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之后有两天周末，都是留给老师们改卷登分出排名用的，这样学生们周一回来就能拿到自己的成绩，紧锣密鼓地进行学习情况的总结，开启下一个阶段的学习。
这次考试整个高二年级的表现都很不错，尤其是三个理科实验班，全级的中位数和优秀率都往上提了，总分不及格的人数也有所下降。秦庄暮在班里的排名还是被超了不止一名，不只是邱锦榆，还有另一个稳在中上游的学生一下子冲了上来，不过秦庄暮还是满意的，至少在年级的排名有所回升。他以前一心超越秦庄朝才刻苦读书，现在那个理由变成了秦庄朝口中的“为了以后”，让他莫名地感觉更有动力，而不是单纯把成绩和荣誉当做工具。
发成绩当天安排的都是讲评课，但是教数学的丁老师在前一天晚上发高烧，必须去医院吊针不能来上课，所以空出来的两节数学课就从周二的课表里找了体育课和自习课补上。
操场上原本只有两个高三的班在上体育课，现在多加了一个班，各自开展活动的场地变得十分有限，三个体育老师念在这一群学生刚考完试需要放松身心，商量过后一致决定三个班一起进行混合篮球赛，分开男女两个场，每个场地都能进行三小节为时十分钟的比赛，选手之间不分班级随机组队，每一小节都是不同的队伍进行比赛。
于是学生们按照性别各自散开到两个场地，准备开始随机组队。
两个高三的班级是高三（1）班和高三（12）班，分别是理科实验和文科实验，秦庄朝就在高三（1）班，所以秦庄暮听到解散的口令后就迫不及待在人群里寻找秦庄朝的身影。
“秦庄暮！”没等他找到人，就听见站在篮球架下的体育老师喊他的名字，“来，抽到你了，你编进B队可以吧？”
秦庄暮只好转头往回走，从一群人中间挤过，走到篮球架的位置。
“老师，我……”他习惯性地想拒绝，但是看见老师身后站着的秦庄朝，他又改了口，“好的，可以的。”
老师点点头，让他站到边上B队的位置：“行，下一个……高三（12）的于航子！”
这时他才看出来，刚刚秦庄朝站的地方是已经组好的A队，也就是说他要和秦庄朝在两支不同的队伍里比赛了。站好之后秦庄暮扭头去看秦庄朝，发现秦庄朝一直在看着他，对他笑了一下，于是秦庄暮也翘起了嘴角。
让秦庄暮没想到的是，唐延也和他在一个队伍，一队里面只有五个人，在三个班六十多名男生中间随机抽人，竟然还能让他们遇上。
要是能抽到和秦庄朝一个队伍就好了，秦庄暮想，他知道秦庄朝偶尔会和班里的同学一起打球，一定的基础和技术还是有的，但他自己却很少碰这项运动，每次年级里的篮球赛都是充当观众。
不过这也只是体育课上一个轻松的活动，随机抽取出来的也不止秦庄暮一个对篮球比较陌生的人，所以他没有在意那么多。
体育老师还在一个一个地叫名字，秦庄暮百无聊赖地站着，偶尔偷看对面那个人一会儿。其他人也三五成群地在闲聊，唐延好像和另外一个高三的认识，秦庄暮站在他们前面，清楚地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晨哥，你上了高三我们就没一起打球了，今天这么巧撞上了。”
“是啊，上了高三班主任就不让我打篮球了，说要把打球的时间花在学习上，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叫晨哥的人说，“关键是她让别人打，就不让我打，打个球还搞成绩歧视。”
唐延附和道：“那是这个老师不太对，今天就抓紧十分钟过过瘾呗。”
“哎，你看见对面A队那个戴眼镜的没，一班的人，上学期期末争点东西没争出个结果，最后约球定输赢，丫的尽用些不干净的手段把我搞输了，今天我肯定得赢回去。”
“行啊，”唐延爽快地答应，“兄弟我帮你出了这口气。”
过了一会儿，晨哥压低声音：“哎对了，之前听说你们班有个人……是……是同性恋？怎么一回事你跟哥说说？”
听到这里，秦庄暮低下头皱了皱眉。
唐延“嗨”了一声，俨乎其然地说：“晨哥，这事半桶究已经说了不让到处传，但今天我看是你才说的……”
于是唐延把何立铭开始没来上课到那天他突然出现在学校又突然消失的经过讲了一遍，添加了不同版本的故事元素，尽管背对着，秦庄暮还是能听出来那个叫晨哥的人非常震惊。
“我操……那他以后还怎么回来上学啊？你说那些捞偏财的大佬男女不忌就算了，坐到那个位置通常不是什么正常人，但是好好的学生搞这个……两个男人怎么搞，不恶心吗？”
“可能人家就是图新鲜呗，”唐延说，“这世界上不正常的人多了去了。”
这时老师终于把队组好了，大声让所有人整齐站好，秦庄暮这才放开了刚才无意识攥紧的拳头，忍不住扭头剜了唐延一眼。
那阴冷的眼神一下被捕捉到，本就暴躁易怒的唐延瞬间起了火气。
“你干什么？”唐延喝了一声，周围的人纷纷转过来看他们，“秦庄暮你那是什么眼神，我干什么你了？”他走过去在秦庄暮的背上狠狠推了一把。
“别碰我。”秦庄暮冷冷道。
唐延又推了一下：“别碰你，这次是你先招惹我的吧？！我是你杀父仇人吗这么看着我，啊？”
围观的人群中不知谁说了一句：“又是他俩啊，好一阵子没起什么冲突，我还以为和平相处了……”
