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庄朝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酸奶,在看飘窗外的景色。飘窗朝南,采光不是特别好,但是胜在通风好,看出去的街景也比秦庄朝房间里的漂亮一些。
他时不时把视线落到弟弟身上,看他驼着背盘腿坐的姿势,想起来小时候,每次看见他坐得东倒西歪,秦庄朝就会伸出手指在他的脊骨或者腰上戳一下,要他坐好站直,否则长不高。
转眼就过了这么多年。
秦庄暮咬着吸管,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酸奶冷吗?”
秦庄朝摇头,用吸管戳破酸奶盖,喝了两口:“有按时吃药吗?”
“有,”秦庄暮迟疑着把装在塑料袋里的药拿出来,递给秦庄朝,“再吃两天应该就好了。”
他的心里一直有个疑问,但他不敢多想,更不敢说出来,只能这样试探着,期盼秦庄朝能露出一点马脚。此刻的气氛实在太和谐,秦庄朝和他一起洗碗,给自己擦药,甚至向他道歉……这让他有点回到以前缠着哥哥那种有恃无恐的状态。
但是接过药的秦庄朝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自然的神色,他只是翻看了两眼,失笑道:“胶囊和糖衣,怕苦啊?”
“不是我买的,”秦庄暮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小半边脸埋进了衣服里,“凯哥给我的。”
“凯哥也知道你怕苦?”
什么叫“也”?
“不知道吧,”秦庄暮觑着哥哥的神色,心里又升起了一点点期待,“所以……我觉得不是他买的。”
“那是谁买的?”
“……不知道。”总不能直接说“我觉得是你买的”吧。
秦庄朝点点头,把药放回塑料袋里:“聊聊吧。”
话题转换得如此突兀,却又好像不会不合时宜,等了一会儿秦庄暮才慢吞吞地说:“聊什么?”
“聊……你怎么学会打架的。”
秦庄暮第一次跟别人打架是在初一的军训。
绵城政府投入给教育的支出不多,每年参加小升初的学生都要比学位多,所以即便采用的政策是除了推荐生以外的学生全部按照地段参与统一的摇号派位,也还是会有一小部分人连初中都读不上,这些人通常是家里太穷自动放弃名额的。与此同时,一些走关系的学生会抢占名额,所以重点学校或者重点班级的生源都难免参差不齐。
作为当年市统考的前十,秦庄暮自然得到了推荐生的资格,他通过了附中初中部的筛选考试,顺利和秦庄朝去到了同一所初中。他考上的是重点班,班里的学生都是在派位以后经过入学考试按排名分过来的,但也有好几个是校领导的亲戚或者在什么部门有关系的学生,强行挤走了几个人安插进来的。
在军训的倒数第二天跟秦庄暮打架的就是教育局长的外甥,一个从小就立志成为霸道总裁的小贵公子。
小公子姓杜,名字叫什么秦庄暮实在没有印象了。
初中生的军训都很随意,学生年纪小,也怕万一累着哪个领导的孩子会惹上麻烦,所以都是训练二十分钟就到阴凉处休息半小时。不过就算休息的时间比训练时间还要长,一群半大的孩子还是被南方八月的艳阳晒得红红黑黑,像下矿待了几天。有的气血足的脸颊也会红扑扑的,来看他们的班主任说像一个个健康的红苹果。
一群学生就开始讨论各自晒黑了多少,还伸出胳膊和腿互相比较,有些懂得多的女孩子还讨论回家要抹妈妈的哪一款精华,玩得不亦乐乎。
那个年纪的孩子也没有太多白啊黑啊这些审美概念,单纯觉得像苹果这件事很好玩,但是讨厌吃苹果的杜公子就不高兴了,他第一天军训回家就被讨厌的姐姐嘲笑,说他晒黑了以后像个小乞丐。于是他心里的怨念值随着时间不断攀升,日夜期盼军训快点结束,好让他从小乞丐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哎,”杜公子插着腰站着,用手肘戳了一下隔壁的男同学,“我有晒黑很多吗?”
男同学诚实地点头:“不过还好吧,大家都一样。”
“晒黑了像乞丐?”
