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夜相融

第56章 新年(3)

3369字

往年秦远还开着公司的时候会有不少人上门拜年,所以年前杨柳兰就会请回来两个钟点工,把屋子的犄角旮旯都擦得干干净净,过年期间没人上班,她就每天亲自动手打扫,冰箱里总会放着新鲜的好菜好肉,有人来的时候就自己下厨。秦远的公司说大不大,但关系牵连得广,有的人是借着拜年的名义攀关系混脸熟,也有的是趁这个好机会顺便有事开口相求,有实在难得撑不下去的,也有贪得无厌的,形形色色的人都被秦庄朝和秦庄暮默默看在眼里。

秦远偶尔会带着杨柳兰出门跟其他老总或是合伙人应酬聚会,极少数时候还捎上两个儿子,觥筹交错的场景总是千篇一律的,令人厌烦。

但是人事易变,宴宾客的朱楼也会在一夜崩塌,招待过不少客人堆放过很多好礼的大房子已经换了新的主人,就是不知道那些送礼物的人今年的送礼对象又换成了谁,还记不记得自己曾经有求于秦远,无论办成还是没办成他们都不愿意再和这个人产生联系。

可能所有人的想象里遭逢变故的家庭最怕过这种喜庆热闹的节日,表面装得再好关上门也是冷冷清清的。

但是事实上从来不爱挤进人堆里的秦庄暮反倒乐得清静,他非常不喜欢以前来客人的时候和家里的人装和睦,更不喜欢跟着秦远出去被一群人指点着谈论成绩或是别的什么,现在跟秦庄朝一起在被窝里躺到八九点钟、打扫房子、做饭,晚上的时候去集市里逛一逛,就算是各自坐在桌子前安静地写寒假作业或是刷题,都比被迫见一堆笑得面部僵硬的人有意思。

年初七是秦庄朝的寒假最后一天,也是赵羽青出发的日子,绵城只有汽车站,郑傅然就向同事借了一辆车把赵羽青送到邻市坐火车,出发前一行人跟她告别。

“以前离开哪个城市,从来都是我一个人走的。”赵羽青一手拎着个有些年代的行李箱,肩上背着大号双肩包,卫衣和牛仔裤都是黑色,跟秦庄朝第一次见她时一样。

杨连鹄把手搭在秦庄朝肩膀上:“这次有一二三……六个人来送你。”他打了个响指,“所以绵城这个地方虽然小了点,但是对你来说还是能稍微有点不一样吧?”

“是啊,”赵羽青笑着指指自己挑染了蓝绿色的高马尾,“我昨天特地染的,染了才觉得我好像是要去旅行一样。”

站在车门旁边的郑傅然突然低声说了一句:“要真是去旅行就好了。”

“可是我不是去旅行,我是要离开这里了,可能……”只有赵羽青听到了他的话,却没听到似的没有回应,“我以前确实没走过回头路,但是未来还有那么长我不敢保证自己一定不会回来,回来的时候……”

“回来的时候你面前的人考大学的考大学,调岗的调岗,你就只能看见我了。”于凯双手抱臂,煞有介事地笑道,“别走什么回头路,该去哪就去哪,总会有联系的。”

晁子然点点头:“小青姐,我们还能继续联系吗?”

“当然可以。”赵羽青走过去跟晁子然拥抱了一下,又逐一跟其他人拥抱。

秦庄暮还有点不习惯,他只熟悉秦庄朝温暖又安心的怀抱,而赵羽青像个姐姐一样轻轻搂了他一下,还在他的羽绒外套里塞了个东西。

赵羽青朝他眨眨眼,明媚地笑起来:“我走了,大家保重,小庙宇容不下大佛,祝你们都找到真正给予你们自由的地方。”

说完,她把行李箱放进车尾箱,打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郑傅然向他们点点头,也坐进了驾驶位,启动车子,一股白烟从排气管冒出来。

“我以为告别会是一件很惊心动魄很难过的事情,”看着逐渐消失在视野里的汽车,晁子然站在原地忽然说,“其实很平常,以前和爸爸妈妈说再见是这样,和爷爷说再见也是这样。”

“‘再见’只是看起来伤感,‘永别’只是看起来壮烈,其实说出来,也不过上唇碰一下下唇,舌尖擦过牙齿,轻轻吐出口,只引得鸿毛轻颤,绝不如幻想般使山崩地裂,连泪眼与凝噎都不一定来得及。”

散步回家的时候秦庄暮一直想着这句话,是他之前在阅读题原文里见过的,读过一遍就忘不了。他又抑制不住地设想自己与秦庄朝告别的时候是怎样的场景,虽然只分开一年,他已经觉得难以忍受,像是有人在用刀片刮他的心,思念和不舍瞬间占据了心脏的全部空间。

现在就觉得难熬了,到时候会比这个感觉更难受吗?他已经想象不出来了:“哥,小青姐走了,你有什么感觉吗?”

