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得早,尤其是南方过完年就回暖了,二月底高三年级百日誓师的时候很多学生都脱下了厚重的羽绒服或者棉外套,只在外面穿一件校服大衣就能对付早晚偏凉、中午暖和的天气。
榕树开始抽出嫩绿的新芽,学校花坛上一排的三角梅有不少已经开了紫红色的花,到处都是新生的气息。
只不过与春和景明的北方不同,南方的春天多雨,连绵阴雨从二月中正好下到百日誓师的前一天才停下,这也让秦庄暮松了一口气。
抬头看被雨水擦洗得干净的天空,秦庄暮半眯着眼睛雀跃道:“幸好今天天气不错,一朵云都没有。”
“这么兴奋?”秦庄朝也跟着他抬头看,虽然没有遮挡的阳光直直照射下来有些刺眼,但不得不承认今天晴朗的天色确实让人心情愉悦。
今天是高三级百日誓师的日子,往普通了说就是一次高考前的动员大会,又或者是对高三学生最后的提醒,距离真正踏上没有硝烟的战场只剩下一百天了。
但必要的仪式感可以很好地在潜移默化中激起学生们的斗志,所以绵城一中全校上下非常重视一年一度的百日誓师大会,既邀请家长又邀请领导,在庆典专用的音乐声中致辞讲话、升旗宣誓、合影留念,一个不落,小小的操场硬是给他们营造出了千人体育馆的盛况。
一中的百日誓师大会传统已经延续了十多年,每年都会被当做典范让教育局拿在手里炫耀,顺便敦促市里其他学校也学一学何为有效的动员,因此当天还会有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扛着设备过来全程跟到结尾。
高三学生在操场举行仪式,其他年级的学生就被勒令安安分分待着,只能在教学楼走廊上观看,不能擅自跑下楼也不能发出影响楼下的声音。
仪式开始的时候秦庄暮就一下冲到了二楼走廊最佳的观看位置,这个角度正面面对主席台,全场的状况一目了然,他一眼就看见了在主席台下看发言稿的秦庄朝,不过被人群挡着,只看得到脸和一点上身。
秦庄朝回学校以后换了西装,是学校提供的,相当于送给作为学生代表的他,前一天晚上秦庄暮把做工还算精良的一套西装从阳台收下来,禁不住在心里想象秦庄朝穿上它会是什么样的。
等秦庄朝真正站在主席台上,一身西装笔挺,明明没有按照确切的身材比例量身定做却非常合身,甚至透出一丝丝禁欲感。
秦庄暮站得远看得不算清晰,却还是被小小地惊艳了一下,满足感远大于期待值,差点就要当场起反应了。他红着脸低下头,听见周围不少其他班的女生难掩激动地发出了小声的惊呼和感叹。
“天呐,我说秦庄朝是高三级草这下没人反驳了吧!”
“反驳反驳,这哪里是级草,分明是校草了吧?!”
“你看他的腿也太长了,可能杨连鹄都比不过他。”
“那可不一定,杨连鹄看起来不比秦庄朝矮,腿长一点也是有可能的。”
“诶对了,杨连鹄有个妹妹在初中部,秦庄朝有个弟弟在我们年级吧?我好像都没怎么见过,不知道是不是也一样这么好看……”
低头久了有点晕,秦庄暮花了好大的力气压抑住上扬的嘴角,才猛地抬起头,继续观看仪式。
秦庄朝作为学生代表开始发言了。
经过刚才一轮的领导、老师、家长代表发言,秦庄朝的发言就明显简洁有力许多,他没有说太多学生不爱听的假大空的废话,而是分享了一点自己的复习备考经验,虽然听到最后台下的学生们才恍然大悟,做题时的下意识反应和语感这些是只有刷题无数的大神才会得出来的经验,大家还是很乐意给出自己的掌声,尤其是面对这种颜值高声音好听的大神,连教学楼走廊上站着的学生都纷纷不顾老师的告诫鼓起了掌。
“挣脱鸟笼,越过面前的山,找到属于你的无尽苍穹和广博土地。”这是秦庄朝的结束语,下一秒掌声爆发,秦庄朝笑着抬眼看向二楼,与秦庄暮在无声中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一直持续到下午放学,等在校门口的秦庄暮一见到秦庄朝出来,莫名其妙就开始脸热。
明明秦庄朝在誓师大会结束以后就换上校服了……他说不清楚为什么自己的心绪忽然就变得飘飘然起来,是因为第一次见穿西装的秦庄朝很新鲜,还是因为四周掌声热烈时秦庄朝的眼里只有自己,还是说……还是说仅仅因为那是光芒万丈的秦庄朝?
