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夜幕来得早,夕阳只剩下一抹残存的余晖,和刚升起的月亮遥遥相应,又逐渐没入云层。南方的风总比北方的小一些,却还是吹得操场两旁枝繁叶茂的树不停晃动,不一会儿就抖落一大片已经开始发黄的老叶,脚踩在上面会发出沙沙声响。
秦庄朝和杨连鹄绕着操场走了半圈,杨连鹄忽然停下来,说:“你看,那是不是你弟。”
秦庄朝也跟着停下,顺着杨连鹄示意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了不远处正在琢磨着摆弄横杆的秦庄暮。
“他要跳高啊。”
“是吧,”秦庄朝不自觉地翘起了嘴角,“不过我不知道他竟然会跳高。”
杨连鹄笑了一下:“学一学就会了,又不要求有多专业。而且你不是会跳高吗,他是你弟,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实在不行你教他就好了。”
秦庄朝挑了挑眉,没说话,看着秦庄暮又跳过去一次,这个高度目测有一米七八了。他的视线一直落在那个方向没动,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当时我也提过要找你帮忙。”
“我知道,”杨连鹄双手插着兜,耸了耸肩,“我知道。你认识我这么久,我会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吗?我就是……有点乱了。”
秦庄朝摇摇头,等着他下一句话。
杨连鹄仰头叹了口气:“我随心所欲惯了,她可能觉得……我看起来就不怎么靠谱吧,所以不想让我知道。”
“你最后不也帮了她吗,”秦庄朝才把视线转到杨连鹄身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有自信了,你说这些晁子然又要被冤枉了。她自尊心强,这一点你肯定比我清楚。”
“这不是她的错,也谈不上帮不帮,本来就应该这样不是吗?贫困补助和手术,本来就应该给她、轮到她爷爷,我只不过把她应得的还给她。”
“但这世界上不在正轨上的事情多得是,处处都是不公平,”秦庄朝张开手抓住了一片在空中凌乱飞舞着的树叶,“有很多本该,很多理应,都没有按照我们以为的正轨来。人往往就是一直看着那条正确的路,然后一脚踏上了歧途,这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就像呱呱坠地的婴儿以为世界就像裹着自己的毛巾一样纯白柔软,刚开始描绘未来的孩子以为路就铺在自己脚下。
互通心意的两个人以为走在一起只需要两情相悦,但其实横亘在其中的还有人心和现实。
顿了一会儿,他又说:“她为什么回避你,你不会不知道。你有想过吗?你的家庭,她的家庭,你的未来,她的未来。”
关山难越,鹊桥之下也许是深渊。
“我想过,但是这不是人有多大胆地就有多大产的道理,我们才高三,什么未来什么以后,不是我去想就能想得明白的,所以干脆就不想了。我不像你,你做事永远都有计划,要想得明明白白,连下一次考试进步空间在哪里你都要想清楚。”杨连鹄甚少表现出这样认真深沉的样子,“我靠家庭靠天赋,自由自在地过到今天,有的事情也许是会偏离你说的正轨吧,但是我努力一把,把它掰回来也完全可以,至多花的时间多一些而已。”
秦庄朝笑着点头,这确实是他认识的杨连鹄,身上有取之不尽的阳光和自信。
“喂,”杨连鹄歪过头看秦庄朝,换上了他的招牌笑容,“是不是没打篮球运动少了,你最近气压很低啊。”
秦庄朝对此免疫多年:“可能是吧,你不也没打吗。”
“所以练了一会儿跑步,好多了。”
“嗯,那就好。”
话说开了,一切又恢复如初。两人都没再说话,并肩站着看秦庄暮跳高。
把横杆上调到一米八的位置以后,秦庄暮有些犹豫。他明显感觉刚刚跳过一米七八的高度已经非常勉强了,再加上两厘米,不知道能不能行。
他做了一个深呼吸,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的横杆上,助跑,起跳,越过横杆,像之前一样重复着这一系列的动作——“啪!”
脚踝的位置触碰到横杆,有弹性的横杆上下摆动了几下,顺着惯性摔到了地上。
秦庄暮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闭上眼呈“大”字形躺在海绵垫上,不住地喘气。
“他跳不过去了,”杨连鹄侧头对秦庄朝说,“心态不够稳,你不去教教他?”
