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庄朝的火车票买在了中午,下午去到余林再转乘飞机直飞广安,所以留给他收拾行李的时间还有不少。
风扇开到了第二档,嗡嗡地小声响着,把傍晚还没完全消散的暑气逐点卷到阳台外面,蝉鸣声不知疲倦地响着,把屋子里的空气衬得更安静。
离别曾经是秦庄暮的心病,秦庄朝还无比清楚地记得他在八个月以前就搂着自己说不想分开,那时候他还开玩笑说不如自己复读一年陪他再过一次高三,一眨眼就到了现在。
中间也有好几次谈到这个问题,但短暂的分开是必然的,没有什么更好的解决办法。
他能感受到秦庄暮在焦虑,也在有意识地控制自己的焦虑,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从某天开始就变得比以前沉默了,黏人还是照样的黏人,但常常只是跟自己待在一起不讲话,也不怎么爱凑过来撩拨他。
既因为他要走了,也因为高三压力明显加重了,不过还是前者占的比例多一些。
秦庄暮坐在床上叠衣服,是很一丝不苟的那种叠法,连折角都是不偏不倚的九十度,叠好了再慢吞吞地放进行李箱。
可惜慢动作不会让时间的流速也变慢,等秦庄朝洗了碗,再把录取通知书、身份证等重要证件收拾好了,指针已经超过了8,而秦庄暮还坐在床边给刚晒过的枕头换上新的枕套。
拉上最顶层的拉链,秦庄朝把收拾好的背包放到沙发上,走过去背对着秦庄暮坐到了地上,秦庄暮下意识把腿岔开,秦庄朝就靠着床坐到了他身前。
秦庄暮一回家就洗了澡,此刻穿着一条灰色的家居短裤,拖鞋甩在不远处,两条光洁的小腿被秦庄朝握在手里,架在他的胳膊上。
秦庄暮愣了愣,放下枕头往前挪了挪,等了一会儿才倾身抱住了秦庄朝的脖子,侧着脸颊贴在他后脑勺,整个人像树袋熊一样攀着他。
他想叫“哥”,但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喉咙有点哑,就把话收回去了。
下一秒,他听见他哥哥开口了:“小暮,你长大了。”
秦庄暮的眼圈几乎是顷刻就红了。
“你可以任性一点,像小时候上学那样,拉着我的衣服,不说十次八次再见都不放我走。”秦庄朝的手指在他脚踝处轻轻摩挲,像在安抚,“但是你长大了。”
秦庄暮的手往下摸了几下,最后揪住他的衣领,嗓音沙哑:“我后悔了,不想长大。”
秦庄朝十分纵容地笑了:“你不用长大,我长大就行了。”然后他又抬手碰秦庄暮的脸,说,“但你还是选择跟我一起长大,不是吗?你小时候也是这样的。”
“那又不一样。”小时候只是分开两个不同的楼层上课,放学就能见到,现在他面临的是分开两个城市,最坏的情况是要到四五个月之后才能见面。
秦庄朝没说话,从裤袋里把手机勾出来,低头拨了个号码。
紧接着,被秦庄暮扔在床头的新手机亮了屏幕,一阵悠扬的纯音乐声响起,秦庄暮往那边看过去:“这是……”
手机是秦庄朝新买给他的,用他暑假两个月当家教的工资,之前的手机不是不能用,只是卡得开机都要等两分钟,秦庄朝就将它卖给了回收手机的。而作为开学礼物,秦庄暮用之前在书店打工攒下来的钱买了一件羽绒服给他。广安虽然也算是南方城市,但是冬天会下雪,比绵城要冷上好几度,旧的羽绒服穿了三年有些洗薄了,还不足以御寒。
“去看看,把手机拿过来。”秦庄朝放开了他,秦庄暮就爬过去把手机拿起来,上面的来电显示是“哥哥”。
但是他的手机铃声一直都是用系统默认的,秦庄朝给他换了铃声吗?
秦庄朝把电话挂了,让秦庄暮拨他的电话,秦庄暮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两三秒钟后,跟刚才一样的纯音乐从秦庄朝的手机传来。
这时秦庄暮明白过来了。
“这个铃声只属于我们两个,”秦庄朝也坐上床,从背后抱住秦庄暮,把他圈在自己怀里,“想哥哥了就打电话,我一听这首歌就知道小暮又在想我了。”
“哥,”秦庄暮吸了吸鼻子,有点哽咽,“你会想我吗?”
秦庄朝抱紧他,把他的手翻过来手掌朝上,摊开手扣住了,两只左手腕上的手链碰在了一起,脉搏也贴在一起,似乎能感觉到彼此的跳动:“你听,已经在想了。”
临别的这天晚上他们很早就躺上床睡着了,第二天十分平常地起床做早餐,再拉着行李慢悠悠地逛到了火车站,一路上十指紧扣,并不理会有没有别的目光。
秦庄暮又逃课了,但是今天没人在意这个,他们坐在不算人多的候车大厅里聊天,讲秦庄朝去了广安要给他拍中央公园颇负盛名的枫叶园,讲秦庄暮要怎样在教导主任的眼皮底下带手机回学校上课,气氛十分轻松。
离检票时间还有十分钟,秦庄暮去饮水机把保温杯斟满水,装进了秦庄朝的背包里。他有些迟疑地问:“哥,你……国庆的时候会回来吗?”
