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和宠物医院最近比较热闹,不仅因为现在是旺季,也因为这几个月是大多数高校学生的实习期,作为广安大学兽医学院的挂钩实习基地之一,这所规模较大的医院每年都会接收二十名实习生,所以比较厉害的主治医生身边总会跟着四五个学生一起忙上忙下。
周六的晚上秦庄朝要跟一台手术,说是八点钟左右能完成所有工作下班,但是秦庄暮七点半给他发的微信到八点半还没收到回复,干脆带着克卜勒走过去医院等他,反正他们租的房子离安和医院只有十五分钟的路程。
克卜勒就是四年前秦庄朝捡到的那只流浪虎皮猫,现在已经四岁半了,从能被抱就绝对不想走的小奶猫长成了成熟矫捷的淑女猫,配上一身漂亮的花纹和特别的名字,非常具有野性美。
晚上的医院除了急诊部都比较冷清,秦庄暮没有上二楼的手术区,而是在一楼大堂的家属等候区坐着,克卜勒安静地趴在他的大腿上。
大堂空无一人,秦庄暮百无聊赖地顺着克卜勒的毛,抬头看二楼“手术中”的显示屏散发出来的红光发呆。等了几分钟,有一个高瘦的年轻人穿着白大褂从左边的诊室关灯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份像是报告的东西。
“来等你哥?”年轻人叫谢寻鸥,是秦庄朝的同班同学兼前舍友,和秦庄暮见过几面,也一起吃过饭。
秦庄暮抱着克卜勒站起来,很轻地“嗯”了一下,走到前台把猫放下。
“今天轮到你值班吗?”
谢寻鸥拉开椅子坐下,摸了两把克卜勒的头:“本来是轮到朝哥值夜班,但是上周我有事跟他换了班,今天就替他补上。”秦庄朝虽然和他同级,但毕竟是降级转专业的,本身又比多数同龄人入学迟,所以他们原来的宿舍都习惯喊他哥。
秦庄暮想了想,换班应该是秦庄朝生日的那天,他们两个在家里做了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生日蛋糕,吃得有点撑。
他拿过下周的值班表,计算接下来一周两人能有多少天一起吃饭。被摸得有些烦的克卜勒沿着圆环状的玻璃桌往旁边走了,这时谢寻鸥忽然凑近了,煞有介事地盯着秦庄暮:“听说朝哥最近给克卜勒找了个妈妈?”
“……啊?”低着头看值班表的秦庄暮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什么意思?”
谢寻鸥挑了下眉:“我和朝哥跟的不是一个老师,前两天听见几位老师聊天,带着朝哥的谭医生说他闲下来就看手机发信息,像在给什么人报告行程,偶尔还微微笑一下……就猜他可能是在跟女朋友发微信。”看见秦庄暮略显茫然的神情,他顿了一下又说,“朝哥大二那年就搬出去住了,我们平时在群里聊到这种话题他也不怎么说话,所以就猜他是不是有情况了。”
秦庄暮眨眨眼,低头把小半张脸埋进了围巾里,转头看一眼已经跳到地上的克卜勒,问道:“那……我哥他闲下来就看手机会影响工作吗?老师有没有说他?”
“那倒没有,”谢寻鸥摇头,“他也就是有空才看手机的,认真工作这方面不用担心,老师夸他还来不及。”
“那就好。”秦庄暮放心道。
谢寻鸥歪了歪头:“所以?”
秦庄朝看手机应该是在跟自己发微信,但是这要怎么回答啊……秦庄暮想了想:“克卜勒有妈妈了。”
谢寻鸥一惊:“什么?!”
