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周二,秦庄暮不用去书店里打工,五点半下了自习课就能走,但他还是晃荡到了七点钟才往家的方向走。
时值十月中旬,天气渐渐有些凉意,天色也黑得快,等秦庄暮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路灯已经亮着了,晕出一片片交错的惨白。
秦庄朝还没有回到家。秦庄暮换鞋的时候没看见秦庄朝的鞋,他用余光瞥了一眼挂钟,还有不到十分钟就七点半了,按照平时的规律秦庄朝早该回来了,他们高三年级每天下午的最后三节课都是周测,周二测的是数学,考试时间只有一百二十分钟,所以秦庄朝五点半结束考试后就能回家了。而秦庄暮周二也不用打工,因此每个周二他们都会在六点半以前一前一后回家吃饭——秦庄朝总是比秦庄暮迟一些。但是今天是个反常的日子,秦庄暮迟了一小时到家,秦庄朝也跟着迟了。
去哪了呢?秦庄暮这么想着,把书包放下以后就去了洗手间洗手,他心不在焉地将手指一根一根放在水龙头底下洗干净。
走神了好一会儿,十指的指腹都被洗得有些起皱,像有一个个小疙瘩硌在那里。他关上汩汩流水的水龙头,拉开了洗手间的门,今晚家里很空,秦远十有八九又出去应酬了。
“回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你哥?”杨柳兰从厨房里端了一碟切好的苹果出来。
秦庄暮摇摇头,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真的是……都这么晚了,只发了条短信来说晚点回来,又不说是几点。”杨柳兰一边抱怨一边用牙签戳了一块苹果吃。
秦庄暮没有兴趣听杨柳兰自言自语表达对大儿子的关心,他去厨房把还热着的饭菜拿出来,把自己的一份用碟子装好,剩下秦庄朝的一份放回锅里。右手边的灶台上还放着他中午吃完洗好的便当盒和盛姜茶的碗。
他从厨房出去的时候杨柳兰又端着苹果走进来,两人擦肩而过之后,杨柳兰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秦庄暮:“吃苹果不,剩下的留给你哥,放在外面一会儿就该发黄了。”
秦庄暮在饭厅坐下:“不吃了。”
“那等会儿你记得把碗给洗了啊。”
“知道了。”
今天的秦庄暮看起来有些反常,虽然是一贯的在家就寡言少语,但整个人的气场忽然就弱了很多,不似往日走到哪里都是一身准备随时扎人的刺。杨柳兰多看了秦庄暮两眼,就哼着她那个年代缠绵悱恻的流行曲洗澡去了,应该心情不错。
秦庄暮没察觉到杨柳兰投过来的眼神,只是埋头吃饭,五六分钟解决完晚饭就洗碗去了。正当他继续走着神刷碗的时候,一股有些冲鼻子的酒精味传了过来。秦庄暮第一反应是秦远回来了,一扭头,看见站在厨房门口的却是秦庄朝,带着一身廉价酒的气味,正看着自己。秦庄暮忽然觉得他的眼神很复杂,但他没看懂。
没人说话,也不打招呼,秦庄暮转回身继续刷碗,秦庄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沉默地走进厨房把饭菜拿出来,然后倒进了垃圾桶里。
“……”秦庄暮皱起眉。
“怎么,”秦庄朝忽然觉得有点好笑,眼神也变了,“心疼啊?早知道你这么喜欢吃我的饭,就留给你吃好了。”
“你有病吧?”秦庄暮身上的刺又竖起来了。
秦庄朝用手拿起一块已经有些发黄的苹果放进嘴里,吃下去以后说:“我有病,你也病得不比我轻。”
秦庄暮没再接话,他今天没有心情和秦庄朝吵架。他和秦庄朝吵架总是输,或者说其实他们根本没有分出个输赢,连“吵”都不一定算得上,但秦庄暮总是判定自己输了,因为秦庄朝每次都用冷暴力来对待他们之间的针锋相对,一旦看到秦庄朝面无表情的样子,他就会觉得争得面红耳赤的自己非常丢人,偏偏他又难以按耐住自己的情绪。
将洗干净的碗放进消毒柜里消毒以后,秦庄暮觉得有些累,准备早些洗澡。他的房间和秦庄朝的房间是对门,他回房拿衣服的时候,秦庄朝早已经进了房间,房门关着,门缝里透出来一点光,还传出来微弱的水流声,应该是在洗澡。
整个房子里有三个卫生间,秦庄朝的房间和秦远杨柳兰的主人房都各自带独立卫浴,唯独秦庄暮的房间没有,他要到客厅那一边的卫生间去。
秦庄暮找睡衣的时候,杨柳兰才慢悠悠地洗漱好,边往脸上涂抹着护肤品边从房间里出来。她路过秦庄朝的房间,看见里面透出来的光,就问秦庄暮:“你哥回来了?”
“嗯。”
“他吃饭了吗?这么快就去洗澡了?”
“……他没吃。”
“哎呀这孩子,”听到秦庄朝没有吃饭,杨柳兰又开始皱眉抱怨,去敲秦庄朝的门,“儿子,洗好了吗?怎么不吃饭呢?刚刚去哪里了,在外面吃了吗?”
