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了?”比赛一结束,杨连鹄就扔下接力棒往医务室跑,人还没进去就迫不及待说话了,“怎么搞的,跑得好好的竟然摔在了最后一步。”
秦庄朝坐在医务室里简单窄小的病床边上,左边裤腿挽到了膝盖,脚踝处被白纱布裹了几圈,绑了一个冰敷袋在受伤的中心位置,远看像打了石膏的骨折病人,把杨连鹄吓了一跳。
还没等秦庄朝开口说话,他就猛地抓住正好从身后走过的医生,指着秦庄朝脚上那厚实的一圈,压低声音紧张兮兮地问道:“黄老师,包这么大一圈……严重吗?不会骨折了吧?”
黄老师轻飘飘地看了那伤处一眼,搅着手里的红药水慢条斯理地说:“还行吧,算他好运这都没折,下次就不一定了,再这么弄别来找我,直接去医院。你也别抓着我了,外面还有个擦破手臂的等着。就知道你们这些学生,平时上课安安分分,一放风就忍不住作死,每年就这几天医务室必定门庭若市。”
“啊,没注意看呢。”杨连鹄连忙松开手做投降状,“您忙,您忙。”他火急火燎跑进来,根本没留意其他伤员,现在听到不是骨折才松了一口气。
交接接力棒时秦庄朝摔在他面前那一下太狠了,即便他看见秦庄朝示意自己没事让他继续比赛,他也没法完全放开心态继续下去,最后得了多少名他也没顾上,估计发挥得不太好。
黄老师是一中唯一的医生,医务室是她一个人看着,每学期一次的全级卫生课也是她上——当然不会再讲学生早就学过的生理常识,而是在夏天讲一讲登革热,在冬天讲一讲流感之类的。
这种课通常没人会听。但是黄老师不一样,她风情万种的小卷波浪和仿佛能在人脸上穿一个孔的眼神,让每个学生都对她印象深刻,她的课和她本人一样,真实得令人头皮发麻,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无穷吸引力。
她转身出去前看秦庄朝的那个眼神让杨连鹄起了一层小小的鸡皮疙瘩。
“她干嘛这么看你,不就崴个脚嘛,”为了让鸡皮疙瘩快点下去,杨连鹄原地抖了两下,“跟她说‘有的人感冒咳嗽也要在考试前一晚熬到两点钟’和‘不要命了可以给我’那种语气一模一样!”
秦庄朝笑了一下,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比赛应该进不了前八。”
“哪还管得了这个,”杨连鹄坐到了秦庄朝身边,“体委他们说弄完计分的事就过来,余老师也跟他们一起过来。”
“不用这么麻烦吧,就崴个脚不用别人来看我,一会儿就能自己走出去了。”
杨连鹄凑过去戳了一下秦庄朝脚上的冰袋,手指被冻了一下:“你这包这么厚实肯定伤得不轻,黄老师才不会给小伤浪费那么多纱布,你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路吧。”
“总不能找个轿子把我抬出去吧。”秦庄朝哭笑不得,“没事,能自己走。”
杨连鹄用老父亲的方式拍了拍秦庄朝的肩:“小伙子,你还是多保重,黄老师都说了让你别作死。”说完这句话,杨连鹄沉默下来,抓着头发咂摸了一下黄老师的话语和口吻,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黄老师为什么说你作死?”杨连鹄抬起头认真地看着秦庄朝,“这不是个意外吗?”
秦庄朝:“……”
“她觉得很多学生的伤病都是作出来的,这很正常。”
“不不不,”杨连鹄摆手否认,“以我多次被迫和黄老师互动的经验来看,这不正常。”
秦庄朝无奈道:“那什么才是正常?”
“虽然你看起来够稳重不是会自己找麻烦的人,但是直觉告诉我这次不一样,”杨连鹄再次像老父亲一样拍拍秦庄朝的肩膀,挑挑眉,“说吧,作什么死了?”