体育老师被一群学生堵着走不过去，只能站在原地大声喊：“喂你们两个干什么！在上课呢！”
正当唐延准备推第三次，秦庄暮忽然反手挥开了唐延的手，眼中的情绪没有消退半分。
晨哥也上前一步，指着秦庄暮：“我刚看见了，你无缘无故瞪他是想干什么？”
“关你事吗？”秦庄暮没给他一个眼神，只一直盯着唐延。
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唐延一下子揪住秦庄暮的衣领，眼睛瞪得凶狠，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听见我刚刚说的话了是吧？我以前怎么没见你跟何立铭有多熟啊？你可怜他？”
“关你事吗？”秦庄暮也猛地抓住唐延的校服，“狗在身后乱吠，我还不能嫌吵了？”
这句话没让唐延生气，他玩味地笑了一下：“可怜他是吧？那我说点实话给你听听。何立铭这地下恋情时间不短了，一直藏得好好的，被发现了是因为跟他搞在一起的男人后悔了。”
“那个人二十七八岁了，随便找了个女的结婚，何立铭蠢了吧唧地去人家家里闹，被人老婆发现了。”唐延语气里的笑意更浓，“这些不正常的东西”他观察着秦庄暮的表情，却没找到他想要的破绽，“他现在男人没了，脸也丢光了，什么都没有了，你多可怜他都没有用。”
秦庄暮觉得有一股寒气从骨头缝里透出来，让他想反胃：“所以呢？”
“所以，”唐延微眯起眼，“姜益飞，你的老仇家，我可从他那里听说了，你那个亲哥其实挺保护你的吧，他该不会——”
秦庄暮脑子里一声嗡鸣，喉咙像忽然被掐住一样，他看着唐延那张笑得狂妄的脸，窒息感汹涌而来，还没把话听完，他就一拳打在了唐延的脸上。
因为根本没有留情，对方几乎是瞬间就流下了鼻血，脸颊红肿了一块。
“你他妈找死啊？！”唐延说出的话已经含糊不清了，应该是被牙齿划伤了口腔内壁。他用力推了秦庄暮一把，也握紧拳头使劲往脸颊挥过去，但是被躲开了，拳头只砸到了手臂上。
两个人很快扭打在一起，周围人大多看傻眼了，只有秦庄朝和体育老师大喊着住手，试图拨开人群冲过去。
被强行拖开的时候秦庄暮的意识还是凌乱的，整个脑海都被唐延刚才说的话占据着，加上连日来蛰伏在心底的不稳定因素一次性爆发，他迟迟未能冷静下来。
秦庄朝从身后半搂着他，手臂箍在他的肩上，用蛮力制止了他的继续挣扎。“看着我！”秦庄朝伸出手臂用力捏住了弟弟的下颔，强迫他扭头看自己，“冷静，我是谁？你看着我！”
当看清楚抓住自己的人是谁，秦庄暮原本阴鸷的眼神立刻软和下来，很快变成了浓重的哀伤。他双手紧紧握住秦庄朝横在自己身前的小臂，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弟弟充血的眼睛刺痛了秦庄朝，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打起来，但是此刻心痛的感受已经盖过了一切。
“疯了啊？！”双方都冷静下来以后，体育老师开始铁青着脸训人，“一言不合就打架你们这是跟谁学的，啊？像什么样子！还有旁边的同学一个两个的看戏是不是，很有趣是不是？！”
因为动静太大，楼上有两三个老师走到走廊边上探出头来看，快要气疯了的体育老师管不了那么多，不狠狠骂一通他得被憋死。
等他把三个班的学生训得鸦雀无声，距离下课时间也不远了，一节好不容易得来的体育课就这么泡汤了。
对围观的学生来说这件事是结束了，但是对秦庄暮和唐延来说却不是这样。两个人身上都挂了不太严重的彩，医务室的黄老师拿了药水和纱布之类的给他们处理外伤，处理好伤口之后等待他们的就是教导主任的亲自问候和两千字检讨。刚才还针锋相对的两个人面对陈主任的审问却有种一致对外的意思，谁都没有说出来打架的原因，只一味地敷衍说结怨已久，看不顺眼就开打了。
老狐狸反倒撬不开坚定不移的嘴，最后只能放这两个人走。
整一个下午秦庄暮都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他正常地上课写作业，被张婕秋叫去办公室和回来以后，一直都是面无表情的。放学铃打响后，他硬是多写了两篇英语阅读才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比平时拖久了十几二十分钟才走出教室门。
直到在校门口看见靠着围墙仰头喝水的秦庄朝，他那张维持了一个下午的漠然脸才开始有动摇的迹象。他快步走过去，却在还有几步距离的位置停了下来。秦庄朝喝完了水，就这么站在那里看他，与平时等他出来一起放学的样子无异。
秦庄暮惶恐地低下了头，像一个犯了错误以后手足无措的孩子，心里的委屈和愧疚你争我抢地膨胀起来。
秦庄朝没问也没说，往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向他伸出手：“不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