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话语砸得秦庄暮五脏六腑都要穿了。
他的心在疯狂跳动,大脑瞬间空了一片,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你哥他是个同性恋”这句话的每个字他都认识,但是组合在一起却看不懂了,好像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理解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因为紧张,秦庄暮感觉自己周身的血液都在往脚上流——他想逃跑,却又僵在了原地动弹不得,以致于秦庄朝那因为奔跑而微微濡湿的手掌,触碰到他手腕上冰凉的皮肤时,刺激得他的心脏狠狠抽了一下。
“走,”秦庄朝没怎么用力就把秦庄暮拉到了自己身后,“我警告过你了姜益飞,别再招惹我。”他用手指隔空点了点懒洋洋地站着的姜益飞,不想再跟他多说废话,动了动握住秦庄暮的手,拉着他往外面走。
秦庄暮全程都没在状态,甚至没听见秦庄朝说了句什么话,秦庄朝把他拉到什么地方他就往什么地方走。转身的那几秒钟秦庄暮终于反应过来,他抬头仓皇地看了秦庄朝一眼,视线又滑到了姜益飞身上,对方正戏谑地看着自己。
“好兄弟啊。”这是离开时姜益飞说的最后一句话。
“学长!”方铭锐和陈哲还有几个同班同学都在矮墙的那一块空地里等着,杨连漪也在,一群人见他们翻墙进来,纷纷围了上去。
“朝哥哥,你们没事吧?”杨连漪给他们递了两张纸巾,“你们再不回来我就要回去找我哥帮忙了。”
秦庄朝把另一张纸巾给了秦庄暮,笑了笑说:“没事,不过下次要告诉老师或者警察更加有用。”
“对不起……”一直站在人群后面的陈哲忽然开口,正愧疚地低着头,脸和脖子都红一片白一片的,“明明,明明是我自己一个人的事情……麻烦了这么多人,我……”
方铭锐拍拍他的肩膀:“没事,陈哲,大家都是同学,有什么困难我们都很乐意帮你的。”
杨连漪跟着点头:“是啊,其实大家都很友好的,你看今天就有这么多人出来找你,需要帮助说就是了。”
其他人纷纷附和,陈哲拘谨地搓了搓后脖子,很腼腆地笑了一下。
“当然啦,你不愿意说也没关系的,只不过要是真的遇到问题,大家可以一起想办法的。”站在杨连漪身后的一个女生说,“我们都希望和你一起学习一起玩。”
秦庄朝也忍不住弯起嘴角,侧头去看身边的秦庄暮,但是秦庄暮一直魂不守舍的,并未留意到他的目光。看了几秒钟,秦庄朝抬手蹭了蹭秦庄暮额头上的汗,把他从发呆的状态拉回来,说:“先回去吧,错过了一个比赛不要连剩下的都错过了。”
秦庄暮迷迷糊糊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知道他虽然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却没在对自己讲话。
“哎是啊,余小林,”杨连漪忽然想起了什么,着急地对一个女孩子说道,“该到你跨栏了!”
另一个男生赶紧看表,大喊一声:“快四点了!快快快,今天最后一个比赛了,余大神你可不能错过了!”
于是一班十五六岁的学生又闹哄哄地跑回去。陈哲落在了最后,走出去几步后回头向秦庄朝和秦庄暮鞠了个躬,说了句“谢谢”就跑着跟上了自己的同学。
秦庄暮看着他们,如果在以前他可能会产生那么一点他不愿意承认的羡慕,但是此刻的他脑海里全是那句“你哥他是个同性恋”。
惊诧过后,这个认知让他抗拒,又让他莫名地兴奋。
他看着秦庄朝好看的侧脸,阳光照在另一侧,勾勒出一个深邃漂亮的轮廓,一切积极美好的词语都写在上面。但是同性恋……是堕落的吧?像他对秦庄朝的喜欢一样,不见得光。
这是真的吗?秦庄朝真的是同性恋吗?姜益飞怎么会知道的,他可能是骗自己的吧?万一是真的呢?难道秦庄朝和他一样堕落吗?
思及此,秦庄暮被自己吓了一跳,他既不希望秦庄朝堕落,又对此生出难以遏制的兴奋感,他真的是个阴暗的人。
秦庄暮一直对自己的哥哥有怨恨,又有嫉妒,所以突然发现他和自己一样也怀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他会觉得解气。他也渴望靠近哥哥,如果哥哥能来这片黑暗里陪他,那可太值得高兴了。
可是……喜欢一个人,又怎么会希望他和自己一样活在黑暗里?在他们两兄弟之间,秦庄朝是被偏爱的那一个,所以他不像自己那样不受欢迎,反而在很多地方都得到了该有的光环。秦庄朝是幸运的,秦庄暮也是幸运的,因为秦庄朝身上的光环,真真切切地照亮了秦庄暮的童年,现在的他仍旧依靠来自秦庄朝身上的光来取暖。
在秦庄暮神思恍惚想东想西的时候,秦庄朝已经站着给他挡了好一会儿的太阳。
“姜益飞跟你说什么了吗?”他想起自己跑进竹林小路时姜益飞在秦庄暮耳边讲话的样子,不自觉皱了皱眉。
秦庄暮一愣,飞快地摇头:“没什么。”
“你别理他,我不会再让他来骚扰你的。”秦庄朝略微低头,鼻息轻轻吹到了秦庄暮的眼睫上。
“嗯,”秦庄暮揉了揉眼睛,胡乱地回答,“我们回去吧?”