他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会是什么了,即使有学生证可以享受优惠,来回的机票和火车票还是有些贵。之前秦庄朝的竞赛奖金有两万,存下来了一万,剩下的给他们两个都交了学费和房租,还有一部分给杨柳兰提前交了半年的水电费,杂七杂八的一算,已经只剩下一千多块钱了,买了火车票和机票就不剩多少了。
最后加上他们打工赚回来的和之前的积蓄,恰好足够两个人在两个地方独自生活,再多花在交通费上就有些浪费了。
秦庄暮知道这么问一定是在为难秦庄朝,于是自己回答道:“不回了,哥,你记得寒假回来的时候给我带绿豆糕,听说有一家老字号出的绿豆糕很好吃。”
头顶的喇叭打开了,工作人员的声音从里面扩散开来,重复提醒去余林市的乘客抓紧时间检票。
秦庄朝站起来,在他面前慢慢蹲下身,由下至上地看着他:“听说那家酒楼的糖醋排骨也很好吃,我看能不能学会了回来做给你吃。”
垂眸看了一会儿秦庄朝的手,秦庄暮抬眼与他对视,伸出手翘起尾指:“拉勾。”
秦庄朝也抬手,轻轻用尾指勾住了他的,两个大拇指用力印了一下,像盖了个戳。
检票口是边界,送行的人只能送到这里不能再进去,他们的身边也站着不少依依惜别的情侣或者家人,有几个看起来也像是要出去上学的学生,父母或是爷爷奶奶跟着来送上车,正抓紧最后的时间交待这交待那。
对比之下他们的气氛要沉默很多,杨柳兰本来也说要来,坚持了好几次都被秦庄朝拒绝了,他连具体哪天上车都没说。
勾在一起的尾指松开了,秦庄朝转身抱了一下秦庄暮,低声在他耳边说:“乖,我等你。”
说完他双手捧着秦庄暮的脸仔仔细细看了一会儿,直到距离检票时间结束还有两分钟,他才拉着箱子转身走过去。
“哥哥,”秦庄暮的眼睛蓄起水雾,视线里秦庄朝的背影变得模糊,“你等我,我很快就长大了。”
“照顾好自己。”这是秦庄朝上车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火车缓慢地开了,秦庄暮忽然崩溃了一样,边打电话边追着秦庄朝所坐的车厢一路狂奔,他看见哥哥趴在车窗上回头看他,却没接电话。直到火车驶离了站台从视野里消失,通话因为长时间没接听挂断了,他才弓起身双手撑着膝盖喘气,汗珠和泪水混在一起滴落在地上,洇出两三片水迹,不一会儿就被正午的烈阳蒸发不见了。
他张了张嘴,从喉咙里轻轻叫了一声“哥哥”。
一年而已,他想。他会长大的,之前的六年看起来是他在为了跟随秦庄朝而翻山越岭,但其实是秦庄朝在无形中拉着他往前跑,这次轮到他追上去了。
*
高三学生没有国庆假期,人人都在逛街旅游看升旗的时候,秦庄暮在教室里听月考的讲评课。
他这次的数学成绩又重新拿回了第一,差五分满分,比第二名高出了六分之多。教数学的丁老师私下里向张婕秋表扬他,说好像这大半年以来秦庄暮变了很多,浑身上下的尖刺都敛回去了,多了几分沉稳,看不出来以前时不时闷声惹事的模样,总成绩也在慢慢进步。
课间绕着学校跑操的时候,秦庄暮习惯性地看向一边的荣誉墙,见到“高考喜报”标题下那张每天都要看几遍的照片,他才猛然想起自己昨晚因为考了试太累,忘记回秦庄朝一个电话了。
但是秦庄朝也没有催他,只在早上发了短信问他降温后有没有多穿一件外套,大概既要上课又要兼职,也很忙吧。
他已经能够在没有秦庄朝的陪伴下入睡了,刚分开的那一个星期思念最浓,折磨得他每天睁眼到天亮,后面睡不着就起来刷题,用差不多一周的时间做完了二十套真题。
过度的失眠之后就是一场大病,他在校医院吊了两天葡萄糖都没用,杨柳兰又接他去市医院吊针开药,额头烫得像火烧的时候意识不清醒,嘴里不停念着“哥哥”,杨柳兰摸出手机要给秦庄朝打电话,却被强行半睁着眼的秦庄暮抢走了手机。
身体彻底恢复之后,秦庄朝告诉他自己找了一份兼职,帮教育机构做针对中学生的学习资料,像PPT、复习资料这些,一个月做到规定的数量可以拿到保底的两千块钱,再多做一些就能有相应的提成。
这对一个刚入学的大一新生来说无疑是个非常难得的机会,因为几乎不会有人看得上新生的水平。知道这个教育机构的合伙人之一是韦雯的朋友之后,秦庄朝一度想辞掉这份工作重新找,不过这是后话了。
两人迅速度过了混乱的适应期,从那之后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抽时间打电话,时间或长或短,讲一讲自己和身边发生的事,事无巨细、鸡毛蒜皮,却都异常珍贵,每次听到那阵舒缓的音乐铃声,秦庄暮才有种脚踏实地的感觉。
白昼渐短,窗外的树叶很快被秋风染黄了,飘落一地,回乡下看郑翘的日子也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