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庄暮觉得在“且慢”里发生的一切都有种说不出的古怪,尤其是赵羽青最后说的话。但他实在没有心思想这么多,还有一周就是月考了,他得进入复习状态。所以他又单方面和秦庄朝恢复冷战状态,在家里变回一言不发的秦庄暮。
这天晚上,秦庄暮写作业写到一半,觉得有些渴了,就拿着已经喝空的水杯到厨房装水。可能是天气逐渐变干,加上他重感冒,这两天特别容易口渴。
碰巧秦庄朝和杨柳兰正在讲话。
“这是店里的人推荐的?管用吗……嚯,四十块钱一管,不会是骗你的吧,就涂个蚊子包哪用得着四十块钱……”杨柳兰坐在沙发上,戴个老花眼镜拿着一支药膏在研究。
“行了,”秦庄朝说,“买回来你就涂一涂试试,你手臂上的还不一定是蚊子咬的。”
“哎你别说,这几天蚊子可多了,成了精似的,下了蚊帐还会钻到里面去嗡嗡嗡的叫,比你爸打鼾还吵,这一天天的就是不让我睡觉……儿子,你再帮我看看这个说明书……”
秦庄暮沉默地走进厨房,倒水的时候竖着耳朵听了会儿,他习惯性地低头看杯子,余光瞥到了饮水机旁边的垃圾桶。
垃圾桶快要放满了,最上面放着一撮碎纸,应该是新扔进去的。
那是被撕碎的购物小票,上面还写着店的名字,虽然被撕开了一半,秦庄暮还是能看出上面写的是一个药房的名字。可能是秦庄朝给杨柳兰买药膏那里吧,秦庄暮没有多留心,端着装满水的杯子含了一大口在嘴里,两边脸颊都被鼓了起来,再慢慢往下咽水。
他经过客厅回房间的时候,秦庄朝正好也要回去,他端着水,在挡在面前的秦庄朝转身时顿了一下,以防两个人撞在一起。
秦庄暮保持鼓起脸颊的样子抬头跟秦庄朝对视了一眼,因为嘴里含着一大口水,他不可能立刻全部咽下去,也说不出话来,场面一时有点尴尬。
秦庄朝看了秦庄暮一眼,目光里是一贯的平静,然后略微低头移开视线,停住了动作。
秦庄暮见秦庄朝没有动作,就赶紧绕过他走进了房间。
关上房门以后,秦庄暮两三口就把嘴巴里的水尽数吞了下去,他有点懊恼刚才怎么突然起了玩心,像小时候那样含一大口水在嘴巴里,再慢慢咽下去。
这是秦庄暮五六岁时发明出来的小游戏,他常常在嘴巴里含一大口水,两边的脸颊就会鼓鼓的,然后跑到秦庄朝面前,让他捏捏自己的脸。
秦庄朝很喜欢揉弟弟的脸,不过每次都是轻轻地戳两下或者抓一抓,从来不舍得用劲,如果遇到大孩子捏秦庄暮的脸,他还会生气,要打回去。
秦庄暮睡觉前从书包里翻出了于凯给他的药。他讨厌吃药,哪怕一点点苦味都让他觉得难受,所以淋雨感冒以后一直没有吃药,导致今天上课的状态非常差。既然于凯给了他药,那就忍着吃两片吧。
两盒药都是感冒药,一个是针对鼻塞的胶囊,一个是针对头痛的药片。
秦庄暮把药盒翻过来看背面的用量和注意事项,一眼看见了贴在上面的药店标签。
“怀仁药店”。
跟垃圾桶里扔着的购物小票上面的店名一模一样。于凯给他买药和秦庄朝给杨柳兰买药膏的,好像是同一家药店。
这么巧合。
秦庄暮看了一会儿,用食指刮了刮那个标签,标签被掀起来一点,他又继续刮了几下,标签粘性太好,掀起来的时候还连着粘住了药盒的表皮。
他突发奇想,这个药盒跟着标签被撕开,会不会疼啊。
继续刮了几下,总算把整个标签都撕下来了,只不过标签的背面粘住了纸皮,而药盒上也因此没有了几行字,只剩下花白的一片在密集的字中间,斑斑驳驳的,有些突兀。
秦庄暮凑近了看,被撕掉的那一块正好是“适应症”和“不良反应”的内容,留下连不起上下文的几个字。
“适应症:受寒引起的鼻塞、流涕……敏感导致的一系列症状。不良反应:头晕嗜睡,味觉……偶有过敏表现。”
大概都是那几样吧,看不清楚也没必要深究。
用法用量没有被撕掉,秦庄暮按照上面说的各吃了一颗药。