“啊?”男同学挠挠头,“这么猛的太阳谁会晒不黑,天天撑着伞的老师都说自己黑了,这有什么。”
“没有,”一个高高壮壮的女孩指着坐在一旁擦汗的秦庄暮说,“他没有晒黑,都五天了还跟没军训一样。”
女孩的嗓门有点大,不少人都往那边看过去。
秦庄暮没有参与同学们的聊天和游戏,坐在稍微远离人群的地方发呆,正想着为什么已经是军训倒数第二天了,还是没在学校里见过秦庄朝,所以完全没有察觉到其他人的视线。
“喂!”忽然有个人跑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秦庄暮被打断了思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他仰起头看站在自己眼前的男生,从鼻腔里发出一个疑问的音节:“嗯?”
“你怎么晒不黑啊?”
“……什么?”
“哎你站起来。”说着杜公子就要去拉秦庄暮。
秦庄暮下意识躲了一下,自己一手撑地不明所以地站了起来,另一只手拿着一块叠得整齐的小毛巾。
杜公子伸出手臂,比了比秦庄暮的手臂,发现自己比对方黑了两个度,再看脸,怎么都不会是晒黑了的小乞丐。
姐姐真的太令人讨厌了。不知从何而来的胜负心作祟,杜公子烦躁地又重复了一遍:“你怎么晒不黑?”
秦庄暮更加莫名其妙了,他不知道黑还是白有什么好争的,他也没有觉得自己晒不黑。
也许是他的抗拒和疑惑表现得太明显,再配上那种无辜的神情,杜公子忽然火气上头,把对姐姐的怨气也一并撒了出来。
他看见秦庄暮手里的小毛巾,伸手去抢:“喂,你手里的是什么,毛巾?上面的图案是什么?”
手里的毛巾猝不及防被抢,秦庄暮赶紧用力抓住往回缩,奈何慢了半拍,毛巾到了杜公子手里。
“你干什么?!”秦庄暮急得喊了一句,要伸手去抢回来。
杜公子一边挥开秦庄暮伸过来的手往旁边躲,一边去看毛巾上的图案:“彩色的风筝?你多大了啊还用这种小毛巾啊。”
“关你什么事!”
两个人身高差别不大,身材也相仿,但是顽劣的杜公子明显更加贼头贼脑,他动作灵活地摇晃着身体,不让秦庄暮碰到毛巾。秦庄暮越是急他就越是高兴,越想捉弄他。
“你妈给你绣的啊?旁边还有云和太阳,怎么跟个女孩子一样。”
“你要干什么,还给我!”
“嘁,不就是条破毛巾你那么紧张干嘛?”
“那是我的东西,不关你事!”
“有本事就来抢啊!”杜公子见秦庄暮抓住了自己的衣袖,就快要抢到了,情急之下就把毛巾往旁边一扔,毛巾飞出去一小段距离,掉在了地上。
秦庄暮赶紧跑去捡,却被杜公子扯了一下衣领,勒得他脖子一痛,跑步的动作瞬间慢了下来。然后他就看见杜公子抢在自己前面,往毛巾上的风筝图案狠狠踩了一脚,还碾了两下。
那是秦庄暮第一次跟别人真正拳脚相对地干架,也是第一次因为已经去世的奶奶打架,却不是最后一次。
在大腿被膝盖撞了一下、胸口被捶了两拳、扭到了手腕,并一巴掌打在对方脸上、踩了对方一脚还将对方一把推倒在地上以后,快要失去理智的秦庄暮才被一旁的教官拉开,而班主任已经快要吓哭了。
秦庄暮和杜公子各自被罚了抄写校规五十遍,秦庄暮的右手腕扭到了,用力写字时钻心的疼痛让他鼻尖都冒着冷汗,第二天手腕肿了一大圈。
但是疼痛只让他难受,真正让他忍不住落泪的是那条怎么洗也洗不干净的毛巾。
从此秦庄暮开发了打架这个技能,也和姓杜的结下梁子,两个人在初一第一个学期里打过三次架。但是秦庄暮成绩好,姓杜的有背景,每次这两位撞上都让老师一个头变两个大。
所幸杜公子的父母很快就从国外回来将他和他姐姐接了过去,他的父母原本也只是因为太忙顾不上,才把两个孩子送到这个小城市暂时上学。
姓杜的走了,也再也没回来过,但是秦庄暮的闷声打架之路并没有就此终止。老师私底下对他说,他的身上有一股狠劲,但是狠劲用错了地方,就不好了。
“我不是故意要打架的,是他们先不尊重我。”
“他们招惹你,挑衅你,你就一定要以牙还牙打回去吗?你这么聪明,能用三种以上的办法解一道数学大题,就应该知道这世上解决问题的办法不止打架这一种,你完全可以用更加聪明的办法来化解矛盾。”
“但是数学题不会无聊到把我的书本全部扔下楼,也不会找人在路上堵我。”
“你也知道他们无聊就不要和他们一般见识,你不理会他们,他们过了几次也就没劲了……”
“我为什么要白白忍受那几次,然后期盼着他们会觉得没劲。”
“你这种行为会让老师觉得你不够成熟,你看你哥哥秦庄朝处理问题就很成熟,虽然他只比你大一级……”
“老师,秦庄朝没有对我发挥榜样作用,这个问题为什么不问他要来问我?”
