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夜相融

第66章 朝朝暮暮(正文完)

4153字

今年郑翘的忌日在周四,秦庄暮拿了秦庄朝的课表知道他今天会有实验课,时间非常不人道地排在中午前后,有时候连饭都来不及吃,所以他不打算告诉秦庄朝自己要坐车回去。

去年是他第一次和秦庄朝一起回云珠村祭拜郑翘,从那天开始他的命运就发生了出乎意料的转折。

那时候他还在为自己心里不可告人的秘密痛苦着,靠在秦庄朝怀里睡意朦胧的时候自暴自弃地想过,如果背德的欲望意味着堕落,那么他在地狱,如果祭献一般的感情意味着神圣,那么他在天堂。底端的地狱或是云端的天堂,他都敢孤身闯进去。

但是现在他已经很久没有过那种孤注一掷带来的绝望感了,因为无论在哪一端,秦庄朝都在尽头等他。

闭上眼舒了一口气,把脑海中的胡思乱想赶走,秦庄暮确认好屋子里的煤气、灯光都关上了,才锁上门去摁电梯。

开大巴车的还是去年那个司机师傅,虽然头发似乎少了些,但秦庄暮还认得他。

等待检票的时候师傅还像以前那样叼着一根烟,倚在车边和早到的乘客闲聊,秦庄暮在一边看手机,翻着广安大学新出的学期安排,发现秦庄朝期末考试以后还有为期两周的军训,不禁心情有些郁闷。

司机师傅无意中注意到了这个皱着眉抓头发的男孩子,看了两眼觉得有些眼熟,问:“同学,不上课了?”

这里只有秦庄暮一个人穿着校服,所以附近无所事事的几个人都转过来看他,秦庄暮抬起头,理了理被自己抓乱的头发:“请假了。”

一抬头就认出来了,司机师傅笑了一声,用食指和中指把烟夹住,弹了两下烟灰:“还是回乡下看奶奶?”

没想到他每天上班接送那么多人,还会认得自己,秦庄暮只好点了点头:“对,回去看奶奶。”

“你哥哥呢?”司机没再抽烟,“小伙子一年没见变化了不少,我都差点不认得你。”

“我哥上大学太忙,今年只有我一个去。”

发车时间快到了,司机师傅也不再多言,他多抽了两口烟就扔在地上碾灭了,边检票边感慨:“上大学好啊,去大城市,但也别忘了自己还有个家。”

一路上秦庄暮的心情都有些闷闷不乐,他坐在大巴车靠窗的位置,身边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熟睡的婴儿,隔一个过道的座位是五六岁的男孩子,旁边坐着的是同样年轻的男人,这应该是一家人。

小男孩坐在一边,常常转过头盯着女人怀抱里的婴儿看,好几次问女人他能不能摸摸弟弟的小手或者额头。

秦庄暮撇过头去看窗外飞掠而过的树影,手肘放在车窗边缘,托着腮闭目养神,强制自己把心静下来。

秦庄朝已经走了两个多月,除了刚开始不适应的时期,他一直都用忙碌来麻痹自己,用题目和考试将自己的生活和心思都填满,这样就没空去理会对秦庄朝的思念。

他一直都比表现出来的模样更想念秦庄朝。

此刻坐在车上,暂时没了成山的卷子和考试,无处安放的思念才争先恐后地从深处涌出来,强势地占据了他的思绪,堵得他心酸又心慌。

又想到秦庄朝放了寒假还有两周的军训时间,巨大的悲伤和委屈笼罩着他,令他所有的动作都慢了半拍,擦了五分钟还没将郑翘的牌位擦拭干净。

忽然有人从背后伸出手贴住他的手背,带着他一起用了点力将整个木牌擦干净。秦庄暮愣怔了好一会儿,微微侧过头去看把脸颊贴在自己耳朵上的人。

久违的熟悉的气息钻进鼻子,秦庄暮觉得自己沉寂了两个月的五感六觉在此刻才缓慢苏醒过来。

他一脸的不可置信:“……哥?”

