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夜相融

第6章 原委(1)

4594字

下午五点半下课铃响,秦庄暮很快收拾好书包,出了教室却没有跟着放学的大流往楼下走,而是靠在教室门边站着,手里拿份选择题锦集在做,余光一直往三楼瞟。

一中的教学楼大致呈U型,高一到三年级的教室分别就在一到三楼,办公室和一班在左边,二到四班在中间,五到六班则在左边。所以每次秦庄朝换座位换到窗边,秦庄暮站的这个位置能够看见他,而现在他虽然看不见秦庄朝,但能看见晁子然有没有从教室里出来。他今天是打算跟着晁子然的,书店那边晚一点到也没关系。

等了一会儿,他就看见晁子然从教室里出来,穿着校服也没有化妆,模样其实和昨天差别不大。秦庄暮站了一两分钟,估摸着晁子然已经下楼了,他才走过去跟上。

秦庄暮不远不近地缀在晁子然后面,越走越觉得这条路线很熟悉,走了五分钟,晁子然果然进了秦庄暮打工的书店。

秦庄暮在书店对面的大榕树旁站着,看见晁子然好像是放下了什么东西,然后就离开了。秦庄暮决定不再跟上去,穿过没人的马路进了书店。

“凯哥。”秦庄暮跟收银台后面站着的男人打招呼。

“来了啊。”于凯对他点点头,“今天下午刚到了一批辅导书,我让人搬到后边了,庄暮你去补充一下货架吧。”

“好。”秦庄暮一手撑在收银台上,上半身越过台面将书包往里面放。他放书包的时候正好瞥到了电脑一旁的青灰色保温杯,这应该不是店里的东西,他猜那是晁子然刚刚放下的。

秦庄暮在心里默默留意着那个保温杯,然后就去补充货架了。

于凯的书店和楼上赵羽青的理发店开在一片住宅区旁边,也在一中的初高中部附近,周围还有好几所其他学校,所以这一带的文具店、小吃店等等都是做学生和街坊的生意。四五点钟是初高中学生陆续放学的时间,也是店里最忙的时间,所以于凯才会请秦庄暮来帮忙。

“麻烦让一让。”教辅资料的区域站着好几个学生和家长,挡着秦庄暮没法放书。

聚拢在一起的人往旁边分散开来,给秦庄暮让出了一个位置。

“哎同学,你穿着的校服是一中的吧?放学了来这里打工啊?”一个四五十岁的女人问道。

“嗯。”

“真是辛苦,怎么一个学生还要出来打工?看你这么高肯定得高中了,一中是好学校啊,打工不是耽搁学习了嘛,你的爸爸妈妈不理啦?”

“妈。”女人身边的一个女孩拉了一下她的衣服,轻声打断了她。

秦庄暮没说话,只是神色如常地干着手里的活。

那个女人也意识到自己这么说话有些唐突,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啊,我就随便问一下,没有别的意思。那什么,我闺女在一中隔壁的附中读,刚上高一也不知道买那种辅导书,你看你能不能推荐一下?”

“我不用辅导书。”秦庄暮头也不回地说。

“……啊?”女人顿住了,不知道是惊讶于秦庄暮不用辅导书,还是秦庄暮这种直白的回答。应该是后者多一些。

秦庄暮把手里的最后一本书放好,转过头去看那一对母女。

女孩的手挽住了自己妈妈的手臂,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秦庄暮。

他想了想,从放在地上的那一堆不同品牌的辅导书练习册里抽了三本出来,示意她们看:“数学就用这本蓝色的,里面收集了很多经典的例题,有详细的多种解题方式,还有举一反三。物理化学也可以用这一家,但是他们生物出得不好,生物要用的话就用这本。”说着他把另一本白色的递过去,又拿起了另一本:“英语就这本黄色的,题目够多。语文我就不知道了,文科的我也不清楚。”

那对母女接过书,母亲笑着向秦庄暮道了谢:“你成绩应该挺不错的吧,赚钱虽然重要但是不要浪费了好成绩和好学校,绵城这么小的庙可是容不下大佛的。哎呀我又说多了,我们到一边看看去,就不打扰你工作了,谢谢啊同学。”

秦庄暮微微一愣,点点头:“嗯,不客气。”他继续放着书,那个女人的话却一直在他脑海中回响。

七点钟是晚饭时间,这个点店里通常是没人的,于凯拿了饭馆外送的餐,从储物间搬了两张塑料凳子出来,招呼秦庄暮吃饭。

“来了。”秦庄暮把手里剩下的两三本书放好,用洗手液洗干净了手准备吃饭。

“今天小蕙不在,我点了你们学校后门那家饭馆的,将就着吃吧,”于凯把盒饭拿出来,将盛着番茄炒鸡蛋那一盒放到了秦庄暮面前,“糖醋小排说卖完了,番茄炒蛋我备注了让多放点糖,你看看合不合口味。”