杨柳兰尖细的声音让秦庄暮听着头疼,他找好衣服就迅速钻进卫生间里,把声音隔绝在外。
秦庄暮洗漱完走出卫生间,外面也没有人说话的声音,只有杨柳兰百无聊赖地在看肥皂剧。他往杯子里倒满水,把自己锁进了房间,而他对门的房间也同样锁着。
接近八点半的时间,秦庄暮开始写作业,埋头苦干三个小时,总算把一系列学习任务完成了,他把笔一扔,打开门锁,穿过已经漆黑一片的客厅到卫生间刷了牙,回来又把门一锁,全身的神经才一下子放松下来。
秦庄暮往床上一倒,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发愣,脑子里全是今天中午的事情。
秦庄暮不怕秦庄朝,但秦庄朝确实从来没有试过像中午那样掐着他的脖子,那一刻的秦庄朝似乎真的对自己厌恶到极致,这让他生出了一点悲哀。所以他的情绪非常复杂,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这种感觉,最终这股不可名状的情绪在秦庄暮一个下午的纠结之中又被他咽了下去,就像从前的每一次那样。不同的是,每咽下去一次,他总会多长出来一根刺,这次他却觉得一切都无趣至极,来自不同方向的暴力和自以为的反抗,一切都没有必要。
说到底秦庄暮也只是一个不到17岁的高二学生,少年人在青春期的自我保护机制让他不得不给所有的情绪寻找一个指向的对象,那就是他的哥哥秦庄朝。
于是秦庄暮又开始计划自己的报复。
要怎么才能狠狠报复秦庄朝呢?既要父母老师对他感到失望,又要让同学们厌恶他,让他体会一下自己承受着的所有痛苦。一个妈生的儿子,没理由拥有差异如此巨大的人生。
诬陷他作弊?不行,之前就试过用帮做作业为条件买通他班上的一个上了高三就不学无术的混混栽赃他,结果失败了。况且秦庄朝的成绩一直都很好,每次都考前三,那是他的真实水平。
偷窃?算了吧,一听就是极其愚蠢的手段。
那就从感情上入手吧,学生时代最忌讳的事情之一就是早恋,可以从今天中午来的女生入手。
今天下午放学之后秦庄暮去了一趟没人的高三办公室,将所有班主任的花名册都翻了一遍,知道这个女生是高三六班的,叫晁子然,普通班的学生,成绩在级里中游偏上。哪怕真的如秦庄朝说的那样,他对晁子然没有那方面的心思,但晁子然看起来对秦庄朝的感情却并不一般。真假掺半地去揭发,或许能够引出背地里更多的秘密。
可是光是早恋也不行,毕竟秦庄朝是老师学校都捧在手心的优秀学生,顶多说两句棒打鸳鸯也就揭过去了,不可能拿他的前途和学校的荣誉名声开玩笑的。不如……说他搞同性恋?
不,秦庄暮第一时间否决了这个想法,绝对不可能,应该说他根本就不应该产生这个想法。
那就想不到了。他自暴自弃地把叠好的被子拉开,抱住一个角蜷在床上,余光瞥见了从枕头底下露出来一个角的照片。
秦庄暮保持侧身躺着的姿势看了一会儿,贴着床挪过去把照片抽出来,盯着上面的人看了很久。
这是他从秦庄朝那里偷回来的他们班高二时出去春游的照片,是秦庄朝和几个同学的合照。秦庄朝刚发现照片丢了那会儿还找了一阵子,过了两天也就没找了,大半年过去应该也不记得了。
秦庄暮心安理得地把照片藏在枕头底下,杨柳兰也不会来帮他晒枕头洗枕套之类的,所以不会被谁发现。
照片上其他人的脸都被秦庄暮用便签纸盖住了,只剩下秦庄朝的。看着看着,他感觉心里痒得难受,慢慢地这股难受就发酵成了巨大的悲伤,当中还混杂着一些他控制不住的念头。
他挣扎了一会儿,把手往下伸,握住了自己半硬的下身。
今天中午秦庄朝抓着他的头发把他往后扯的时候,秦庄暮看着他哥的眼睛,也是这种感觉。
愤怒、委屈、不甘,这些理应出现的情绪他通通都有,但是那一刻他看着秦庄朝,只觉得心里又痒又麻又痛,就连下面的反应也是一样。他想碰秦庄朝,也想秦庄朝碰他。
秦庄暮难以接受哥哥看自己的眼神,但是矛盾的是,他更加难以接受哥哥会连一个眼神也不给他,冷漠的也好鄙夷的也罢,他都想要。因为他一直都明白,真正令人的痛苦不是对方的厌弃,而是事不关己的漠然。如果无法再在那个人的心里掀起一点波澜,那么他就彻底失去了他。
秦庄暮用手臂盖住了眼睛,认命似的动作起来。
他绝对不可能诬陷他哥是个同性恋,也根本不可能跟他哥搞好关系。
因为他一直喜欢着秦庄朝,这个与他血脉相连的亲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