“是我,”木牌擦完了,秦庄朝将它放归原位,牵起秦庄暮的手,“我回来了。”

手上的温热触感是真实的,秦庄暮又愣了好一会儿,缓缓倾身搂住了秦庄朝的腰,把脸紧紧贴在他的颈侧,能感觉到脖颈上的脉搏在有规律地跳动。

“哥,哥哥。”他的手有点抖,试探性地叫了两声。

“嗯,我在。”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秦庄暮茫然的表情才逐渐鲜活起来,他弯起嘴角,睁大的眼睛里泛起水光:“哥哥……你真的回来了,我在做梦吗?”

“这是真的,”秦庄朝抚上他的背,“去年我们说好了以后一起回来看奶奶,所以我回来了。这不是梦。”

“是真的……”秦庄暮抬头盯着人看,眉毛、眼睛、鼻子、嘴唇……觉得比荣誉墙上的那个实在好看太多,眼眶里的水就要兜不住了。

他猛地凑上去想吻,却在最后一秒改变了主意,脸埋进秦庄朝的颈窝处,借着外套的阻挡轻轻舔过那一小块皮肤,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渗进了衣料里。

秦庄朝哄他:“别哭了,乖。”

惊喜来得太突然,与之前浓重的郁闷恰巧撞在了一起,秦庄暮又哭又笑,很久才缓过来。

周围有不少人朝这边看了好几眼,秦庄朝恍若无事地拉着秦庄暮摆放好贡品,再点上了香。两人安静地站在郑翘的牌位前,分别和她说着心里的悄悄话。

这次他们趁三叔三婶还没到就离开了,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秦庄暮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情绪,将秦庄朝抵在墙上就要咬上去。

嘴唇相触之前秦庄朝抬手捂住了他的嘴,低声道:“这还是庙里。”

“各位神仙会成全有情人的——”说完秦庄暮就急切地凑过去吻住了秦庄朝,双手握住了他的肩膀。

秦庄朝搂紧了他,专注地回应起来。

疾风骤雨一般的深吻过后,秦庄暮靠在秦庄朝身上喘气,安静地拥抱了一会儿,秦庄暮抬起眼睛看秦庄朝,被泪水浸润过的双眼看起来更明亮了。

“瘦了,”秦庄朝的手掌在他侧腰处抚过,“腰都变细了。”

秦庄暮抓住那只手掌放进自己的衣服里,让秦庄朝摸他愈发明显的腹肌,红着眼眶吸了两下鼻子,问:“哥,你是不是抽烟了?”

感觉到在自己腹部游走的手掌顿了一下,又转到他后背用力搓了两下,他才听见秦庄朝说:“嗯,下车的时候抽了一根,我以为走过来的时间能把烟味吹散。是不是熏到你了?”

秦庄暮有点后悔别的还没说就先问这个:“没有,哥,只要是你身上的味道我都喜欢。”

“对不起,”秦庄朝把手放到他的后脑勺上,让他靠近自己,“太想你了,没办法的时候就会抽烟。”

“嗯,”秦庄暮用力点头,他知道哥哥的压力大概是很大的,“没关系。”

秦庄朝这次请了周四周五两天的假,加上一个周末,原本能陪秦庄暮四天,但是因为他没有选择坐飞机,而是从广安坐火车到余林,再坐差不多七个小时的汽车来到云珠村,回去也是差不多的路途,所以实际跟秦庄暮待在一起的时间勉强只有三天。

他带了一些手信回来,把其中两盒放到了秦诠家门里面,再给已经出了门的秦诠发短信,没有和他见面就离开了。

回绵城的时候,司机师傅看见他们俩走在一起,实在忍不住笑了一声:“还是个每次都会把自己变出来的哥哥。”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灯都没来得及开两个人就在门背后激烈地吻在了一起,倒在床上的时候秦庄朝的手指触到一片冰凉的水泽,他一手解开了秦庄暮校服长袖上的纽扣,一手摸索着去开床头灯,昏黄的灯光把秦庄暮脸上的泪痕映得一清二楚。

秦庄朝放慢了动作,两手撑在秦庄暮身侧,低头一点一点把眼泪吻掉。

“哥,”秦庄暮抱着他的肩膀哑声道,“老师说我这两个月变成熟了,我有在长大……我很想你。”

秦庄朝动作轻柔地脱下他的上衣,再拉着他的手给自己解开外套纽扣:“我也很想你,每时每刻都在想。”