幸好一个是胶囊,另一个则是有糖衣包裹着的药片,放到嘴里迅速地喝水吞下去,不会吃到苦味,甚至糖衣化开在舌头上会有一丝丝的甜味。
不知怎的,仰头吞药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秦庄朝对他说的那句话。
“我有病,你也病得不比我轻。”
秦庄暮躺上床以后就没再想那些药了,他趁着感冒药还没起效在想别的。
他决定去找晁子然道歉,不管她接不接受。
他不会再执着于知道事情的原委了,毕竟晁子然严格来说和自己并不认识,他不应该管别人的事情,哪怕这件事和秦庄朝有关。
其实说到底,正是因为与秦庄朝有关,秦庄暮才不敢去探究赵羽青话里的意思。但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当作自己做了一件过分的事,出于愧疚才没有继续找原因。
周四下午放学后,秦庄暮先去了书店把书包放下,跟于凯打了声招呼就按原路向学校的方向走。他逆着人流一边走一边看,没找到晁子然的身影。
秦庄暮有点后悔为什么自己不像昨天那样等看见晁子然从教室出来以后再跟上她,但是比起找不到人,他更怕会遇上秦庄朝。
秦庄暮等了一会儿没看见人,决定往晁子然昨天离开书店以后走的那个方向去碰碰运气。过了书店以后的路分成了两条,秦庄暮昨天留意到晁子然走的是窄一点的路,于是他也向那条小路走去。
绵城虽然是个跟发达沾不上边的小城市,但也是有分区的,不过只是简单粗暴地按照地理位置分为东南西北中五个区。秦家搬了一次,从比较偏僻的北区搬到了市中心东区,一些比较好的学校、小区和唯一的商圈“榕悦城”都在这一片。一中离东区和北区的交界处不远,而秦庄暮正在走的这条小路就是连接两个区的,换句话说只要走到这条路的另一头就到了北区。
看来晁子然是住在北区的。
路虽窄,但很长,安静偏僻,两边是两人高的水泥墙,水泥墙里围着的是低矮的居民楼,目之所及整一片都是灰色的。有一户人家的爬山虎从窗上贴着墙壁蔓延到围墙上,枝蔓扭曲,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却成了这片暗灰色里唯一一抹清新的颜色。
秦庄暮很久没有回来北区了,但他没有忘记北区这一片的样子,即便住惯了装修高级的商品房小区,他也常常会想起这些外墙发黄或者发灰的老旧平房。
因为在截至目前的人生里,他最幸福的时光都是在这里度过的。从搬离旧房子开始,聪明漂亮、喜欢跟哥哥撒娇、常常有阿尔卑斯硬糖吃的秦庄暮也跟着永远留在了那段岁月里。
傍晚时分是人们在家做饭的时间,这条窄路上恰好没有走过的人。秦庄暮没走一会儿,就听见了不远处有些嘈杂,似乎是有人在吵架,因为周围没有太多的杂音,秦庄暮模模糊糊地听到了一些。
“……你丢了工作……怎么办……”
“不好好……给我们烈哥脸色看……”
“你们以为我是……继续读书……”
虽然听不出来具体内容,但是越往前走这说话的声音就越清晰,说话的人应该是在前面的巷子里。
那条巷子两旁的墙后正好没有居民楼,是一家饭馆的后门,平时根本没几个人会走进去。
这是什么,绑架?勒索?似乎……有女孩子的声音。
秦庄暮现在确定了声音就是从前面不远处,这条路分岔出去的小巷子里传出来的,他只要往前走就一定会路过那个巷口。
他没有犹豫,决定过去看看,万一真的出了什么事就不好了。
秦庄暮加快脚步走过去,到了巷口转角的位置却停住了,因为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
“哎庄朝,美人鱼找你,让你去趟办公室。”
周测结束后,秦庄朝正在收拾书包。他坐在靠近走廊的位置,手边就是窗户,杨连鹄猝不及防从窗户探头进来说话,把正在分神的秦庄朝一下子拉了回来。
“……什么?”
