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夜相融

第13章 药(4)

3760字

五个人一起走很尴尬,至少秦庄暮非常不自在。赵羽青挽着晁子然的手走在前面,时不时低声和她讲话,杨连鹄沉默地跟在她们后面,身边是秦庄朝,秦庄暮则一个人不紧不慢地走在旁边,三番四次想绕路走开,但都没有付诸行动。

晁子然住北区,走出学校一两百米以后跟他们都不顺路,赵羽青说要送她回家,她拒绝。

“今天的事情,谢谢你们。”晁子然回过身,却一直把头埋着,眼神里总有些躲闪,“我也不知道……自己走了什么霉运,又好像挺好运的。”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我在说什么啊……总之谢谢你们的帮助。”

秦庄暮寡言少语不会安慰人,杨连鹄心里装满了事,最后还是秦庄朝笑了一下:“事情总会解决的,快回家好好休息吧。”

晁子然点点头,几个人又各怀心事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后是赵羽青再次提出要送晁子然回家,这回晁子然没有拒绝。

“那我走了,”晁子然抬头微笑了一下,视线在他们脸上掠过,因为害怕会忍不住停留在某个地方,只好微微仰头去看一片灰暗的天空,“谢谢你们。”

“天晚了,你们也快回家吧。”赵羽青说。

看着那个在昏暗的天色下有些单薄的背影,从头到尾一直在沉默的杨连鹄喊了一声:“晁子然!”

杨连鹄话音刚落,他们边上的一排路灯就正好到时间齐齐亮了起来。

老旧的路灯在昏暗的街道两旁晕出一个个相连的光圈,像小时候用肥皂水吹出来的泡泡,在日光底下晒出来七彩的颜色,让晁子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她觉得自己有点迷糊了,苍白的路灯也能联想到七彩的泡泡。但她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转过头去看,因为离得远,敢把视线落在刚刚没有停留的地方了。

“……再见。”杨连鹄看着晁子然的笑,朝她挥挥手,道了别。

灿烂的人依旧会是灿烂的,旁观这一幕的秦庄暮想。

*

他们回到家的时候屋子里没开灯,暗得很,秦庄朝打开门之后以为家里没人,但是煤气炉还开着火。他快步走进厨房要把不知道热了多久的锅挪开,就听见黑暗中一声疲惫的叹息:“还知道回家啊。”

“妈,”秦庄朝在厨房门口顿了一下,“怎么不开灯。”

他把煤气炉熄了,又凭印象顺手去开灯,却在快要碰到开关的时候摸到了秦庄暮泛着凉意的手指。

秦庄暮很快就把手缩了回去,等到秦庄朝开了灯,屋子变得亮堂,他已经背过身去厨房找水喝了。

“爸呢?又出去了?”秦庄朝用拇指摩挲了几下碰到秦庄暮手的地方,明明触碰到的地方是凉的,怎么传到自己手上又变热了。

杨柳兰坐在饭桌旁一动不动,目光不知道落在虚空的哪一点上,满脸疲态,像是整个人没了力气,只有垂在腿上的双手十分用力地攥住了手机。

秦庄朝看见杨柳兰慢慢转头看向旁边的镜子,夹杂在她黑发里的好几根白头发在白光灯的映照下十分刺眼。杨柳兰自言自语道:“女人啊……年纪大了,对家里的人就没用了。”

秦庄朝皱了皱眉,正想说点什么,杨柳兰就站了起来,经过秦庄朝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饭在锅里,热过了,多了你爸那份,吃不完就倒了吧。冰箱里有酸奶。”然后往里面走了。

房门被关上的声音传出,秦庄暮正好从厨房里端着菜走出来,秦庄朝就去铺一次性桌布。

果然还有很多菜,他们两个到最后也没有吃完。秦庄朝拿着剩菜站在垃圾桶前面,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忽然有一瞬间的走神,他抬头看了一眼正在收拾桌布的秦庄暮,才轻轻叹着气把剩菜倒进了垃圾桶。

把剩菜倒掉以后,他很自然地就拿着碟子去洗碗。

秦庄暮站在厨房门口愣了一下,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洗碗啊?”