抗议了两分钟,秦庄朝败下阵来,也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就如实说道:“比赛之前脚已经扭到了,不过伤势很轻微,走路也没什么影响。但是比赛的时候一下子用力太猛,到最后没踩稳就摔了。”
“嘶——伤上加伤怪不得说你作死。”杨连鹄唏嘘地摇头,“什么时候扭到的,是不是昨天去姜益飞手里救人的时候弄的?”
“不是,”秦庄朝犹豫了一下,说:“前两天吧。”
“前两天?我们练习的时候?”
“还要再前。”
“还要再前……噢,”杨连鹄反应过来,意味深长地问,“陪你弟跳高的时候?”
这次秦庄朝没有犹豫:“应该是的。”
“啧啧啧,说你是弟控还不认,我……”话还没说完杨连鹄就被秦庄朝捂住了嘴,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抗议。
就在拉扯着互相调侃的时候,外面传来了几声吵嚷,两人停下了动作。
医务室的面积不小,与能容纳四十人的教室差不多大,隔开了两个空间,靠里面小一些的放着两张单人病床和黄老师用的办公桌椅,大一些的有好几张椅子和一个大玻璃柜,玻璃柜里放着各种药物,看病的学生就在椅子上坐着等候和休息。
两个空间用一堵薄薄的墙隔着,本该是门的地方用不透光的帘子遮住了。
“怎么站在这里不进去?”秦庄朝听见一个女声问道。
还没等另一个人说话,帘子就被余美泽掀起来了:“伤得怎么样了?”
见是老师进来,秦庄朝稍稍坐正:“没事的老师,就是普通的扭伤,也不用这么多人跑过来。”
跟着余美泽进来的还有体委和几个经常一起打篮球的男同学,医务室本就不大的空间一下子拥挤起来。
一群男生围上去,其中一个显然也被厚厚的一圈纱布小小地惊了一下:“这么严重啊?”
余美泽询问了秦庄朝情况,尽管秦庄朝说自己问题不大,但大家还是多少有些兴致不高。
“是我的问题,让我们在高中最后一次接力赛无缘前八,太辜负大家的努力和期待了。”
“别这么说朝哥,就因为是最后一次,才是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一个理着寸头的男生把手一挥,“大家都玩得很开心,主要是你的脚要好快些,对吧?”
其他人纷纷表示同意,继续谈论比赛的一些状况。
余美泽在旁边看着他们说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往门口看了一眼。
这时,体委忽然“啧”了一声:“居然有人在跳高助跑的时候摔跤,是不是跑道太滑了,我早就说这么老的跑道早就被磨平了,运气真是不好,我等会儿去找体育部的人反映一下……”
已经从床上起来站在床尾的杨连鹄幽幽地说:“他哪里是运气不好,明明是自讨苦吃,本来就……”
秦庄朝一下抓住了杨连鹄的手腕,用眼神示意他噤声。
杨连鹄愣了一下,随着秦庄朝移开的目光看向门口,其他人也跟着看过去。
那里站着一个秦庄暮,没人知道他在哪里多久了。
“那个……”见所有人都忽然安静下来不说话,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迟疑着开口,“同学你是……?”
余美泽对秦庄暮招招手:“刚刚就看见你一直站着,来看你哥怎么不进来。”
一群男生:“……?”
体委最先反应过来:“朝,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弟弟?”
