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的开幕仪式在早上七点就开始了,学校要求提前十五分钟集合,那天秦庄暮把闹钟调早了四十分钟,却因为前一天训练得久了有点累,不小心多睡了一会儿,醒过来时天已经快要亮了。他匆忙洗漱换衣服,出门的时候电梯恰好停在他家这一层,就没在下楼过程中耽误太多时间。秦远和杨柳兰还没起床,他特地留意了一下,秦庄朝已经走了。
秦庄暮没吃早餐,打算拐个弯去另外一边的早餐铺买面包,顺便把午饭也买了,运动会时候的食堂总是很多人,他不太想挤。
天亮得越来越迟了,六点一刻的天空还是大片灰沉,只有远处从云罅中透射出来的霞光示意今天应该会是个晴好的日子。路灯还亮着,不少路边的摊档已经支起大伞摆好自家的早餐,迎接第一波早出门的学生和上班族。
“往哪走?”
秦庄暮出了小区门就往学校的反方向大步走,没走几步就听见秦庄朝在身后喊他。
“……我去买早餐。”秦庄暮转过身,怔怔地看着秦庄朝向自己走来,轮廓从绿化墙的阴影中逐渐变得分明,“你不是走了吗?”
秦庄朝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他:“不用买,走吧,陪我去拿点东西。”
塑料袋里是一瓶牛奶、一只菠萝包和一大块杂粮糕。菠萝包里面夹了一块牛油,这是秦庄暮很喜欢的一款面包,虽然普通便宜,但是很香。
“哦……”秦庄暮心里的愣怔又转变为惊喜,他万万没想到秦庄朝会在楼下等他,以前秦庄朝都比他晚出门的,除了前段时间他重感冒那次还有今天。他不禁想起这几天他都是和秦庄朝一起回家的,不过这几天可以,之后肯定不能天天一起放学,高二高三的时间表不一样,他还得去书店。
那……明天上学呢?秦庄朝还会跟自己一起吗?
“去拿什么?”秦庄暮和秦庄朝并排走,原本还担心迟到,现在他已经想不起这件事了,“你吃了吗?”
“等你的时候吃了。练了两天,累吗?”
秦庄暮感觉他在说自己赖床,边低着头解塑料袋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还行,还是有点累的。”
秦庄朝笑了一下:“晚上睡觉前应该泡一下脚,助眠又能缓解疲劳,前两天都忘了这回事,今晚补上也来得及,反正明天才比赛。”
见身边的人只是默默点头,他又问了一句:“紧张吗?”
秦庄暮摇摇头,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说:“没什么好紧张的,而且明天才比赛。我在想……”他飞快地看了秦庄朝一眼,眨眨眼,临时改了口:“我们要去拿什么?”
那飞快的一瞥还是被秦庄朝留意到了,他说:“去趟小青姐那里,我托她给我们班画班徽。”
“可是不是这个方向吧,”秦庄暮疑惑,指了指另外一条岔路,“不是这边吗?”
秦庄朝:“不去“且慢”,去她家,店里这么早也还没开门。”
“哦”,秦庄暮点头,“也对,才六点半不到。”
可能是错觉,秦庄朝觉得他弟弟今天心情挺好的,眼梢挂着一点可能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笑意。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话题绕回去:“很久没吃过菠萝包了吧?”
“嗯,”秦庄暮把剩下的小半个面包两口吃进了嘴里,“是很久了。”他喜欢吃的东西很多,但是不知不觉中都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了。
秦庄朝扭头看了他一会儿,抬起手碰了碰他的头发,说道:“等过了运动会,我打算早半个小时出门,不吃家里的早餐了,可以买菠萝包。”想了想,他又补充道:“或者早二十分钟也行,看你起不起得来。”
秦庄暮一下子没听懂,微微愣神,问:“为什么?”
“你昨晚不是有道题不会吗,”秦庄朝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以后可以把不懂的题收集起来,晚上给我,早上到学校教你。”
秦庄暮忽然感觉自己的心跳得有些快,他在逐渐变得混乱的思维中抓住了“昨晚”这个词,仔细回想,昨晚明明是秦庄朝说自己有道数学选做题不会,敲自己的门问自己,但是他们高二的圆锥曲线还没学到那么深,所以他也不会做,求出所有能求的数据后就卡住了。两个人研究了半天,最后还是秦庄朝自己做出来了。
秦庄暮一下子抓不住重点,小声抗议:“那是你们高三的选做题,我还没学到那种程度,你都做不出来,我怎么会做。”
秦庄朝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但是你数学学得比我好,目标可以定高点。”
“那……”头发上的触感很清晰,秦庄暮努力挣回理智,“为什么要一起上学?”这个问题出口秦庄暮觉得自己问了句傻话,但是已经收不回去了,而且这也确实是他想问的。
天光和路灯的双重照射下,这座小城已经在晦暗中苏醒,路上有行色匆匆的年轻人,也有优哉游哉的老人,却只有他们两个不紧不慢的少年人,时间在他们身上流淌的速度刚刚好。
秦庄朝逐渐收起脸上的笑,抬眼去看前面的路,认真地回答:“我说了,跟以前不一样的,只要你还想要,我一点点找回来,变回和以前一样的。”
听到这里,秦庄暮的脚步顿了顿,微微睁大双眼去看旁边的人,心已经跳得像擂鼓。他还想说些什么,但是他们已经走到赵羽青家楼下了,就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忍回去,走快两步跟着摁响了门铃的秦庄朝上楼梯。
他们一前一后走上楼梯,还没到七楼就听见两个人在有说有笑地低声聊天。秦庄暮不知怎的想到了之前在“且慢”剪头发的时候赵羽青对他说的那些话,忽然就有些犹豫,脚步不知不觉变慢了,落了秦庄朝半层的距离。
“小青姐,”秦庄朝跟站在各自家门口聊天的两个人问好,“郑老师早。”
“来啦,”刚刚估计在聊一些有趣的话题,赵羽青的脸上还有笑意未散,很随意地跟他打招呼,“吃早饭了没,我这……咦,两个一起来的?”她冲过了好一会儿才露脸的秦庄暮挥手:“早上好。”
“嗯,早。”秦庄暮不自然地对赵羽青点了点头,又看见赵羽青隔壁家的门前站着的另一个男人,愣了一下,迟疑地说:“……郑老师好。”
“你们好你们好,”戴着眼镜眉清目秀的青年穿着一身和他的气质不太搭配的运动服,背了一个斜挎包,有些腼腆地站着,“原来要来拿东西的是你们。这里不是在学校,不用那么拘谨。”
郑傅然是一中初中部的化学老师,教初三,秦庄暮在张婕秋的办公室里见过他一次。他有些诧异地想,郑傅然原来是赵羽青的邻居,看秦庄朝的样子,应该是知道的。
赵羽青把手里抱着的淡蓝色硬纸板递给秦庄朝,笑着看他们:“你们都认识?”
