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夜相融

第28章 填补(2)

3739字

一炷香烧得很慢,秦庄朝和秦庄暮盘腿坐在地上等,这个位置稍微抬头就可以看见郑翘的牌位。

“我很久没回来,下了车差点不认识路。”秦庄朝的手还揣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抓着香包把玩,“这朱女庙应该是修葺过了吧?看起来比十年前还要新。”

秦庄暮点点头:“初三的时候我第一次自己回来,那时已经差不多修好了,就差后院。”

说起后院,秦庄朝干脆把手里转了很多遍的香包拿出来。“刚刚去前殿拿香,不小心和一位云女撞在了一起,她送我的,我把它给你。”香包里不知道放的什么香料,时间这么长也没有把香味散干净,秦庄暮一下子就闻到了。

“给我……?”秦庄暮的眼睛一下亮起来,他接过香包,低头去看上面绣着的八个字,“杯盏日月,花开满圆……”

这样的香包郑翘以前也做过,在她床头的小篮子里就放了很多,说是闲来无事的时候绣的,时间一长就积累了一箩筐。不过郑翘很少绣字,多是传统的鸳鸯、枇杷、梅兰竹菊这样的图案,即便要绣字也是“锦绣前程”“花开富贵”之类的祝福语。所以这个香包上意味不明的八个字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但秦庄暮并不在意这些,他拉开外套拉链,把香包放到最贴身的口袋里,也许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嘴角一直上翘着。

把香包放好再重新拉上拉链,他偏头就对上了秦庄朝的眼睛,脸一热马上挪开了目光。

秦庄朝问他:“从云珠回绵城的汽车只有傍晚六点的一趟,你自己来的时候就在庙里待一天吗,中午怎么吃饭?”

“我买了面包,”秦庄暮拍了拍怀里抱着的背包,“等香烧完再待一会,就去村里其他地方闲逛,总在这会把鼻子熏得不舒服。”

虽然郑翘走了以后他就没怎么回来了,但他毕竟在这里度过了很多个暑假,对这里有记忆更有感情,哪一户人家搬走了,哪一片果林改成了店铺,他都能认出来。尤其奶奶那栋老房子,在他心里的分量比绵城的家还要重很多。

只不过老房子早已经拆迁,建成了一所中学。

“你为什么从来不回来?”秦庄暮不敢保证秦庄朝面对童年记忆的心情是和自己一样的,但他也不认为秦庄朝对过往毫无留恋,以致于从不回来祭拜郑翘。

人的记忆是有选择性的,并非过往的精确复制品,它按照主人无意识的意愿来选择、润色甚至改造记忆。对秦庄暮来说,给记忆镀上玫瑰色是自我保护的表现,而对秦庄朝来说,那是他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成年人自私丑陋的嘴脸早已通过一场又一场的争吵和闹剧印刻在他的脑海里。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久到秦庄暮以为秦庄朝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没想到片刻后秦庄朝轻声吐出了三个字:“我不敢。”

秦庄暮转头去看他,这句话没头没尾,很明显没有说完。不敢什么?不敢回来祭拜,为什么?但是等了很久秦庄朝都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了。

看着弟弟些许茫然的眼神,秦庄朝暗自叹了一口气。他不敢让秦庄暮接触那些他极力想要隐瞒的事,也不敢带着那些背德的想法直视牌位上的郑翘。

要说他对一切都那么笃定,唯独这两样是他不敢确定的。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身后投来一片阴影,两人向后看过去,看见两个意料之外的人。

说是意料之外,却是合情合理,因为他们就一直生活在这里,今天是郑翘的忌日,他们理当过来。

“三叔,三婶。”许久未见,四个人都愣了一下,秦庄朝最快反应过来,从地上站起来的同时拉了一把秦庄暮。

第二个反应过来的是秦诠:“是小朝和小暮啊,三叔年纪大了差点没认出来,都长这么大了啊!”

“哪有,是太多年没见了,您才没认出来。”秦庄朝松松地勾着秦庄暮的手指,像牵着又不算牵着,礼貌地回应:“三叔三婶也是来看奶奶的吗?”

“哎是啊,”秦诠一笑起来就不见了两只眼睛,显得人更加憨厚,“我跟你们三婶每年都来,没想到今年就碰上了你们,真巧啊是吧?”秦诠拽了一下妻子的手臂,示意她也说句话。

看见两个侄子,秦诠还是很高兴的,他年轻的时候就特别喜欢这两个孩子,聪明又懂事,哪怕后来闹了矛盾分了家,他们三兄弟都没再来往了,他也不把怨气撒到小辈头上。

秦诠喜欢两个侄子,他的妻子梁如安却恰恰相反。每年的今天秦诠和梁如安都会在下午来庙里祭拜,三年前开始,他们每次来都会发现郑翘的牌位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还摆上了新鲜的水果和糖果。梁如安早就猜测每年比他们早来的人是不是二哥家里的,这次特地拉着秦诠提早来,果然遇上了。

梁如安一边在心里讽刺道“你们也配”,一边强行挤出笑容:“从绵城过来要坐挺久的车吧,这么大老远的,有心了。”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一直沉默的秦庄暮,又四处张望:“二哥二嫂呢?到别的地方逛去啦?”