“……”
这样的对话在秦庄暮的初中时代发生过好几次,班主任每次都不死心,不相信平时安安静静的好学生就没有拉回正轨的余地。
可惜的是,秦庄暮表面上看起来人畜无害,内里却轴得像一头牛,学习照样学习,打架也照样打架。头疼着头疼着,三年就过去了。
“你第一次打架的时候,我还记得。”秦庄朝把背靠在椅子上,是一个很放松的姿势,“为了那条毛巾,抄了五十遍校规以后手肿了,我是去问了你班主任才知道的。”
“原来你知道?”秦庄暮一下子坐直起来,惊讶地问,“我一直以为……”
“以为什么?”秦庄朝笑了一下,“以为我看见你肿了一圈的手也当作看不见吗?”
“……你可以直接问我啊。”
“不问,让你自己解决。”
“为什么?”秦庄暮不解。
秦庄朝却跳过了这个问题:“你看起来就不像会打架的。”
“……没你会打。”秦庄暮有些泄气地重新驼起了背。
打架这件事情确实有点神奇。小学的时候秦庄朝时不时会打架,尤其当有人要欺负弟弟,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承担弟弟保护者的角色。但自从他们两个感情破裂,秦庄朝就再也没打过架,把以前毛毛躁躁的一面很好地收敛起来,感觉就像……小时候的架都是为了弟弟打的,不跟弟弟一块玩了以后他就变了个人,长大了。
秦庄暮正好反过来,没有了哥哥的保护,他就开始学着自己去反击,尽管不是每次都打得赢。
“你跟那个姜益飞有什么过节吗?”
“没有,”秦庄暮一口否认,“为什么我们要聊打架这个问题?”
“因为你总是打架,”秦庄朝一脸坦然,“这不好。”
听到这个回答秦庄暮呛了一口酸奶,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这不是跟你学的吗?”
他想起来那天姜益飞说的,说他不如秦庄朝会打架。但是秦庄朝明明改掉打架这个毛病很久了,姜益飞没比他们大几岁,总不会是小时候他们打架的事情拿到现在说吧?况且他们小学的时候根本不认识姜益飞这个人……秦庄暮很想问这是什么意思,他甚至连姜益飞和秦庄朝互相认识这件事都不知道。
但是他没有问出口。
这时,秦庄朝忽然上半身向前倾,两只手肘撑在大腿上,把脸凑近了秦庄暮,很认真地问道:“你是说打架你是跟我学的吗?”
“……是啊。”秦庄暮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呼吸一滞,心跳又开始加速。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久没有看见过哥哥这种认真又温柔的眼神,尤其是他在这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这让他无法对这个人伪装太多。
“他们……你又不理我,我能怎么办。”他被自己说出口的话吓了一跳。这不是理智要他说的话,他不能对秦庄朝表达这些,否则很容易失控,但那一瞬他就是被这久违的眼神蛊惑了。
“那么,”秦庄朝凑得更近了,让他忍不住往后躲,“你是不是很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