“不是不是,”秦庄暮才意识到自己嘴快说错了,“我的意思是……克卜勒不需要妈妈。”
“……啊?”谢寻鸥还是不懂。
“准确来说克卜勒是我的猫,”秦庄暮一本正经地措辞,“所以她不需要妈妈,而且她已经四岁多了,早就是独立的大人了。”
谢寻鸥心里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哦……听朝哥说克卜勒是他第一年入学的时候捡的,我以为会一直跟着他。”
秦庄暮转了转眼珠,眼底忽然闪过一丝狡黠:“我哥有一只猫了,所以克卜勒是我的。”
“……这样啊。”谢寻鸥似懂非懂地再次点头,“原来朝哥还有一只猫。”
“在聊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秦庄朝已经从二楼坐电梯下来了,朝他们走来。
秦庄暮眼睛一亮,抱起窜回自己身边拱来拱去的克卜勒走过去:“哥。”
秦庄朝张开手把克卜勒接着抱在怀里,颠了两下:“怎么过来了,今天克卜勒的胃口恢复了吗?”
“嗯,感冒应该好得差不多了。”秦庄暮说,“今天晚上也没什么事干,带克卜勒下来散步顺便等等你。哥,什么手术做这么久,而且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下来了?”
克卜勒一到秦庄朝手里就老实,不会像面对秦庄暮那样喜欢乱蹭,但是秦庄朝身上的消毒水味还没散,她可能闻着不舒服,不一会儿就挣扎着要回到秦庄暮那里去。
“一只博美的后腿粉碎性骨折,主人拖了两天才过来,所以手术危险性比较高,做得久了些。”秦庄朝向谢寻鸥点点头,在他递过来的表上签了名,“还有些收尾工作,谭老师见我有些累了就让我先出来。”
谢寻鸥叹了口气:“又是因为拖延让病情更加严重,我前天跟的一只腊肠犬肺部大量积水,抢救了两次还是没挺过来。”
“哥,那博美的手术顺利吗?”
“挺顺利的,不过还是要放在医院多观察一两天,”秦庄朝拍了拍谢寻鸥的肩膀,换了个轻松点的话题,“所以刚刚在聊什么?”
“聊给克卜勒找妈妈的事情,”谢寻鸥忍不住又凑过去撸了几下克卜勒,“朝哥,原来你还有一只猫啊?”
秦庄朝看了一眼身边恍若无事其实视线乱放的秦庄暮,顿时明白了些什么,配合地笑着说:“是啊,还有一只。”
克卜勒不太配合地拍开谢寻鸥的手,转身趴在了秦庄暮的肩上。
“哥我们走吧,”秦庄暮挠了挠她的脑袋,“我们去吃宵夜。”
于是秦庄朝回诊室把白大褂脱了,换上黑色的休闲外套,跟谢寻鸥说了句“辛苦”,和秦庄暮并肩走出了医院。
这一片的路灯很亮,但是行人不多,秦庄暮的手被秋夜的凉风吹得有些冰,他一手抱着克卜勒,一手伸进秦庄朝的外套口袋里和他十指交握。
秦庄暮想吃糖水,他们就拐进了一条小巷子里,走进一家糖水铺。
“要一碗银耳红枣糖水,”秦庄暮转头看秦庄朝,“哥你要什么?”
秦庄朝扫了两眼墙上贴着的菜单:“双皮奶,两碗都要热的。”
收银的慈祥老奶奶应了一声,给他们指了唯一一张空着的桌子。
这个时间点来吃宵夜的人挺多,这家老店子虽然开得偏,但是好吃又便宜,开店的爷爷奶奶很好相处,街里街坊都爱来光顾,前段时间有几个美食博主专门来探店,拍了照写了测评发到社交平台上,吸引了好一波顾客。
从他们一进店里就有两三桌女生频繁地将目光投过来,不知是看人还是看猫,也有可能两者都一并欣赏了,但他们也没在意。
“韦老师介绍的实习考虑好了吗?”秦庄朝在木方桌的一侧坐下,给秦庄暮倒了杯水。
克卜勒继续懒洋洋地趴在秦庄暮大腿上,他接过玻璃杯喝了两口,鼓着腮帮点点头,喝下去以后说:“考虑好了,我今天上午就发了答复的邮件,那边让我下周二过去看看,如果谈妥了没问题就下下周开始上班。”
“多做尝试也是好事,”秦庄朝随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怎么一脸兴致不高?”
“等我也去工作了我们就没什么时间一起吃饭了,”秦庄暮一手托腮,一手顺着克卜勒的毛,“而且我明年本科毕业就读研究生去了,万一一读好几年,出来找工作人家还会认这个几年前的实习经历吗?”
