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多钟的时候，太阳没方才那么毒辣，秦庄朝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悠悠从小山坡走出来，走了几步发现人没跟上，转头去看，才停下脚步等蹲下绑鞋带的秦庄暮。
“走吧。”秦庄暮很快重新打了个结，小跑几步到了秦庄朝身边。
秦庄朝边走边说：“这双运动鞋穿了有两年了吧，没觉得小了吗？”
“是小了，”秦庄暮跺了两下脚，“把鞋带弄松一些会好很多。另外一双合脚的洗了，明天比赛穿。”
秦庄朝点点头：“变小了才正常，你还在长高，不过穿了今天就别穿了，不舒服。”
秦庄暮转头，忽然心下一动，抬起手掌心向下放在自己头顶，再平移过去，到秦庄朝太阳穴附近的位置。
“怎么，”看着他的动作秦庄朝忍不住笑出声，“想长得比我高啊？”
秦庄暮不服气，忍不住小声回了一句：“你都成年了，也长不了多少了，我还没有呢。”
“说得对，”秦庄朝嘴角上扬的弧度更明显了，“等着你比过我。”
“下午你们班有参加比赛的吗？”秦庄暮觉得他们好像在重新认识一样，于是随意找了个话题。
“我记得是没有的，所以迟一些回去也没关系，太阳这么大也不想回去晒。”秦庄朝说，“你怎么会想到参加跳高？”
“原本是报满了的，那个同学受伤了不能参加，我就补上他的空缺。”
就快走到操场了，吵闹的人声和呐喊声，还有广播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愈发清晰，秦庄朝稍微提高了点音量：“我以为你就算要参加也会报名跑步。”
秦庄暮歪过头看他，语气是久违的轻松：“都没我的位置了，而且来来去去都是跑步，试一下新的项目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秦庄朝低笑一声，“我很期待。我也很期待你来看我接力。”
秦庄暮“嗯”一声，眼神陡然亮了起来：“我……会去的。”
走着走着，他们看见好几个应该是初中部的学生向不同方向跑开，其中一个男生朝他们的方向快步走来，眉头紧皱，像在找什么人，看到他们之后就加快了步伐几步跑到他们面前。
“学长好，”方铭锐跟秦庄暮打招呼，他的额头和鼻尖都冒着汗珠，不知是急出来的还是跑出来的，“能请你们帮个忙吗？”
秦庄暮只见过这个初三的学弟两三次，但是因为张婕秋的原因，他对方铭锐印象挺好的，何况他上次淋雨浑身湿透，就是借了方铭锐的衣服穿。
秦庄暮看了秦庄朝一眼，答应道：“好，你说吧。”
“是这样的，初三组的一百米跨栏已经开始检录好几分钟了，我们班只有陈哲一个男同学参加，但是现在找不到他人在哪里，班长说他大半个小时前就去了上厕所，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因为鼻子上有汗，方铭锐的眼镜不停往下滑，他反复用手擦了擦鼻子上的汗液再把眼镜推回去，语气有些急。
秦庄暮说：“所以你们几个人在找他？”
“是的，虽然学校不大，但是时间很紧迫，多几个人能找得快些，而且……”
见方铭锐犹豫，秦庄朝便说：“而且他大半小时都没回来，你是不是觉得不对劲？”
“对！”方铭锐用力一点头，“我今天上午就看他神不守舍的，坐在观众席也是四处张望，我一开始还以为他在找自己的家长，但也不见有谁来了。”
“他大概长什么样？你和他熟悉，了解他吗？”
方铭锐抬手比了比：“跟我差不多高，很瘦，皮肤很白，戴黑框眼镜。我是他前桌，他平时不怎么说话的，也不太讲自己的事情，但是人很好。”
“嗯，好，”操场的喇叭传来体育老师的广播声，距离检录截止还有十五分钟，秦庄暮和秦庄朝对视了一眼，“那我们也去找找吧。”
“谢谢你们，我去那边看看，谢谢！”方铭锐话没说完就急匆匆朝着反方向跑远了。
“我们也分开找找吧，”秦庄朝说，“我去教学楼大堂。”
“那我去……后门那一块吧。”
后门距离操场有点远，走得越近人影越少，秦庄暮走走停停，一路上都没看见戴着黑框眼镜的白瘦男生。
除了上学放学时间后门都是锁着的，那一片全是低矮的围墙，没有杂物，一眼就看完了，没有人在这里。秦庄暮多看了两眼，正准备掉头往回走的时候，忽然看见矮墙外面的几根竹子晃动了几下，明显不是风吹的。
秦庄暮以为自己看错了，停下来盯着那个位置，没过一会儿几根竹子又晃了几下，说明那里可能有人！
顾不得是不是情侣在竹林小路里约会了，过去确认一眼总不会有错。
就快要走到墙的位置时，秦庄暮隐约听见了争执声。
墙壁虽然不高但是很厚，躲在这边听不清楚，他干脆挪到围墙唯一一块空缺的地方——也就是今天早上姜益飞趴着往里看的位置，那里缺了很久也没人修，能够看见外面，只不过离竹林小路有段距离。
这个位置对小路里的视听效果仍旧不佳，但一种强烈的预感袭上秦庄暮的心头。
外面没人路过，身边也没有别的学生和老师，秦庄暮双手撑在墙上，屈膝再跳起，两三下翻过了墙。
他走到小路的入口，果然听见了姜益飞的声音。
“我问你话呢你是哑巴了吗？”从他的声音可以听出来他很烦躁，“上次怎么保证的，都大半个月了。”
另一个声音还带着点稚气：“可，可是那不是我向你们借的钱，你要讨债就问向你们借钱的人……”
“你怎么那么倔呢？”姜益飞打断他，“你爸要我找你要钱，你上次说等下个月，现在已经下个月再下个月了，你还是没有，是想怎样？耍我吗？”