“冰箱有酸奶,”秦庄朝答非所问,“拿出来吧。”

于是秦庄暮去开秦庄朝身后的冰箱,打开冰箱门的瞬间冷气从里面争先恐后地窜出来,直直往秦庄暮身上扑,又窜到秦庄朝后背上。

秦庄暮把酸奶放在饭桌上,他不是很想写作业,就肆无忌惮地看着秦庄朝微曲的背脊和动作时在校服里若隐若现的背部肌肉线条,无所事事地站着。

大概是刚刚迎面的冷气扑得他有点不清醒。

“没事干的话过来帮我洗碗吧。”秦庄朝背对着他,忽然说了一句。

“哦。”秦庄暮回过神来,走到秦庄朝身边,心里想,怎么洗碗还要别人帮。

秦庄朝把碗用洗洁精刷干净,交给秦庄暮,秦庄暮再用水冲洗。

厨房不算小,但是两个男生站在水池旁边还是有点挤。秦庄暮悄悄比了一下,发现秦庄朝还是比自己高了一点。

洗干净以后秦庄暮把碗都放进消毒碗柜里,然后去洗手,从卫生间里出来,他看见秦庄朝正倚在他房间门口看手机。

“酸奶。”秦庄朝见他走过来就把手机收了起来,递给他一瓶酸奶。

“我不要。”刚刚秦庄暮只从冰箱里拿了一瓶酸奶出来,他不是很想喝,那一瓶是给秦庄朝拿的。

秦庄朝问:“为什么?”

“你又要干嘛,”秦庄暮绕过秦庄朝,开了房间里的灯,坐在椅子上不解地看着对方,“你想说什么?”

秦庄朝没接话,自顾自地把两瓶酸奶和吸管放在书桌上,反手锁上了门。

“未经允许就进别人房间是不是有点没礼貌。”秦庄暮的语气听起来有点生气。

“是,”秦庄朝从善如流地回答,“反正都错了,也不差这一次。”

秦庄暮愣住了,他是在……给自己道歉吗?

“昨天那瓶药酒呢?”

“……什么?”

“昨天你放在这里的药酒,”秦庄朝用手指点了点书桌的某个位置,“是晁子然给你的吧?你自己能擦吗?”

“哦,”秦庄暮才反应过来,把和感冒药装在一起的药酒拿出来,“是她给的,我没擦,碰不到。”

秦庄朝看了一眼装药的袋子,接过药酒,打开盖子后一股清凉又清苦的药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秦庄暮:“……”

秦庄朝清楚,秦庄暮不喜欢任何药的味道,但他还是说:“脱衣服。”

“……啊?”秦庄暮被难闻的药酒味熏到了,忍不住要把脸皱在一起,在听到秦庄朝说“脱衣服”以后又蒙了,两个表情凑在一起,有点好笑,又有点……可爱。

秦庄朝重重地叹了口气,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脱衣服,我帮你擦药。”

秦庄暮被他这笑的一下弄得更蒙了,又“哦”一声,脱了外套和上衣。

他盘腿坐到了飘窗上,赤裸着上身,皮肤因为直接接触到略微冰凉的空气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秦庄朝把他的校服外套给他从前面搭上,又围了围腰的位置,免得又要着凉。

看着本该是光洁的背部多了几块碍眼的青紫色,秦庄朝忍不住伸出了手。

温热的指腹轻触到右边肩胛骨上的肌肤时,秦庄暮忍不住哆嗦了一下。秦庄朝用了点力按下去,问:“疼吗?”