“刚刚跟你聊起的那个男孩方铭锐,他妈妈是庄暮的班主任张老师,”郑傅然回答说,“我班里还有个女孩儿叫杨连漪,有个哥哥,是庄朝同班同学吧?”
秦庄朝接过印着“高三一班”和他们班班徽的牌子,默默朝赵羽青竖了个大拇指:“对,我们从小学开始就一直是同班同学。”
一阵穿堂风吹过,鼻子痒痒的,秦庄暮差点要打喷嚏。这块小区域站了四个人显得有点窄了,他往后退了一小步,把视线从秦庄朝身上移开,皱着眉看了看自己的鞋。
郑傅然托了下眼镜,笑笑说:“这世界真小啊,弯弯绕绕都是互相认识的。说起来庄朝和庄暮,分开看的时候没什么感觉,现在站在一起觉得你们长得好像啊,一看就是两兄弟。”
闻言,秦庄朝回头看了秦庄暮一眼,但是他看过去的时候秦庄暮已经迅速垂下了目光,视线没能对上。
“两兄弟嘛,当然很像啦。”赵羽青说,“郑老师,以后我们出去吃饭,你也来吧?”
“呃……啊?”郑傅然明显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吓到了,“吃饭?”
赵羽青笑着看他,整齐洁白的牙齿衬得一张脸很生动:“是啊,都是认识很久的人,小孩和大小孩而已,别在学校待久了忘了自己也是年轻人,我到时候敲你的门就好啦。”
“这样啊,”郑傅然不自觉地用手掌搓自己的后颈,能看出来耳朵漫上了红色,“行,行啊,反正我是一个人在这里,也没那么多规矩。”
“那就一言为定。我们打算下周六去打火锅,”赵羽青兴致勃勃地抬了抬下巴,示意面前的兄弟俩,“跟你的几个学生一起,还有我店里那两个。”
郑傅然强制自己把手放下来,又忍不住换成双手搓在一起,定定地看着赵羽青:“好的。”
“那就约好啦。”赵羽青对秦庄朝眨眨眼,“不过郑老师是不是到时间要回学校了,不是说要早些回去准备吗?”
“哦哦,”郑傅然恍然大悟地抬手看了一下表,急匆匆地说,“是该走了,你们还有什么东西要搬回去吗?要不要老师帮忙?”
“不用,很轻的东西我们两个人拿得了,老师再见。”秦庄朝一边说一边往里面站了一点,好让秦庄暮让开一点楼梯口的位置。
秦庄暮没吭声,站到秦庄朝刚刚站的位置,半晌才说道:“老师再见。”
“那我走了,你们也别迟到了。”郑傅然跟他们告别,匆匆跑下楼梯。
三个人站着总算没那么挤了。赵羽青侧头看了秦庄朝一眼,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你等我一下,我去里面把贴纸拿出来。”说完就进了屋里,楼梯间只剩下两个人了。
秦庄朝抱着班牌,转过去看微微低着头的秦庄暮,自顾自地说道:“我们班同学说,今年是最后一年运动会了,想留下些有纪念意义的东西,我就找小青姐帮忙设计和做了班牌班徽。”
“……嗯。”秦庄暮看起来情绪不太高涨,只是点点头,没说话。
于是他又继续说:“郑老师和小青姐是邻居,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
这时秦庄暮才意识到秦庄朝好像在给他解释什么,有些不知所措地撇开视线:“我知道……”
“在聊什么?”赵羽青正好拿了一大包贴纸走出来,“给,谁拿着?”
“你帮我拿着贴纸好不好,”秦庄朝晃了晃手里的硬板纸,用商量的口吻对秦庄暮说,“班牌太大了,我抓不住。”
“嗯。”秦庄暮依言拿过贴纸,竟然比想象中要沉一些,应该不止一个班一人一枚的分量。
秦庄朝说:“小青姐,你记得把钱算好,我下次拿给你。”
“不用了,”赵羽青双手抱在胸前,倚着门笑道,“下次请我吃饭。”
秦庄朝笑了一下:“好的,那我们走了,谢谢小青姐,拜拜。”
秦庄暮跟着秦庄朝下楼,才走了两级楼梯,就听见赵羽青喊了他一声。
他回头,赵羽青说:“下次吃饭记得来,就去我店里。”
秦庄暮愣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说:“谢谢……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