“考个试就傻了啊?”杨连鹄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我刚刚去办公室交卷子,被美人鱼抓住了,要我叫你去办公室找她,样子还挺严肃的。”
“美人鱼”是高三一班的人给他们班主任余美泽起的外号,人如其名,也如其外号,年轻漂亮。
余美泽从高一下学期分班开始就带着这个班。一中在挑选毕业班团队这件事上很严格,很多老师教不了高三,在学生升上高三以后就重新回去带高一高二的学生,但是余美泽却一直带着这个全校最强的理科实验班,她几乎是历届高三实验班资历最浅的班主任。
秦庄朝点点头:“好,我现在去。你先走吧,不用等我了。”
杨连鹄凑过去:“你没什么事吧?美人鱼那副表情很少见的,也就何方圆那件事她这么严肃过。不会是……”
“没事,”秦庄朝虽然心里也非常疑惑,但他只是神色如常地看着杨连鹄,“没出什么事,今晚不是连漪生日吗,你回去吧。”
认识这么多年,杨连鹄还是知道秦庄朝的:“那行吧,我先回去了,有什么事给我发短信打电话。”
杨连鹄拍拍秦庄朝的肩,绕进教室后排拿上书包。
“杨草今天这么急着走啊?”一群男生正好拿着篮球准备从后门出去,其中一个走到杨连鹄座位的时候说了一句。
杨连鹄正在收拾作业:“哎是,家里小公主生日,现在得过去接她放学。”
“现在?六点都过了,他们初中部五点就放学了吧,现在去不会晚吗?”
他抓了一把头发:“所以说我得快点……走了啊,明天见!”
那几个人跟他道别:“哎好,明天记得打球啊!”
“行!”
杨连鹄回头挥了挥手,露出了一个非常标准的灿烂笑容,然后快步跑下楼去接他妹妹杨连漪。
一个男生调侃:“杨草不愧是草,对一群大老爷们儿也笑得这么灿烂,还去接妹妹放学,果然篮球场大半的女生都是去看他的。”
另一个回答:“你可别忘了,走了一棵草,我们班还有另一棵。”
“朝哥,”那人招呼秦庄朝,“打球吗?”
“不了,老师找我,现在要去一趟办公室,你们玩儿吧。”
“你跟杨草忙也还忙到一起呢,那行,明天有活动课,到时候打个痛快。”
“好。”
一群男生闹哄哄地出去以后教室清静了大半,秦庄朝收拾好东西,去了教室隔壁的办公室。
刚下课不久,办公室里还留着很多老师,也有交卷子或者问问题的学生,一时有些吵闹。余美泽见到秦庄朝以后也没说话,只示意他跟自己走。
两人去到心理活动室,余美泽在门口挂上了“请勿打扰”的牌子,就关上了门。
心理活动室不大,干净舒适,零散地放着两张桌子和几把椅子。余美泽拉开一张桌子前的椅子坐下。
“搬张椅子来坐吧。”余美泽语气平淡,没有什么很特别的情绪,不过确实不像平时那样总是微微笑着的,很亲切。
秦庄朝依言搬来了椅子,坐到了余美泽的对面。
“高三了,老师的时间很紧张,你的时间比我更宝贵,所以我也不多说废话了。”
余美泽把一直拿在手里的档案袋放在桌子上,打开,拿出了几张照片。
“你看看。”
秦庄朝心里的疑惑一直在堆积,他伸出手把照片拖到自己面前,看清楚照片内容的那一瞬,他心里的疑惑变为巨大的震惊。
不过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只是眉头紧蹙,不断翻看手里的照片。
“老师……想跟我说什么?”
“这是今天下午教导主任陈老师交给我的,六班的班主任黎老师也跟我一起被他叫到行政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