这句“耍我吗”几乎是吼出来的，轻手轻脚走进去的秦庄暮看见那个瘦弱的少年狠狠抖了一下。但是抖归抖，他还是继续反抗：“我没有钱，打死我也没有，你要找就找我爸。”
“哦，是吗？”姜益飞冷哼一声，“上次来看你的那个是你那个抛弃了你的妈吧？她不是塞了你很多钱吗？虽然好几万你应该是没有的，但是一两万总是有的吧？”
陈哲背靠着一根粗壮的老竹，听到这句话后整个人软了下来，他带着哀求的语气说道：“那是我上高中和大学的钱……除了学费我真的什么钱都没有了……”
姜益飞似乎是被这句哀求刺激到了，下一秒秦庄暮看见他猛地抓住陈哲的校服衣领，将他提起来一点压在竹子上，语气是他从没听过的森冷和讥讽：“还想读书，嗯？你凭什么读书，成绩好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你看看你这个样子，家里这么穷，跟着一个酒鬼爹你有个屁的资格去读书，想好好读书保送高中是吧？想考好大学拿奖学金是吧？我他妈告诉你这全都是做梦！放屁！长在烂泥里就别他妈想着开出来花，什么都没有你就只能烂在这里！”
陈哲的脚有一半离开了地面，面对突然发疯的姜益飞他又怕又急，却怎么都说不出话来，一张苍白的脸涨得通红。
秦庄暮不动声色地过去踹了姜益飞的膝窝一脚，然后抓住他揪住陈哲衣领的手，用力扯了下来，即便姜益飞力气比秦庄暮大，在这种毫无预兆的情况下他还是松了手。
“怎么又是你？！”姜益飞踉跄着后退几步，甩了两下被握出痕迹的手，瞪大眼睛对着秦庄暮吼了一句。
秦庄暮没理他，伸手托住了往下摔的陈哲，心里第一个反应是：他比看起来还要瘦。
“你没事吧？”秦庄暮扶着陈哲站起来，“我高二的，方铭锐让我帮忙找你，你班里还有几个同学都在找你。”
陈哲用力咳了几声，刺激得脖子都红了一大片，等平复下来才虚弱地说：“谢谢你……”
“你翻墙出来找他的？”秦庄暮皱着眉，看了姜益飞一眼。
“是……”陈哲站直了，摘下眼镜抹了抹脸，“我……我想说清楚。”
“跟他说不清楚的，”秦庄暮边说边把他往外面推，“快回去吧，你的同学都在找你，老师也该着急了。”
“你干什么，他来找我的关你什么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管闲事了啊？”姜益飞要去拦，却被秦庄暮挡住了。
“快走。”
陈哲往前跑了两步又有点犹豫，回头看秦庄暮：“那你……”
“快回去吧，”秦庄暮示意他走，“我跟他认识，没事。”
于是陈哲三步两回头地跑出了小路，重新翻墙进了学校。
“挺有意思啊，”姜益飞靠在一根竹子上，双腿交叠，把注意力从陈哲转到了秦庄暮身上，“跟那小子要钱可以迟点，倒是你，你以前不是挺不合群的吗，最近怎么变了啊？”
秦庄暮面无表情地看着姜益飞：“他才初三，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没有权利阻止他读书。”
姜益飞哈哈一笑：“读书？他那个酒鬼爹把全部身家都拿去喝酒了，他哪里来的钱读书，这样出身的人没资格谈读书谈什么以后的路……”
“那是因为你自己没书读，所以也不想别人过得好，”秦庄暮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我说得对不对？”
秦庄暮看见姜益飞的神情立刻就变了，又变得愤怒且疯狂：“你知道？你知道？！哈，是啊！实不相瞒，我初中跟你和你哥的是同一所，当年我是被保送到一中高中的，本来你见到我还应该叫我一声学长！”他激动地喊起来，瞪着秦庄暮的双眼变得通红：“可是被你们学校一个老师的儿子给抢了！那是我的名额，他成绩倒数却冒充了我进了一中！我爸妈不管我我就没有钱，最后我连高中都上不起啊！”
秦庄暮想起秦庄朝跟他说的话，心里产生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情，却还是冷冷地说：“可是这不是你毁掉别人的人生的理由！”
“他们先毁掉我的人生的！”姜益飞转身一拳捶到竹子上，震得几片本就老旧脆弱的竹叶飘落下来，“我出生在这里，有这么两个人渣父母，是我活该吗？！我应该承受这些吗？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我为什么要缠上你？我现在就告诉你，因为你们本来跟我一样，穷，一无所有，但是凭什么你们家可以变成暴发户，可以让你们住上好的房子读得起好学校？！”
“你不是说不与垃圾为伍吗？那你现在在做什么？”秦庄暮说。
“哼，”姜益飞笑了一声，“跟我用激将法？没用的，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你们这种人，凭什么……”
正当姜益飞要说下去，却被不远处一个声音打断了：“姜益飞！”
是听了陈哲的话找过来的秦庄朝。
“秦庄暮，”安静了一会儿，姜益飞冷静下来，忽然勾起嘴角笑了一下，“我告诉你个秘密。”
他转头看了一眼正走上小路往这边来的秦庄朝，不顾秦庄暮的抗拒，把人一把拉到自己身前，凑过去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你哥，他是个同性恋。”
走到距离秦庄暮五六步的位置，秦庄朝看见的就是姜益飞在弟弟耳边说了句话，这句话很短，秦庄朝自然是听不见的，而听到这句话的秦庄暮瞬间睁大了眼睛，似乎对姜益飞的话感到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