秦庄朝摇头,手指不断摩挲着那片小小的落叶,说:“让他再试试。”
杨连鹄环顾操场,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刚刚问了我,现在到我问你了。”
“嗯?”秦庄朝抬头看他。
杨连鹄朝跳高的场地微微一抬下巴:“你怎么想的。”
秦庄朝失笑:“什么怎么想的。”
“你跟你弟关系坏了这么多年,这几天怎么又突然有点缓和的迹象了?”杨连鹄斟酌着问,“不过他看起来有些抗拒你。”
“我家什么情况你也知道,我爸这次是真的又在外面找了个女人,上两周我妈刚跟我说完,前天我就亲眼看见他和一个女人从饭店出来,手牵着手有说有笑,算证实了。”秦庄朝的语气很冷静,就像他一开始就料到会有这一天,“迟早过不下去了,还不如做好准备,趁早跑。”
“手牵着手,这么腻歪,不会又搞真爱那一套吧?那你妈怎么办?”杨连鹄忍不住表情复杂,问完觉得秦庄朝可能暂时不大想回答这个问题,又接着说下去,“以前不理人家的是你,可怜巴巴地跟在后面喊哥哥,你头也不回,现在又要倒回去修复关系,你说你图什么。”
秦庄朝停下把玩树叶的手,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又一阵风吹过,他身后的细叶榕发出轻微的声响,枝条轻轻晃动,把铺在树叶上的最后一缕余晖打得细碎。
“是啊,图什么呢?想让他快点长大吧,长大了就能离开这里了。”秦庄朝放慢了语速,“还好他也确实成长得很快,虽然……跟以前不一样了,这几年也挺苦的。”
“爹不疼娘不爱,如果杨连漪被这么对待,我的心都要疼死了。他肯定以为你也跟那些人一样,讨厌他挑衅他看不起他,我想想就替你冤枉,”杨连鹄伸长手臂拍了拍秦庄朝的肩,当作安慰,“老想着这些,你累不累啊。”
秦庄朝摇头:“总不能真的就让我爸把他送走吧,那我也跟着走了。至于我妈……她一直不肯离婚,那是她自己选的,总之我不会欠她。”
“哎,你弟知道这些吗?”
秦庄朝再摇头。
“别光摇头啊,说话,”杨连鹄不满地晃了两下秦庄朝的肩膀,“知道哪些不知道哪些,还是怎么着?”
秦庄朝看了看秦庄暮的方向,又看了看旁边的人,淡定地吐出两个字:“全部。”
“我靠?全都不知道?”杨连鹄撩了一把头发,难以置信地说,“你爸当年出轨说找到了真爱,之后三番四次要把他送走,还有……呃,就那堆破事儿,他都不知道啊?”
秦庄朝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别喊那么大声。”
“别啊,”杨连鹄摸了摸脑袋,“他明明也住家里,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就算年纪小不懂,长大了也明白了吧。”
秦庄朝瞥了他一眼,又拍了下他的头:“我不想让他知道,他就不会知道。”
“你就这么让他误会你的用意?”
“我想不出来别的办法了,误会就误会吧,是我先疏远他的,他讨厌我很正常。”
“啧啧,这一本正经的样子,”杨连鹄的表情从震惊变为调侃,他知道没必要再揪着问下去了,于是兴致勃勃地开玩笑道,“要是被那些给你递情书的女生知道,秦庄朝像个弟控,天天就想着怎么瞒着他弟一堆事,要为他创造一个岁月静好的假想,然后处心积虑要带他弟弟离家出走,那你的高冷形象就没了!”
“滚,我本来就没有高冷形象,”秦庄朝哭笑不得,嫌弃地把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拿下来,“杨草也是个妹控,以前带着妹妹到处皮,锅全都自己背,现在在学校当级草,在家里却给小公主当管家。”
杨连鹄笑得理直气壮,露出一颗小虎牙:“嗨,我妈我妹我女朋友,当然以后可能就是老婆了,就这三个女人,我乐意宠着。”
“行,我替她们感到幸福,”秦庄朝握拳轻轻锤了一下杨连鹄,“你先回家陪小公主吧,我去教教我弟。”说完就对杨连鹄挥了挥手,像向高的场地走去。
“啧,跳高就跳高,还得赶我走……”杨连鹄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半晌才叹了口气,转身走出了操场。
也许是累了,秦庄暮还躺在海绵垫上没有动,小臂压在了眼睛上。秦庄朝轻轻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才伸出手抚摸了一下他的头发。
原本还在闭着眼缓气的秦庄暮一下子坐了起来,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人。他白净的脸被运动产生的热气蒸得发红,汗珠从鬓角滑落,眼里也氤氲着水汽,像刚从睡梦中惊醒的小动物。
“抱歉,吓到了?”秦庄朝愣了一下,旋即微微一笑,“运动会报名了跳高?”
“……嗯。”看清楚人,秦庄暮才放松下来,但是这几日秦庄朝有意无意的靠近让他有些无所适从,此刻也不例外,只好垂下眼睛看自己的鞋。
秦庄朝又摸了摸他的头,站起来把手掌摊开放到秦庄暮面前,问道:“还练吗?练的话我教你。”
秦庄暮看着面前的手,犹豫了一下,才把自己的手也放上去。是刚刚摸过自己头发的那只手,他想。
秦庄朝的手被秋风吹得很干燥,但是掌心很暖,而自己的手因为出汗有些濡湿。秦庄暮下意识要缩回去,但在做出动作之前秦庄朝就已经合拢了五指,握住了他的手。
“站不起来了?”秦庄朝嘴角噙着笑,“那回家吧。”
秦庄暮微微脸热,赶紧撇过视线小声反驳:“没有。”
“那我拉你起来。”秦庄朝用了点力,把坐着的秦庄暮从海绵垫上拉起来。
这下两个人的手掌都微微有些湿了,摊开手任风怎么吹都吹不干。
“我刚刚一直在看你跳,”秦庄朝边走向起点边对跟在身后的人说,“跳不过一米七八,你觉得自己最大的问题在哪里?”