这一整句话可能只有前半句是重点,秦庄朝笑了笑:“就当多一份经历吧,互联网公司的算法工程师,不也是你以后想做的吗?就当现在提前了解。”
秦庄暮“嗯”了一声,现在他已经拿到了本校的保研名额,学校里的课程也不多,更多的时间会待在实验室里研究模型或者跟着他未来的导师——也是他现在的班主任做项目,一周能抽出三四天去实习。“但是……”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了,“但是这份实习很抢手,如果不是韦老师帮忙我可能都拿不到吧……”
这几年里他们当年的房东太太韦雯一直很照顾他们,因为秦庄暮和她一样也是学数学的,所以给了他很多的建议和帮助,即便不在同一所学校,他们也很恭敬地喊她“韦老师”。
老爷爷把糖水端上来了,秦庄朝张开秦庄暮的两只手掌让他捧着温热的碗暖手:“那就认真做,虽然有韦老师这层关系,但大型企业也不是这么随便就让人进重要岗位实习的。至于吃饭……等年底忙完了我们去旅游吧。”
听到这里,秦庄暮略微郁闷的神色瞬间消失了,他扬起嘴角:“好啊!我们去哪里?”
“你上次不是说想坐摩天轮吗?我们就去一个有摩天轮和温泉的地方。”
“那还要是下雪的地方。”秦庄暮满怀期待地补充道。
“嗯,”秦庄朝试了下秦庄暮手背的温度,比刚才在外面时暖和多了,“吃吧,糖水放太久就凉了。”
昏天黑地地忙碌了一个秋天和小半个冬天,两人终于在元旦前结束了所有工作,开始收拾去日本的行李。
圣诞节和元旦相隔的日子不多,两个出游高峰过后酒店机票门票的价格通通在一夜之间往下跌,秦庄暮抓住机会提前订齐了,拿上两周前办好的护照就能出发。但在此之前他们要先回绵城一趟,提早几天收拾好的所有行李就在家里放着,回来再直接拿上去坐飞机。
秦远从监狱里出来已经快两年了,他们除了他刚出狱的那年春节回去一起过了,其他时候都只是时不时打电话回去,而秦庄朝每半年就会打一点钱到杨柳兰的银行卡上。
十二月中旬,杨柳兰查出来了子宫肌瘤,医生说有向恶性发展的可能,建议将子宫次全切除,杨柳兰也没考虑太多就同意了手术,在秦庄朝打电话过来的时候顺便提了,他就说回去陪她一起做手术。
手术的过程很顺利,杨柳兰的身体也恢复得很好,他们在绵城待了四天,离开前一天去缴费的时候发现除了他们已经付过的手术费,住院和药物等杂七杂八的费用都被秦远缴清了。
“秦远在今年年头去了加油站以后一直没换过工作,”杨柳兰坐在病床上小口地喝着热水,脸色苍白但没有病态,“他刚出来那会儿因为有案底,四处碰壁,就算找到工作也做不长久,这回应该是稳定下来了。”
秦庄朝把她喝完的水杯接过去放到桌上,点头应了一声。
杨柳兰看着坐在病床边的两个儿子,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自己也在慢慢变老,这几年平淡规律的生活已经将过去的恩恩怨怨和大起大落都冲散了,此刻回忆起来都像是一场梦。
天伦之乐她也是想要的,但那已经不可能了。
“明天出院了就走吧,你们也忙,但是再忙也要记住身体健康才是第一位,不然年纪大了就一身毛病。你们两兄弟……小小年纪就离开家,一定要互相多照应,啊?不用管我,你们过你们的生活去……我想睡会儿,你们赶紧去吃饭吧。”说完杨柳兰就闭上了眼,不愿意再多说话了。
秦庄朝起身给她盖好了被子,握住秦庄暮的手腕退出了病房。
直到第二天坐上去余林换乘飞机的火车,秦远都没有出现,给他们送行的是于凯和陈柏蕙。
几年之间绵城变了许多,不少地方都翻新过,但是现在不是怀旧的时刻,他们好不容易挣脱了这里,除了一些人和事,实在没有太多的理由留恋。
“可以回家看看,但别回来。”这是临别前于凯对他们说的话。
