悉的地毯。
他捂着头蹲在书房。
在没有人的地方，少爷哭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要离开我…”
“妈妈…”
“爸爸…”
前面还是温柔的语气。
可接下来，他喊“陆川…”，眼神和语气带着痛苦和愤怒。
看着熟悉的酒柜，窗外响过一声惊雷。
他又捂住自己的耳朵。
某段痛苦的回忆似乎被惊醒。
“对不起，对不起，爸爸对不起，我不应该跟你吵架的…”
床边的白色窗帘被风吹起，模糊的像是出现一个美丽的白裙幻觉，那是…苏浅瞳…
秦舟任由自己被幻觉包裹。
“妈妈…妈妈…对不起，是我不懂事…害了你…”
他模糊着眼睛走向白帘，张开双臂拥抱了过去。
扑空，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