秦庄暮讶异地看着面前的盒饭,一时有些卡壳:“没那么讲究……其实你留我吃晚饭我已经很感激了,谢谢凯哥。”

“多个人多双筷子而已,你就安心吃吧。”于凯扒了两口饭,又想起了什么就起身绕到收银台去找东西。他拿了一个塑料袋出来,里面装着两盒药:“听你那么重的鼻音肯定是感冒了吧,我十来二十岁的时候也像你这样,觉得小毛小病不重要熬一熬就过去了,等到岁数大了才知道身体不好那都是年轻时把底子熬坏了。所以回去就把药吃了吧,别拖着。”

秦庄暮接过药,愈发觉得有些奇怪,于凯作为一个奔四的大龄单身汉,虽然不至于粗枝大叶,但也不会像今天这么细心,而且从秦庄暮来店里开始到现在也没见他出去过,哪来的药啊……

正当秦庄暮犹豫着要怎么接话,外面就来了人,是刚回来的赵羽青。

“凯哥。”赵羽青停在门口朝里面的人挥了一下手。

“赵姑娘啊,吃饭了吗?”于凯也挥了下手跟赵羽青打招呼。

秦庄暮把准备说出口的话咽了下去,他背对着门口,闻声转过头去,看见是赵羽青时候忍不住想到了心里藏着的事,一时尴尬地沉默了。

“嗨。”赵羽青虽然和秦庄暮不熟,却丝毫没有觉得尴尬,而是很放松地打了个招呼。

秦庄暮对她点点头表示回应。

“没吃饭呢,”赵羽青回答于凯,“打包了馄饨。”

“那事怎么样了?”

“就是刚从小姑娘那里回来,看了一下她爷爷,情况还行,但是这样也不是办法,我们再想想看。”

“那行,你们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就是。”

赵羽青向于凯道了谢,踩着短靴噔噔噔上了二楼。

小姑娘,爷爷?秦庄暮又听不懂了,赵羽青口中的小姑娘……难道也是晁子然的事情?那么……和秦庄朝有关系吗?

“哎对了,”于凯的声音把秦庄暮从乱七八糟的想法里拉出来,“收银台上面那个保温杯是楼上赵姑娘落在我这里的,刚刚也不记得这事,庄暮,一会儿麻烦你早十分钟收工帮我送上去一趟吧。”

“好的。”秦庄暮把心里那些疑问都收起来,决定一会儿找赵羽青打探一下。

吃了饭又收拾了一会儿书架,很快就到了秦庄暮的下班时间,他拿上药和保温杯去了楼上“且慢”。“且慢”是赵羽青的店的名字,很有设计感的招牌挂在门口,是赵羽青自己做的。

“欢迎光临。”晚饭时间店里没有顾客,赵羽青正低头做着什么,听到有人进来才抬起头。

“是你啊,要剪头发吗,我看你头发是有点长了。不过今天店里就我一个,”她起身给秦庄暮倒水,又让他在镜子前坐下,“我也不是专业的,看着他们剪两年多学会了一点,不知道你介不介意。”

“……不介意。”秦庄暮有点说不出的拘束,不过没有旁人正好,他可以问得更多一些。他曾经因为秦庄朝而不太喜欢赵羽青,现在他对赵羽青的抗拒少了很多,却还是会因此而别扭,不过赵羽青从来没有在意过他的冷淡,该怎么样对待一位客人就怎么对待他。

“你生病了?”赵羽青问。

“嗯。”

“听起来有点严重啊,这个天气是有些麻烦,要留心随时增减衣物。”

“……嗯。”

“哦对了,”秦庄暮想起手里拿着的保温杯,“凯哥让我把这个还给你。”

赵羽青接过保温杯:“我就说怎么找不到了,原来落在楼下,谢谢。”说罢她顿了一下,“你是来还杯子的?还是也要剪头发?”

“剪的。”秦庄暮回答。

“好,那坐吧,我准备一下。”

赵羽青给秦庄暮围上理发围布,用小喷头往他头发上喷水,一边梳一边问:“要剪什么样的?”