“不疼。”秦庄暮摇头。

“不疼怎么躲这么快。”秦庄朝改用拇指抵住那一片最大最深的淤青,用恰到好处的力度揉了几下。

秦庄暮:“……”他想说他痒,但是张了张嘴,话没能说出口。

其实姜益飞拽着秦庄暮的领子把他往墙上撞的那几下,他当时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撞得错位了,幸好背部的肌肉有一定的厚度,他也有意识地护住了脊椎,才没有受更严重的伤。只不过两片肩胛骨上只有薄薄的一层皮裹着,不可避免地被撞出几块淤青。

秦庄朝在那几片淤青周围按压了几下,正准备把药酒倒在手上的时候,侧头瞥见了秦庄暮咬着下唇的动作。他心下一动,本来要去拿药酒的手往旁边偏了一点,拿起了吸管。

两瓶酸奶,一瓶拿出来的时间久一点,上面的水珠已经蒸发得差不多了,另一瓶刚从冰箱拿出来,还冒着冷气。秦庄朝给没那么冷的那一瓶插上吸管,递给秦庄暮。

秦庄暮:“……我不喝。”心想,这是在把我当小孩哄吗?

秦庄朝干脆把酸奶塞在他手里,然后拿起了药酒。

深绿色的药酒倒在手心里,其实不难闻,反而是能让人神经舒缓的凉凉的药香味。

秦庄朝把另一只手掌覆上去,用掌心的温度把药酒捂热,来回搓开,再捂到秦庄暮一边的肩胛骨上,开始按揉。

秦庄朝的手很有劲,按揉他背上的淤青时却很温柔,秦庄暮觉得那是秦庄朝掌心的热度给他的错觉。不过揉到淤血堆积的地方还是会疼的,秦庄暮微微皱眉,低头吸了两口酸奶。

房间里很安静,窗户吹进来的晚风吹散了一点药酒的苦味,让秦庄暮觉得没有那么难闻了。他默默喝着酸奶,抬起眼看飘窗上映出来的两个人的影子,就好像……他们一直是在这样宁静的氛围里长大,没有偏心的父母,没有谁疏远谁,更没有争抢和吵架。

可以亲近,可以撒娇。

安静了一会儿,秦庄朝开口道:“撞出了淤青应该及时冰敷,减少毛细血管的出血,不能拖着,现在你背上的淤血都堵在一起,用力揉开又有可能再出血,所以会拖着疼很久。”

秦庄暮愣了一下,道:“你昨天找我吵架。”

“嗯,”秦庄朝再次提起不愉快的话题,又再次顺从地说,“所以我在给你擦药。”

难以言喻的委屈才终于像层层叠叠的海浪涌上心头。昨晚秦庄朝离开他的房间后,秦庄暮很快地封闭了自己一切的情绪,用最快的速度写完作业,洗澡,然后睡觉。

现在秦庄朝跟他主动提起来,流露出道歉甚至有一点求和的意思,就像拉开了水坝的阀门,所有难受的感觉都混杂在一起,不断奔涌而出。

秦庄暮的睫毛抖了两下,说话的鼻音变重了:“……疼。”然后把后面的一声“哥哥”硬生生噎在喉咙里。

秦庄朝的动作顿住了,片刻后,他把手掌移开,重新在手里倒了药,捂热以后贴在了眼前的左肩胛骨上,那一下烫得秦庄暮一颤。

秦庄朝的手就贴在那里没有动,左边的肩胛骨离心脏的位置很近,他能感觉到秦庄暮的心跳。

那种奇妙的联系又出现了。秦庄暮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会透过皮肉传递到秦庄朝的手心,这种震动又通过手心顺着血管连到他心脏的位置。过了不知道多久,秦庄朝感觉他们的心跳同步了,一样的速度,一样在加快。而这两颗心脏泵出的血液,传遍了两个血脉相连的人的四肢百骸。

在秦庄暮的视线快要被水汽模糊之前,他听见最熟悉的声音说:

“没有下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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