“那走吧。”
直到夜里躺上床,秦庄朝都没能控制住自己不去想今天下午的事情,尤其是秦庄暮在听了姜益飞一句耳语后那种不可置信的神色,一直盘旋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随着夜色在发酵。
姜益飞一定跟秦庄暮说了什么,否则秦庄暮不会一个下午和晚上都表现得那么魂不守舍,尽管他有在努力让一切都看起来自然,但是那些小细节总骗不过他,没人比他更了解自己的弟弟。
“他是你弟弟,肖想你弟弟,你就不觉得恶心,不觉得罪恶吗?”
姜益飞当时的目光充满了挑衅和厌恶,秦庄朝很少接收到这样的目光,他不得不承认听到这句话的刹那他有一瞬的慌乱,但是他很快就冷静下来了。
那不过是姜益飞为了激怒他而故意编造出来的话,歪打正着戳中了他的心最深的地方罢了。
“我救了你弟弟,如果不是我,他早就被那些男女通吃的变态缠上了。”姜益飞还说过这样一句话。
根据姜益飞所说,冯烈手底下有不少人是触碰情|色产业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酒吧夜店就是他们的场子。不过在绵城里能看见的都只是冰山一角,他们的手一直伸到了更加远的地方。那些人时时刻刻都在物色新鲜血液,有的拉去店里,有的就带回自己地盘里,养着或是做点别的大家都心知肚明或者想象不到的事情。而被盯上的猎物多数是没什么依靠、家庭条件极其一般却长得不错的年轻男女孩。他们对这些没什么抵抗力的孩子或引诱或强迫,用金钱、关爱甚至只是稳定的温饱生活将他们推入坑陷,只不过这个坑陷是深渊还是可以挣脱的牢笼,就不得而知了。
姜益飞加入帮派以后并不合群,也毫无积极性,但他在某些时候总能提出一些非常具有建设性的观点,所以他在冯烈面前算说得上话,很多人,尤其是那些没什么存在感的小角色,都对他敬而远之。
因此当他拒绝和几个人一起去找还在读初二的秦庄暮,并表示那个人他有用处之后,就真的没人再去打秦庄暮的主意了。
姜益飞对秦庄朝说,他这么做的原因是他听到了那几个人的对话,发现秦庄暮的成长轨迹和自己挺像的,但是秦庄暮的爸成了暴发户,他姜益飞甚至连高中都没上成。
怨恨和嫉妒让他想破坏秦庄暮拥有的一切。
在那之后不久,秦庄朝就发现了姜益飞的存在,阻止他再骚扰秦庄暮,后来的一系列纠葛就是这么来的。
秦庄朝对姜益飞所说的那些盘根错节的事情其实没有很具体的概念,但是一想到秦庄暮曾经有一点几率陷入那样的麻烦,他就没来由地感到背后发凉,还有更深层次的、隐隐烧灼着他的怒火。
原来会有别的人觊觎秦庄暮,这个认知令秦庄朝妒火中烧。
他一直知道秦庄暮就是自己最真实的那一面,他无条件地爱着他的弟弟,也无条件地对弟弟产生占有欲。秦庄暮代表他一切极端、动荡和深沉的情绪,也承载了他所有对未来和自由的渴望,阴暗或者光明的源头,都是秦庄暮。
一种缥缈却强烈的预感笼罩在秦庄朝的心头,姜益飞也许真的对秦庄暮说了什么,才会让他露出那样的表情。他不确定秦庄暮知道了什么,真的还是假的,多的还是少的,但他知道这与他有关,而且绝不是小事。
失控的感觉再度来袭,他必须做点什么,让一切继续按照预设好的轨道进行,时间的早晚他已经掌控不住了,干脆放手一搏,赌他的弟弟会不会也和自己一样,想要回到从前,或者……可以再做一些更出格的事情。
日历就在床头柜的边缘,秦庄朝撑起上半身,打开夜灯翻看日历。
奶奶的忌日……就是下周六,小青姐约他们去吃饭的那一天。
每年的这一天秦庄暮都会一大早搭两小时的车回乡下,直到晚上才回来,除了秦庄朝以外没有人知道。
奶奶……秦庄朝拧熄了灯,重新躺进黑夜里。秦庄朝看似稳重,从来活在方圆之内,但人人都不知道他只是用遵从表面的束缚来换取更大的自由,唯一羁绊住他的长辈,只有去世多年的郑翘。
奶奶会怎么想,怎么说呢?他那些离经叛道的想法,会一如既往地得到认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