秦庄朝十分认真地思考了好一会儿:“我其实替她高兴,因为很早就知道她迟早会走的,去不同的城市生活已经成为她的常态,她说每个城市都会给她不一样的东西,当她离开这里就代表她已经在这里得到足够的多了,可以开启下一阶段的人生了。”

“你是她的朋友,所以你会替她高兴,”秦庄暮又说,“那郑老师怎么办,他喜欢小青姐,小青姐也不是对他没有感觉,但是最后她还是离开了。”

“停下还是继续走自己的路,她都能听从自己的心来选择,作为朋友我当然为她高兴,”秦庄朝顿了顿,“其实作为喜欢的人或者恋人,我还是会认为,她能有自己的选择才是最好的。”

作为“恋人”,秦庄暮立刻问:“那我呢,哥,你希望我以后……怎么样?”

“我希望你能做自己的选择,做为了你自己的选择。”

“那……如果我就是想为了你做选择的话,你不会高兴吗?”

秦庄朝勾起唇角笑了:“当然高兴啊,你把我完全考虑进你的人生里,怎么会不高兴。”他对秦庄暮的占有欲比秦庄暮自己想象的要强很多,“不过现在说选择还太早,我们还没真正面临那一步。不过你不要忘了我们之前约定过,以后的路要一起走,一起选。”

不能再有谁暗地里背负什么,也不能再有谁为了谁牺牲多少。

少年人其实哪里懂得选择是什么,哪里知道未来会有多少艰难险阻,成熟如秦庄朝也不敢轻易地说自己度过了天马行空的青春期,他只是在父母悲剧的爱情里得到了教训,深刻明白理智与清醒的重要性。

尤其是看到了赵羽青和郑傅然,他更深一层地想到,以后有非常重要的抉择摆在秦庄暮或是自己的面前,他们会怎么选?或者说应该怎么选才是最好的?这不是说他对他们之间的感情没有信心,反而是因为他太希望他们的感情能够顺利且完美,才会产生这样的顾虑。

但在看见弟弟的眼里毫不保留地流露出对自己绝对的信赖和依恋时,他忽然又有了底气,既然能够一路披荆斩棘带弟弟挣脱家庭和环境带来的束缚,就应该敢于谈论关于未来的一切,敢于许下诺言。

万一真的有两难的时候,他不允许弟弟离开自己的同时也不允许弟弟牺牲自己。

贪心也好妄想也罢,既然他们越过了伦理那条界线,也经过那么多的蹉跎才在一起,为什么不放肆一点呢?说不定他们就是幸运的那一对。

走到图书馆门口停下来,秦庄朝摸摸弟弟的头发:“不想了,不如想想明天早上吃什么。”

“啊,”忽然转换话题让秦庄暮怔了一下,他想起了什么,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张硬卡片出来,“小青姐好像给了我一个东西……”

“是什么?”

“一张……纹身的图?”

手掌大小的白色硬纸片,上面的图案有食指和拇指圈起来那么大,是一只风筝,线条简单,看得出来是正在高空中漂浮,似乎还能感受到风的力量。

秦庄暮有些惊讶地用手去摸细腻的图案:“风筝……哥,是不是有点像……奶奶绣给我的那个?”

“是有点,”秦庄朝凑过去看,“可能我们做的是最普通的风筝,所以不同的人画下来都差不多样子。”

“哥,”秦庄暮眨了眨眼睛,有些狡黠地问,“是不是你画给小青姐,小青姐再送给我的?”

秦庄朝无奈地笑道:“不是,真的不是,我根本不知道她要送你这个。”

“好吧,”秦庄暮对这个漂亮又简洁的风筝爱不释手,“真好看,哥,你说是不是很神奇,以前奶奶绣的被踩脏了,现在小青姐又送了我一个新的,好像……我们做的那个风筝从来没有离开过。”

“有可能。”他说,“就算没有了这些,它也一直在我们的记忆里。”年还在过,晚上八点的时间图书馆要闭馆了,最后一批人从里面出来,秦庄朝把秦庄暮牵到一边的树底下。

“为什么是风筝呢?我们的记忆里有那么多东西,麦芽糖、星星月亮……为什么偏偏这么巧合都和风筝有关系?”

“不知道呢,”恰好一阵风吹过,几片叶子落下,在他们眼前飘过,图书馆的灯光映出它们墨绿的颜色,秦庄朝抓住一片,“可能风筝飞得高,飞得远,是自由的吧。”

秦庄暮点头,又说:“但是风筝飞得再远,也是有绳子系着的,不可能去到无穷无尽的地方。”

“因为联系总是存在的,依靠血缘或者是单纯的情感、记忆,否则就不是自由,而是极端的孤独了。”

又站了一会儿,秦庄暮说:“等我高考就把它纹在身上。”

“不怕疼?”秦庄朝笑着说,“那我纹什么?”

“嗯……这是个好问题。”秦庄暮思考起来,样子有点苦恼,“我想不到,不如也纹风筝吧?”

“好啊,”秦庄朝从善如流地点头,“起风了有点冷,走吧,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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