在见到秦庄朝以前,秦庄暮没想过只积累了两个月的思念竟沉重得如此难以承受,他俯下身忘情地和秦庄朝接吻,缓慢地坐了下去,陌生又熟悉的快感铺天盖地而来,秦庄朝把拇指抵在他的牙齿之间,不让他压抑自己的喘息。

床单被两人混在一起的汗水和湿滑的液体弄脏了,秦庄朝把人抱到沙发上,从后面紧搂着他,不留一丝缝隙。

结束之后秦庄朝用自己的外套把秦庄暮裹住,再走过去把床单抽出来放到洗衣机里清洗。

秦庄暮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身上除了挂着的外套以外什么都没有,光滑细腻的肩背和小腿都裸露在外。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和嘴唇都微微浮肿着,满头是汗,看着秦庄朝背上晃动的抓痕大脑放空,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了外套里,贪婪地汲取着秦庄朝的气息。

保持这个姿势一分钟不到就有些呼吸不畅,秦庄暮重新抬起头,慢吞吞地把手伸进外套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包软蓝黄鹤楼。

浴室里传来水声,秦庄朝在调水温,除了实在太累倒头就睡的那一次,每一次他们做完秦庄朝都会先把水温调好,再把他带过去洗澡。

听着哗啦啦的水声,秦庄暮俯身从玻璃茶几上收纳杂物的小箱子里翻出了打火机,是他生日时为了点蜡烛买的。

他不认得这个牌子,但还是把烟盒打开,从剩下的十来支里抽出一支,尝试着点燃了,一股烟立刻从烟头处冒出来。

刺鼻的烟味让秦庄暮呛了两下,他感觉秦庄朝的身上好像确实有这种味道。

袅袅升腾的烟是青白色的,他笨拙地用手指夹住香烟,想象着秦庄朝一脸疲倦地倚在栏杆上抽烟,烟雾将他略显沉郁的脸庞笼罩起来,一会儿又消散在风里。

这是在想念自己的秦庄朝。

这么想着,秦庄暮伸长手臂把烟捻灭在小小的烟灰缸里,那本来是只在剪指甲时用的。

他把秦庄朝的外套放在茶几上,光着脚走进浴室,从背后抱住了秦庄朝。

这几天两人过得有些放肆,秦庄朝原本打算在送秦庄暮上学的时候顺便回学校看望一下老师,再去看看杨柳兰和于凯,但是秦庄暮没去上学,他们就待在家里看电视聊天做饭,还把房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剩下的时间就黏在一起虚度光阴。

秦庄朝带回来的手信只能暂时搁在柜子里,除了秦庄暮谁都不知道他回来过绵城。

临走的前一天是周六,秦庄暮在高三放学时间偷溜进学校把这几天发的卷子拿出来,秦庄朝则拿着一袋刚买的新鲜水果,在对面马路边看手机边等他,站的位置正好是当时秦庄暮等他从高考考场出来的地方。

这个时间点才出校门的学生已经不多了,戴上眼镜换了卫衣牛仔裤,应该没什么人会把他和荣誉墙上的第一个人联想在一起,但他站在那里还是有点惹眼。

太阳缓慢地西沉,只剩残阳如血,天边的火烧云肆意地蔓延开来,铺在明暗交接的地方。

没等多久,有人用轻快的语气喊了一声“哥”。

秦庄朝抬头,看见秦庄暮从马路对面朝自己跑过来,原本被阴影笼罩的身影跑进了落日余晖照射到的地方,像是逐渐亮了起来。

他一下子想起自己去年在谢师宴上抽中的祝福语——

“我们活过的刹那,前后皆是暗夜。”

秦庄朝笑着张开双臂,将飞扑过来的秦庄暮紧紧抱在怀里。

刻在骨骼里的基因和流淌不息的血液相交融,就像昼夜相融的时刻被野火连起来的荒原与天穹,被赋予了同样的脉搏和心跳。

如果有一些日子不得已面对黑暗,那么当下这一刻必定是光明的吧,毕竟太阳东升西落,光与暗交替才是自然昭显的道理。

坦途与永昼太奢侈,从没有人完整地得到过这份幸运。

他们所求的,只是在朝朝暮暮里得到圆满。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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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活过的刹那,前后皆是暗夜。”来自费尔南多•佩索阿《阿童尼花园里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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