“没什么要求,照这个型剪短就可以了。”秦庄暮的头发很黑,也很细软,被沾湿以后更贴近头皮,刘海已经快要挡住他的眼睛了,低垂着的眼睫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店里很安静,一只黑灰相间的猫从桌底下钻出来,蹲在了秦庄暮的脚边。

秦庄暮看了一眼猫,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赵羽青,说道:“那个保温杯……”

“嗯,”赵羽青从镜子里看他,“怎么?”

“没有,”秦庄暮又垂下了眼睛,摇摇头,“没什么。”

“你是想问我的保温杯为什么会在凯哥那里吗?”

秦庄暮听她都这么说了,便硬着头皮点头:“我看见是一个女生放在书店的……”

“头别动,”赵羽青轻轻摁住了秦庄暮,让他把头摆正,“之前把杯子借给了那个姑娘,可能以为我不在就把杯子放到书店了,不过我后来又去了找她。”

果然赵羽青刚才在书店门口说的姑娘就是晁子然。

秦庄暮想了一下,也没想到要怎么开口才委婉,直接问道:“就是你跟凯哥说的那个女生?”

“你认识她?”

“没有,我看她和我穿一样的校服。”

赵羽青将剪子换成了剃刀,开始修理秦庄暮的发尾。

“是,她和你们一样都是一中的学生,高三了。”

秦庄暮想,“们”指的应该是自己和秦庄朝。

“那她跟秦庄朝……”秦庄暮支支吾吾,总算把这个问题问出口了。但是问出口的瞬间他又后悔了,他今天的话太多了,相比往日的态度,赵羽青可能会觉得他很奇怪。

此刻的秦庄暮安静地坐在镜子前,和以前见到的秦庄暮确实很不一样,他实在是有些心急了,难免暴露出一些和往常不一样的情绪。赵羽青觉得秦庄朝说得对,他弟弟像一只猫,随时准备亮出爪牙,有时候又温顺无害。

前提是触及到他心里特别的一块地方。

赵羽青沉默了一会儿,尽管她早就料到秦庄暮会来打听这件事,但她还是有些犹豫。赵羽青从来只认识秦庄朝口中的秦庄暮,而秦庄暮到底是什么想法和态度,连秦庄朝都说不清楚,就更不要说她了。况且这不是无足轻重的小事,她给自己的定位只是一个外人,即便她知道事情的全貌也不可能未经晁子然的同意把事情完整地说出来。

“她和你哥就是普通的同学关系,那个姑娘遇到了困难需要帮助。”赵羽青觉得自己的说法不太高明,但已经是最不带感情也最简单的概括了。

“听说,”赵羽青忍不住接着问,“你昨天和你哥吵架了?”

秦庄暮没有说话,双唇紧紧抿着,又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他已经得到答案了,这只是秦庄朝和普通朋友之间的一件事情,他想要知道更多也可以自己慢慢去试探,不必再在这里打听。他差点忘了,秦庄朝和赵羽青的关系很好,而他昨天那些惹怒了秦庄朝的过分行为——他自己也觉得有点过分,但他不能够细想进而去苛责自己——秦庄朝一定跟赵羽青说过了。

秦庄朝会用什么语气说这件事呢?愤怒的?鄙夷的?还是不屑的?

既然这样,秦庄朝和赵羽青说过的事情肯定不止一件,赵羽青印象中的自己一定是不讨人喜欢的,那她为什么还能对自己客客气气的?而且……他和秦庄朝关系恶劣,赵羽青作为秦庄朝的朋友,对自己的态度是有些奇怪……

秦庄暮不想深入去想了,他琢磨不明白。

赵羽青见秦庄暮又变回冷冰冰的样子,也就没再说什么,沉默着继续帮他剪头发。

男孩子剪头发用不了多长时间,秦庄暮也没有什么特别要求,很快就完成了。赵羽青用吹风机把秦庄暮略微湿了的头发吹干,头发变短了以后的秦庄暮比之前更精神了,清秀的眉眼一撑,还有点清冷的感觉。

赵羽青作为一个业余到不能再业余的理发师,对自己的手艺感到挺满意,不过她没有说出口。

秦庄暮付了钱,客气地说了一句“谢谢”就转身往门口走。

“昨天你们吵架,庄朝很生气,”赵羽青忽然说道,“但他很多时候不是在气你。”

她表达得很隐晦,也很小心翼翼。

手已经搭在门把上的秦庄暮愣了一下,他把心里翻涌的古怪情绪压下去,克制地反问一句:“什么意思?”

赵羽青没再说什么,他们的事她不应该插手:“你们是兄弟。”

秦庄暮轻哼了一声,他刻意让自己心里那些对秦庄朝的憎恶尽数表现在脸上。

“我不想和他当这个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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