见他这么认真地问,秦庄暮很快收起了刚刚的一点胡思乱想,也被带着认真地回答:“我没什么经验,觉得高度越高,身体就越重,可能是跳得不够高吧。”
“唔,说对了一点。高度越高就越容易感觉到身体的重量,但这不是因为你跳得不够高或者不能再高了,是因为放得不够开。”
秦庄朝原地甩了两下手:“你立定跳远能跳多少?”
“两米三三。”
“试试?”
“哦。”秦庄暮点头,向后退了几步到了有白线的地方。
两腿分开,屈膝,上半身前倾,摆动双臂并屈伸膝盖,前脚掌迅速蹬地,动作一气呵成。
“站着别动,”秦庄朝说,“看我跳。”
秦庄朝站到刚才的白线上,和秦庄暮的位置错开,也跳了过去。
比秦庄暮的位置远了二十公分以上。
秦庄暮看了看脚下,诚实地说:“我不太会跳跃类运动。”
“其实和你跑步的道理是一样的,要学着放松双脚,”秦庄朝说,“你看不见你自己是怎么跳的,所以感觉不到差别,我学一遍你就能看出来了。”
说罢,秦庄朝又往回走到起点,跳了两遍,第一遍是学秦庄暮的姿势,落地在秦庄暮差不多的位置,第二遍则是按照他自己的水平来跳。
秦庄暮眼睛一亮:“我好像明白了。”
“跳远是要把腿往上抬的,”秦庄朝双手做了个向上抬到胸口的动作,“像是要用膝盖来撞你的胸口,这样小腿自然而然就能往前伸。你的问题就在于动作太拘谨了,小腿是竖着落地的,如果放松了小腿动作应该是斜切着向前。还有,眼睛一定要看得远。”
秦庄暮做了两下扩胸运动,准备再跳一遍,这时秦庄朝说:“你体育课练习的时候是不是总看着地上画的分数线?所以现在没有线你也习惯性地看地上,这要改。”他走到某一个位置,隔着一段距离和秦庄暮面对面:“别看地上,看着我,学着把视线放远。”
“……哦。”秦庄暮站在起点,悄悄深呼吸了两下,才把视线放到几米开外的秦庄朝身上。
他定了定神,摆动双臂的同时屈伸膝盖,蹬地,跳过去。在这短短的十几秒时间里,他很听话地放松了双腿试着向上向前切出去,也一直看着秦庄朝,没有低头。但正是因为一直看着秦庄朝,在半路看见他张开了双臂的动作,秦庄暮一晃神,差点摔在了地上。
而几米开外的秦庄朝迅速反应过来,跨了两大步到秦庄暮面前,顺着张开双臂的姿势把秦庄暮半抱着扶稳了。
“……”秦庄暮站稳以后有些慌张挣脱了本就不怎么结实的怀抱,感觉自己被风吹凉的脸又变烫了。
刚刚闻到了……秦庄朝身上独有的气息,虽然停留的时间很短,但是那种气息是他非常熟悉的。这个认知让他的脸又升温了两度。
“集中精神,要不要再来一遍?”秦庄朝表现得很坦然,这让秦庄暮稍微松了口气。
秦庄暮又看着几米以外的秦庄朝跳了两次,两次的距离都比之前远了一些,他忍不住为自己的进步感到兴奋,下意识抬起头雀跃地看着秦庄朝。
对上秦庄朝视线的那一刻,秦庄暮找回了一种久违的感觉。
他哥哥微微笑着,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还奖励性地摸了摸他的头发。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次了。
此刻的秦庄暮确信,哥哥的眼睛真的很像一潭湖水,不是那种冰川融雪汇成的,也不是火山喷发的岩浆截断河床构成的,而是一滴一滴的雨水经年累月在深洼地聚起来的湖泊,终年不冻。
表面总是平静如镜,底下却深不可测,。
但他从不畏惧这种深不可测,从前每每对上秦庄朝这种眼神,他都会觉得自己正被潺湲的水流包裹着,温柔而包容,不仅没有窒息感,反而很自由。他就像一条游鱼,或者说他本就是一颗水滴。
操场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耳边只剩下风卷起落叶的沙沙声,还有外套上的金属拉链头和拉链撞击的清脆微响。
剩下的,全是秦庄暮自己的心跳声。
某种不可抑制的欲望又企图挣脱樊笼了,于是秦庄暮的手心再次出了一层汗。
“回家吧,”秦庄朝仰起头看了看,天色已经开始变得晦暗不明,“我记得跳高是第二天的比赛,还有两天可以练,不着急。”
“嗯,”秦庄暮低头,含混不清地回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