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极了，楼底下偶有几辆车开过，传上来风呼啸的声音。秦庄暮原本枕在秦庄朝的肩膀上，慢慢地就变成了整个人倚在他身上，好像身体里全部沉重的、酸涩的全都被他在安静的呼气中挤出来。
秦庄朝由他靠着，接收了所有来自弟弟的重量，还有无声淌下的泪水。
“我昨天是不是把你吓到了，”秦庄朝偏过头，只能看见弟弟的发旋，“我不会因为你和同学打架就不理你，或者说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再一言不发就疏远你，除了已经发生过无可挽回的那次。”
秦庄暮的眼泪还在流，把秦庄朝肩膀上的衣服浸湿了一片。
“我总是在想，如果我能再聪明一点，再强大一点就好了，那我可能就可以想出来更好的办法跟你一起抵抗那些不应该由我们承受的东西。”秦庄朝轻声说，“但事实就是我们逃不掉，困在这里的人太多了。”有的人用头破血流作为代价解开了这个出生就戴着的镣铐，也有的人用了一生去努力解开，要么最后放弃了，要么还没解开就已经戴着它死去了，他想当前者。
这番话秦庄暮是明白的，但他还是摇了摇头，秦庄朝便停下来等他说话。
秦庄暮带着哭腔说：“可是哥哥，你有没有想过我是怎么想的呢？也许比起被你一直遮挡在你的羽翼下面，我更希望能和你一起面对。就像……你刚刚问我要不要喝粥，听起来你是问了我的意见，但其实你已经替我选了‘喝’这个选项，或者像那天早上，你问我要不要帮忙……其实我根本没得选，我永远都在跟着你，跟着你……”
秦庄朝伸手碰了碰秦庄暮的脸，摸到满手的水泽，他的心不由自主沉下去：“那你会责怪我擅作主张替你做了那么多选择题吗？”
秦庄暮抬头，下巴垫在秦庄朝的肩膀上，近距离和他对视，神情十分认真。
明明还是在哭，荒唐又可笑的感受挥之不去，他却能够笃定地说：“我不会。”
无论哥哥替他选什么，他都会接受的，这种出自本能的信赖盲目且不理智，却是珍贵稀有的。
“以后给你来选，好不好？”秦庄朝抹掉他眼睛里涌出来的泪水，低声问。
“又来了，”秦庄暮缓缓搂住身边人的腰，忽然闭着眼破涕为笑，“我还是没得选。”
秦庄朝轻轻揉他的头发，也微微翘起了嘴角，换成肯定句又重复了一遍。
秦庄暮被揉得很舒服，满意地说：“我们一起选。”
“哥，”退烧药的药效早就上来了，秦庄暮这才放松神经懒懒地说，“我想睡觉了。”他忽然体会到了生病和家里没有其他人的好处，在接下来的几天他说不定可以随心所欲地缠着哥哥，这种久违的任性让他非常开心，虽然真的很困，但又不太舍得就这么关灯睡觉。
“那刷了牙就睡吧。”秦庄朝的语气带着纵容，像小时候哄他一样，“明天还是先不要上学了，等你彻底好了再回去。”
“那你是不是就要一个人上学放学了。”秦庄暮干脆躺在哥哥的腿上，由下而上看他的眼睛，没有一点要下床刷牙的意思。
秦庄朝摸了摸他红肿着的眼皮：“是啊，所以你快点病好我就不用一个人。”
视线移到天花板，秦庄暮盯着那盏银色的顶灯，愣愣地发了十几秒钟的呆，转过身抱住秦庄朝的腰，把脸埋起来：“哥，以后真的都不会只有一个人放学了吧？”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他还是没完全适应过来，更还没有足够的安全感。
秦庄朝的手指从他的眼睛流连到耳垂，像是安抚：“不会了，我保证。”
半晌，秦庄朝才看见怀里的脑袋动了动，再次向他确认：“你保证。”
“嗯，”秦庄朝俯下身，把自己的额头贴在弟弟的脸颊上，身体和他紧贴在一起，郑重地说：“我保证。”
秦庄暮这场病来得快去得也快，第二天上午还有些迷糊，吃了药睡过午觉以后就好得差不多了，他精神恢复得很好，却一直赖在秦庄朝的床上不想起来，躺着发呆。
发呆到下午四五点钟又有些躺不住了，便撑起身坐在床上，趴到旁边的书桌上随手拿了一本高三的理综习题册看了起来。
一直到夜幕降临，秦庄暮才听见外面用钥匙开门的声音，迅速把习题册放回原来的位置，整个人往下滑进被窝里，面对着房间门的方向闭眼装睡。
“小暮？”秦庄朝轻手轻脚进来，在床头蹲下身摸了摸他的额头，“退烧了，怎么还在睡……”
等到秦庄朝起身准备去开灯，一只手猝不及防抓住了他的手腕，因为在黑暗里看不清楚，手腕上的触感又来得非常突然，秦庄朝差点后仰着摔下去。