秦庄朝:“他们没来,只有我们两个。”

“哟,没来啊?”梁如安一脸夸张的惊讶,“也是,二哥是做大生意赚大钱的人,忙着呢,二嫂肯定也很多活动,怎么有时间精力跑过来这里。”

“爸妈也来的,只不过不是每年都来,家里有奶奶的相片可以上香,该做的也不会少。”秦庄朝一脸平静地回答,“我们两个就是想顺便回来看看。”

虽然秦诠为人老实,从不爱与人争斗,最擅长当和稀泥的和事佬,但他也不至于傻到听不出梁如安和秦庄朝对话里针锋相对的意思。

才刚见面就要吵起来,多难看啊,秦诠知道梁如安的性格,正想说什么来岔开话题,却来不及了。

梁如安伸手打了一下秦诠的肩膀,嘴上是笑骂,表情落在秦诠眼里却是狰狞的:“你看看你,当初傻了吧唧多分了你二哥十几万的拆迁补偿,现在好了,二哥靠这十几万做了大生意,连回家看看自己的妈都没时间了!”她又用力扯了扯秦庄暮身上的运动外套,说:“小暮这外套这么干净好看,新买的吧?你妈是给你买新衣服多还是给你哥买新衣服多?哎,我家俞敏去年的新衣服今年还在穿呢,也不知道明年过年能不能给她添一件新羽绒,这好歹都高中毕业,是个大姑娘了……”

“行了行了,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了,在好几年没见面的两个侄子面前说这些干什么。”秦诠眼看不对劲,赶紧拉着梁如安打断她,“去给妈上柱香,”

秦庄暮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小步。他穿在最表面的外套是秦庄朝的,确实刚买没多久,应该是第一次带出来穿。

梁如安注意到了秦庄暮的小动作,心里积压多年的怨气一下子冲上来,如果不是被秦诠拉着,她还能抖出更多话。擦肩而过的时候梁如安恶狠狠地说了一句:“俞敏到了夏天,还是连裙子短裤都不愿意穿!”

一句没有前因后果的话,但是四个人都听懂了。

秦诠和梁如安是年轻时候相亲认识的,结婚的时候也才二十出头,一年后就生下了唯一的女儿秦俞敏,虽然秦诠比二哥秦远小上两岁,他的女儿却是秦庄朝秦庄暮的堂姐,要大一两岁。秦诠非常宠爱他的女儿,他知道自己和妻子都没什么文化,自己更是个粗人,所以一心希望秦俞敏能够好好读书,来日嫁到更好的地方去。

但是秦俞敏还小的时候,秦诠忙着自家的农贸生意,根本没顾得上陪伴教育女儿。那是他们早逝的父亲留下来的生意,大哥秦阮说要到外面求学,二哥秦远早早去了别的城市闯荡,所以这一点家业就由秦诠接手。父亲工作忙,秦俞敏就跟在梁如安身边长大。在母亲的放养之下,秦俞敏学会了翻墙偷隔壁家的玉米,学会了“畜生”等一系列骂人词汇,学会了用恶作剧逗弄两个堂弟——尤其是不喜欢吭声的看起来更好欺负的小堂弟。

这个当年以捉弄堂弟为乐的少女的身上有一道疤,从大腿侧的中央一直蔓延到接近脚踝的位置,细长的一条不算难看,却也很显眼。

那天下午小秦庄朝正在帮郑翘揉面粉,忽然听见不远处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声,虽然他听得出来那不是弟弟的声音,但哭声是从后面的小山坡传过来的,那个地方是他和弟弟的“秘密基地”,所以他想都没想就举着一双沾满白色面粉的手跑去了后山。

赶到的时候,小秦庄朝看见弟弟攥着拳头直直站着,牙齿把下唇咬得死死的,原本强行瞪大的双眼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就垂了下来,不停地眨。

看见弟弟身上只是衣袖被抓破了,秦庄朝才松了一口,去看他身后不停在哭的秦俞敏。秦俞敏的伤势把秦庄朝吓了一大跳,她的右腿侧边一片血肉模糊,从大腿一直到小腿,根本看不清楚伤口的头尾和大小。

三个加起来才二十来岁的小孩子面面相觑,一个疼得汗泪俱下,一个咬着嘴巴不说话也不动,一个不知所措。

最后是秦庄朝连拖带背把秦俞敏弄下山的。可能是见秦俞敏哭得太惨,秦庄暮把自己的上衣脱了,给秦俞敏擦眼泪,光着小身板跟在他们后面,又把自己裤袋里的糖掏出来给她。

大人们姗姗来迟,在山脚处接到了三个小孩子。一见到梁如安,原本安静下来的秦俞敏一下就不干了,把手里的衣服一扔嘴里的糖果一吐,指着秦庄暮大喊“杀人了”和“堂弟是杀人犯”。

梁如安看见女儿血肉模糊的大腿,差点没晕过去,她又急又气,让心痛和怒火给昏了头,不由分说一脚踹在了秦庄暮的肩膀上。

其他人赶紧把梁如安拉开,护着伤员往家里走,场面一度十分混乱。在被推着往前走的同时,梁如安回头对秦庄暮哭着大喊了一句:“灾星!你妈居然还好意思让你每年都来这里住!要是我女儿的腿不能要了,我就把你的腿也打断!”

秦庄朝过去把弟弟扶起来,两只小手掌并拢在一起,轻轻捂在秦庄暮的耳朵上,和他额头贴着额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放开。

“刚刚她说的话你没听见。”秦庄朝小声地说。

弟弟没反应,瞪着眼睛咬嘴唇,快咬出了血。

“你没听见,”秦庄朝耐心地哄着弟弟把牙齿松开,恳求道,“好不好?”

秦庄暮还是没回答他,他紧张地再问了两遍,秦庄暮才松开牙齿,用很小的声音说:“哥哥,太阳下山了,我有点冷。”

秦庄朝赶紧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让弟弟穿上,再牵着他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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