以前感情不好的时候,秦庄暮会觉得被人簇拥着的秦庄朝什么都有,作为弟弟的自己却被遗弃在角落,所以每每看见秦庄朝在国旗下讲话他都会心生怨念,会嫉妒他可以活在光芒底下。
但是此时此刻他忽然明白过来了,他一直喜欢的就是这样富有魅力的秦庄朝,以前离得太远,所以干脆用怨恨来掩盖渴望和无法接近的悲伤,但是现在他明明白白地知道秦庄朝穿过那些浮云一样的光芒只看到了自己——他是独一无二的,所以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对秦庄朝表达恋慕。
不过光芒万丈是一回事,穿西装……也不是不能单独拎出来说。
从看见秦庄朝穿着西装站上主席台的那一刻起,一个有些危险的想法就盘旋在秦庄暮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但他根本不好意思开口,咬着嘴唇看秦庄朝把衣服拿出来泡在水里,差点就把下唇咬破了皮。
“怎么了,发什么呆?”秦庄朝从浴室出来,头发上的水珠还没擦干,顺着鬓角流到颈侧,又歪歪扭扭地继续往下,消失在打底衫的圆形领口处。
秦庄暮咽了咽喉咙,拉着秦庄朝的手让他坐在床沿,自己跪在床上从背后给他擦头发。
擦后脑勺的时候靠得近,秦庄暮闻到秦庄朝身上的沐浴露很香,是清甜的蜂蜜味,自己身上的则是醇厚的乳木果味。他忽然觉得他们也是够无聊的,每次都要买两支不同味道的沐浴露就算了,还要在洗澡的时候互相用对方喜欢的味道,也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情趣。
……好像是自己。
两种味道的沐浴露混在一起,香得他有些晕乎乎的,突然一下子把擦头发的毛巾扔到不远处的椅子上,也不管头发干没干,整个人像树袋熊一样从背后挂在秦庄朝身上,鼻尖不停地在他颈窝的位置蹭来蹭去,让秦庄朝的气息充分入侵他的神经。
秦庄朝反手托住他的大腿根,笑道:“到底怎么了?”
秦庄暮没说话,黏黏糊糊地蹭了一会儿,小声地说:“哥,今天你在台上讲话,我听见旁边很多人说你好看。”
“是吗?”秦庄朝的语气听起来一点都不谦虚,“他们夸我,不也是在夸你好看吗?毕竟人人都说你和我长得像。”
“哥,”秦庄暮真诚地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不太明白弟弟忽然说起这个的点在哪里,但是秦庄朝觉得他可爱极了:“那你喜欢哥哥也是因为我长得好看?”
“我哪有那么肤浅,”秦庄暮小声嘀咕,“不过……”不过秦庄朝穿西装的样子确实令他眼前一亮,他不好意思说出来。
“不过什么?”
秦庄暮放开他,往后抬脚撩起被子盖上,挡住自己有些发红的脸,“没什么,睡觉吧。”
已经深夜一点半了,关了灯,房内一片寂静。
秦庄暮窸窸窣窣地往旁边挪,秦庄朝十分自然地把手搭在他的肚子上,声音慵懒:“我们明天去买蛋糕吧?”
后天是秦庄暮的生日,他要正式进入十七岁了。
生日对他而言是陌生的,有一段时间甚至是个噩梦一样的日子,那个时候他强烈地感受到自己似乎不应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因为没有人期盼他来到这个世上。
在自我怀疑达到最顶峰的时候,他梦见过自己冲进一家医院的妇产科,在一室的保温箱中选出一个打开了,里面熟睡的婴儿无意识地嘬着食指,很瘦小,脸上的皮肤还是皱巴巴的。婴儿缓缓睁开湿润的大眼睛,看着他无忧无虑地笑,眨眼时睫毛像一双蝴蝶翅膀在扑腾。
很漂亮的一双眼,却没人喜欢。于是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掐在婴儿的脖子上,小婴儿的脸上立刻露出痛苦的神色,涨红着脸不停地哭喊,没过多久就断了气。下一刻,他看见自己的双手迅速消散成烟,再到手臂也消失不见,最终他整个人和婴儿一起化作看不见的碎片,似乎从未存在过。
所以郑翘去世以后,他就再也没庆祝过生日了。
“哥,你要给我过生日吗?”秦庄暮在黑暗中问。
“过,”秦庄朝还记得秦庄暮之前说过希望一觉醒来就是生日,但那只是玩笑话,他此刻的忐忑是他完全理解的,“你想吃什么味道的蛋糕?或者我们可以自己去做一个。”
“做一个会不会太麻烦了……还要上课呢。”
秦庄朝睁开眼睛,看着秦庄暮闭眼时微微上翘的睫毛:“那就去买一个吧,连鹄说他家对面有一家蛋糕店做的蛋糕不仅漂亮,也好吃。”
他敏锐地察觉到秦庄暮心底细微的抗拒和紧张,见他没回话,又低声哄道:“哥哥给你过生日,嗯?”
秦庄暮转了个身,头靠在他下巴的位置,很轻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