秦庄朝平静地看着秦庄暮,直到秦庄暮撇开了视线他才说:“一直都有。”
站在边上的男生疑惑:“那怎么我们都没听你提起过?”说完他又单方面向秦庄暮打了个招呼,补充道:“别说,你们长得还挺像的。”
“亲兄弟,也就差了一级,”杨连鹄用手肘顶了一下那个男生,“肯定得像。”
等了好一会儿,秦庄暮还只是站着没说话,几个人面面相觑,气氛有些尴尬。
“那要不我们先出去吧,一堆人在这里也闷。”体委提议,余下的人也附和赞成。
他们说着就要往外走,秦庄暮飞速看了秦庄朝一眼,忽然说:“不用,你们聊吧。”说完就放下帘子要转身,却差点撞上了正要进来的黄老师,就又顿在了原地。
“今天真的挺热闹的。”黄老师笑着和余美泽打了声招呼,把手里的药摊开在秦庄朝面前,“开了两种药。这个是消肿的药剂喷雾,结束冰敷后每六个小时喷一次,到了后期,大概是三四天以后就换成药膏,不过还是要看肿胀的地方恢复得怎么样再决定要不要换成,因为药膏是活血的,还肿的话是不能用的,一定要消了肿再贴。”
秦庄朝接过药:“好的。”
“一会儿找个人陪你回家吧,”黄医生看了只能挤在一处的男生们一眼,“这里这么多人,找个人扶着你背着你都行,总之左脚千万别给我使力。回到家有条件的话可以坐着把左脚稍微吊高,差不多和胸部呈水平就行。”
杨连鹄想象了一下那个姿势,不知怎么就戳中了他诡异的笑点,没忍住笑出了声,其他男生也跟着笑了起来。
秦庄朝摇摇头,也跟着翘起了嘴角,在对上秦庄暮的目光时,嘴角的弧度变大了。
秦庄暮再次撇开了目光,表情没有变化。
“好了,你们别堵在这里了,空气会流通不过来,伤员也可以出去了,这个时间回到家正好把冰敷袋拆下来。”黄老师下了逐客令,秦庄暮放下帘子第一个走出了医务室。
出去以后他看见两三个等在医务室附近的女生,他认得那是秦庄朝班上的学生。他低着头站了一会儿,抿了抿嘴,抬脚就往操场那边走,打算收拾书包回家。
在离校门口不远的地方,他看见单脚站立靠在围墙上、双臂抱在胸前的秦庄朝,书包在他左肩上。看起来是在等人。
秦庄暮不自觉地把脚步放慢了,他听见秦庄朝用不大的声音喊他:“陪我一起回家,可以吗?”
当然可以,秦庄暮想,只不过为什么就剩他一个人了,刚才那群人呢?
但他没有把问题说出口,而是走过去伸出手,要把秦庄朝的书包从他肩上拿下来。
但秦庄朝没动,只是稍稍低头看着他:“你要怎么和我回去,扶着我还是背着我?”
秦庄暮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两个方法都不太现实,于是他想了片刻,说:“你等我一下。”
过了几分钟,秦庄暮踩着一辆年纪不小的两人单车回来了。
“我跟凯哥借的车,载你回去吧。”秦庄暮说。
于凯的单车买了快三年,当时因为预算不足,没有挑硬件最好的买,但这辆车胜在高大结实,用来拉一些体积不大的货也完全足够,现在用来载一个伤员也是绰绰有余的。
单车就停在面前,秦庄朝很容易就坐上后座,调整到了一个舒服且不会碰到伤脚的姿势。
秦庄暮把两个人的书包塞进了车前的篮子里,回头确认秦庄朝坐好了再蹬着单车出校门。
两个人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这是秦庄朝第一次坐别人的单车后座。他侧身坐着,双手抓住了秦庄暮校服的两边,悄悄把额头贴在秦庄暮的衣领上,又保持一个不会被察觉的距离,即便是碰到了也可以当作是颠簸带来的碰撞。
在这个时间点,已经有小半个太阳被远处较高的建筑物遮挡住,不那么强烈的光线又被削去了一点,即便是迎着落日的方向也不会觉得太过刺眼。
路上放学的学生不太多了,三三两两走着,说笑声时不时响起,但都没有传进单车上的两个人的耳朵里。
少年人干净有力的心跳传进风里,落入彼此的耳中却互不知晓,再掠过树梢、擦过落日,经过所有与这座小城无关的景色,一直去到了模糊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