“原来已经醒了，”站稳后，秦庄朝迅速反手抓住秦庄暮的手压在床上，一条腿跪在床沿，撑在秦庄暮上方平视他，“装睡还要一直赖在我房间，嗯？饿不饿，醒多久了，为什么不起床？”
房间里没有开灯，秦庄朝只能借助窗外一点光亮看清弟弟亮亮的眼睛。
他耍赖：“不想起来，你的床比较舒服，躺着能好得快一些。”
秦庄朝笑了一下：“都是搬进来的时候一起买的床垫，能有什么不一样，起来吃点东西，听话。”
说着就松开抓住秦庄暮的手，但还没等他直起腰，秦庄暮就猛地往上一扑，抱着他的脖子不让他站起来：“躺太久了起不来，哥你抱我吧。”
秦庄朝愣了一下，这让他想起以前秦庄暮很喜欢对他撒娇，不开心的时候就会低下头沉默着，或者拽一拽他的衣角，是一个讨要拥抱的信号。
于是秦庄朝掀开被子，就着这个姿势把手伸到秦庄暮的背后，另一只手卡在他膝盖的位置，把他整个人扛了起来。
秦庄暮撒娇得逞，两只手臂紧紧环在哥哥的背上，脖子上被捂热的皮肤贴上了秦庄朝稍带点凉意的脸颊，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秦庄朝把人抱到饭厅，倒了满满一杯水给他，并要求在他煮好面出来的时候要把水喝完，然后就走进厨房找食材。
厨房和饭厅连接着，中间间隔用的门敞开着，秦庄暮面向厨房的方向一口一口地喝水，能看见秦庄朝在灶台上忙活的背影。
看着看着，他就放下杯子走进了厨房，原本很想抱着秦庄朝的背，但是想了想就只是站在他身后，额头贴在了他衣领的位置。
锅里的水煮沸了，秦庄朝把三饼细面放下去煮，用筷子把面条散开。
“不是躺太久腰酸背疼吗，怎么不去坐着？”
秦庄朝在两个煤气炉之间走动，秦庄暮就随着他的动作左右小幅度移动，一直没有松开。
“不酸也不疼了，”他说，“我想看你煮面。哥，我想吃煎鸡蛋。”
“发烧不能吃鸡蛋，”秦庄朝仰头，用后脑勺蹭了两下他的头顶，“煎了也只能我吃。”
秦庄暮不服：“可是我已经好了，为什么还不能吃啊？”
“好了怎么不早点从床上起来，还躺着休息就说明没好得彻底，还是乖乖忍一忍吧。”
他算是听出来了，秦庄朝还在揶揄他。安静了一会儿，秦庄暮感觉脖子有点累，就换成把脸颊贴在秦庄朝的后颈上，小声说：“其实还是不一样的”
“嗯？”面条彻底被水煮开了，秦庄朝快速翻转着，“什么不一样？”
“你的床，还有你的衣服，所有你的东西都和别的不一样，所以我多躺一会儿确实可以好得快一些。”
这又是什么说法，秦庄朝失笑：“为什么，哪里不一样了？”
问到这，秦庄暮不说话了，他觉得“我可能永远做不了一个完全健康的人，但你是我的药”这种话让他害羞到想钻进地洞里，便两只手抓住他的衣摆，闭上了眼睛。
面煮好了以后秦庄暮还是得到了半个鸡蛋，不过是水煮蛋而不是煎的荷包蛋。他坐在饭桌上，除了低头吃面的时候，一直从面前的镜子里看身边的秦庄朝，直到秦庄朝无可奈何地配合他对着镜子和他一起挤眉弄眼，秦庄暮才满意地笑了起来。
看着镜子里弟弟的笑容，秦庄朝不禁想，他弟弟的喜怒哀乐其实很简单，它们似乎全都与自己有关，这让他的心陡然陷下去一块，软得不成样子。
洗了碗之后秦庄朝准备跟秦庄暮说一下今天去他班上拿回来的作业，还没把书翻开，他放在房间里的手机就响了。
秦庄朝只好先过去接电话，是杨柳兰打来的。
杨柳兰先是说秦庄朝为什么两天都没给自己打电话，又问了两句家里的情况，秦庄朝简单地回了一句“没什么特别的”，把重点全部掠过了。
他听得出来杨柳兰的心情应该不错，这是她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去的还是比绵城繁华得多的自贸区城市，自然比两点一线的枯燥生活有意思许多。
“我们在家里挺好的，冰箱里的菜都够吃，不够我再去买就是了，”秦庄朝听见电话那边有人在喊“秦太太”，不想耽误她太久，“你要玩就好好玩，不用总是顾着这个顾着那个。”
“那行吧儿子，我们大后天回来，到时候给你带礼物。”
秦庄朝苦笑着挂了电话，抬头看见了倚在门框上的秦庄暮。
“哥哥，”秦庄暮走到他面前，“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大后天。”秦庄朝把手机放在书桌上，正想继续回去讲作业，却被秦庄暮拦住了。
弟弟握着他的小臂，本该是温热的手掌此刻有点涩，微微沁着汗。
他跃跃欲试地问道：“哥，少上一天课不会连作业都忘记怎么做的，不如我们做点别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