东京的冬天不怎么下雪,他们原本也没想过第一天来就能看见雪,但就是这么巧合又幸运,挑着游客相对少的傍晚时分去逛公园,遇上了东京在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相比起广安湿冷的雪天,这里的雪下得不大,簌簌地落在树梢,再飘到肩头或者房顶,成了简单漂亮的点缀。
突如其来的美景引得不少人发出惊叹,秦庄暮也有些兴奋,伸手接了好几片小雪花,一把捂在秦庄朝的脸上拔腿就跑,然后在没人的角落被追上狠狠亲了三分钟。
暮色将合,他们排着队坐上了摩天轮。这是全日本最高的摩天轮,造型像盛开的花,装饰在上面的灯光则像钻石一样,在夜色中璀璨而夺目。
一个车厢里能容纳六个人,和他们一起的是四个更年轻一些的女孩,她们从小在这边一起长大的华裔,普通话说得十分蹩脚,和他们攀谈的时候却毫不露怯,知道他们是兄弟以后都掩着嘴笑。
摩天轮缓缓上升,车厢里的纯音乐声十分悠扬,秦庄暮趴在一侧看着地上的人和景物逐渐远离,又转过头去看秦庄朝被光影切割得更深邃的侧脸,右手摸索着和他牵在了一起。四个女孩在车厢的另一侧,低声亢奋地用日语交谈着。
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请他们帮忙拍照片,转过头的时候瞥见了他们瞬间松开的双手,没说什么,拍完以后还主动提出帮他们也拍一张。
“想拍吗?”秦庄朝问。
身后是灯火初明,夜色斑斓,雪花洋洋洒洒,秦庄暮觉得自己被此情此景灌得有些醉了,没有犹豫就点头答应了。
女孩拒绝了秦庄朝递过来的手机,扬了扬自己手上的相机:“我这个拍了半分钟就能出来,相片比保存在手机里的图片更能纪念。”她举起相机对焦在两人的身上,笑着说,“如果靠近些就更好看了。”
于是秦庄朝抬起一只手臂揽住了秦庄暮的肩,两人的笑容都被灯光衬得明亮。
不断有欢呼声从他们前面的车厢传过来,已经有人经过了摩天轮的最顶端,很快就会轮到他们。秦庄暮忽然指着远处一个模糊的轮廓:“哥你看,那是不是富士山?”
秦庄朝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笑道:“看来今天天气很好,我们也很好运。”
秦庄暮回头看了一眼背对着他们的女孩们,张开五指和秦庄朝十指紧扣在一起。“哥,听说在摩天轮的最顶端许愿一定会实现的。”他靠在他肩上说。
“是吗?”秦庄朝亲了一下他的发顶,“你想许愿?”
还没等秦庄暮想好要说什么,车厢内的纯音乐就切换了下一首,熟悉的乐声倾泻下来,他差点以为是自己或者秦庄朝的手机响了。
这时,一旁戴着眼镜的女孩用普通话说了一句:“好好听,是什么歌?”
“好像叫克卜勒,一个新加坡的歌手唱的,”另一个女孩说,“我之前在妈妈的手机里听过,是有歌词的。”
她们听了一会儿歌,又被即将到达最高处的夜景吸引。
秦庄暮眨了眨眼,重新靠在秦庄朝肩上:“哥,我们把克卜勒丢在学校,她会不会生气啊?”
“她是个独立的大姑娘了,”秦庄朝让他看玻璃外的景色,“就快到顶了,想好许什么愿了吗?”
扣在一起的手指又握紧了一些,秦庄暮小声地说:“最大的愿望早就实现了。”说完他就听见秦庄朝轻声笑了,脸庞在慢慢凑近,下一秒温热的嘴唇就覆上了他的。
车厢终于到达了最高处,停留了几秒钟,他们便在光影交错的雪夜里接了一个绵长的吻。
“一闪一闪亮晶晶
好像你的身体
藏在众多孤星之中
还是找得到你
挂在天上放光明
反射我的过去
提醒我
我不再是一颗寂寞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