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快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对整日坐在教室里学习的学生来说,三天的运动会眨眼就过,好的坏的就都成了一段混着吵嚷嬉笑和蓝天白云的记忆。
而对秦庄暮来说,每年的这个时候就意味着一个重要的日子即将来临。
他现在每天和秦庄朝一起上下学,如果秦庄朝因为周测放学晚,他就在于凯的店里等他,早的话就两个人一起在书店里待到傍晚七点多,杨柳兰会迟些做饭,反正秦远也已经很久没在家里吃过晚饭了。
秦庄暮对这种稳定的状态抱有小心翼翼的满意,尤其是他和秦庄朝之间不远不近的距离,似乎可以称之为一种心照不宣,毕竟他擅长接受现状而不去追问前因。
一场秋雨一场寒。一场绵长的冷雨过后,绵城的天气迅速转凉,温度直降五六度,即便是灿烂的日头也不能把凉风晒热了。
周六的这一天,秦庄朝照常回校补课,在听见关门声后秦庄暮才从房间里出来,背着一个有些年头的运动背包,里面只装了一个保温杯。
他迅速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东西,手机证件带齐了,现金也带够了,这才在短袖外面套了一件运动外套,出门了。
秦庄暮要去的是汽车站,离旧家很近,离这里有点远,走过去接近半小时,但他还是绕路去了一趟菜市场,把苹果、雪梨、软糖、夹心饼干和各种杂七杂八的都买好了,才急匆匆往汽车站跑。
如果不是为了躲着秦庄朝,他本可以早些出门,那就不用那么赶了,但是没办法,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就想在这件事上瞒着秦庄朝。
可能是还没想好怎么说吧,秦庄暮想,但是要怎么解释今天出来了呢?他以前从不会想这样的问题,因为根本没人过问,今年却不一样了。
他一路想一路紧赶慢赶,赶到车站的时候距离发车还有不到一刻钟,他跑得有点急,检票的时候还微微喘着气,开车的师傅给他递了张纸巾。
秦庄暮是队伍里的最后一个人,师傅叼着烟顺口跟他聊了起来:“还是学生吧?自己一个人背着包坐车,这车停的也都是些小地方,要去哪?”
“要回乡下一趟。”秦庄暮接过纸巾轻声道谢,掩饰着捂住了鼻子,不欲多言。
师傅见状,知道面前这个白净的男生闻不惯烟味,就把快要烧到尽头的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熄了。
“回去看长辈?”师傅问。
“嗯……”秦庄暮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手,“奶奶在乡下。”
“这样啊,那你奶奶应该挺高兴的吧?孙子背着这么大一个包回去看她。”司机师傅看了看表,差五六分钟就八点整了,“那行,快开车了,赶紧上去找个位置坐吧,”
秦庄暮应了一声,转身抓住扶手准备上车。
师傅又叫住他:“不知道你有没有看新闻,之前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男孩子,也是自己一个人在这个汽车站上了车,出去以后就被拐到不知道什么地方了,后来才知道是被骗过去的,人还没找到。我看你年纪不大,应该是个聪明的小孩,注意安全啊。”
这番话叫秦庄暮愣了一下,他想说他从初三开始就自己一个人来坐车了,但他只是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因为来得晚,大巴车上已经没什么单独的位置了,秦庄暮只能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和旁边的人隔了两个空位。
抱着书包坐好,秦庄暮把窗户打开,脸贴在窗框上,让秋风直直扑在脸上。
他跑步时涌上脸颊的红晕还没来得及散,大巴车里又因为人多而闷热,这时飒爽凉快的风吹着,竟然吹出了一点困意,还堆积得越来越浓烈。
前头的司机师傅喊了一句“开车了”,秦庄暮才把头伸进来,扣好安全带,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没想到这一闭眼就掉进了梦里。车上睡不安稳,梦境也跟着支离破碎,他努力半天也没能抓住这个梦一丝一毫的碎片,只觉得越来越冷……
秦庄暮是被忽如其来的温热触感惊醒的。
醒过来的一瞬首先感觉到的是和梦里一样的冷,但脸颊又是温暖的,因为一只手正贴在他的左脸上,而那源源不断的热度正是来自这只手掌。
顺着手臂惊诧地望过去,秦庄暮见到了秦庄朝的脸。
“醒了?”秦庄朝笑了笑,语气里又带点责备,“要是开着窗一路吹风过去,不发烧你也逃不掉感冒。”
车窗已经关上了,方才甚至有些刺骨的冷意减退了很多,秦庄暮坐直上身,这才从迷茫的状态恢复过来。
“你……你怎么在这里?”他问,“你不是去学校上课了吗?”
秦庄朝把手拿下来,给秦庄暮披上了一件外套:“没去,翘了。”
“啊?”秦庄暮睁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那你……”
“你回云珠吗?”
秦庄暮点点头。“云珠”就是云珠村,奶奶一直住的地方,因为山头多果树,冬春时被山上的雾气萦绕着,仿佛云上结了果实,就得了这个名字。
“我也是,”秦庄朝说,“我也回云珠,看奶奶。”
秦庄暮犹豫再三,还是问道:“今天是周六,你不约了小青姐他们去吃饭?”
秦庄朝有问必答:“正好撞上就没去了,吃饭而已,以后机会多得是。所以你说不去,是因为早就看好了今天是奶奶的忌日?”
“嗯。”秦庄暮点头道,“所以我不是故意不去的。”
“我知道。”秦庄朝也坐直了,两个人肩并着肩,“我也不该逼你。”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车停了下来,原来才到第一个下车点,路程还有一个多小时。
秦庄暮转头去看身边的人,心里很多疑问,最后挑了一个最简单的:“你什么时候上车的?”
“比你要早很多,一直坐在前面等你,只不过你没看见我。”明明只有一个问题,秦庄朝却全都说出来了,“我一直知道你会在这一天自己回去,没提前跟你说是怕你不想我一起去。而且你还未成年,按理说是不能把票单独卖给你的,尤其是前两年。你自己一个人来坐车也不怕,胆子还挺大。”
秦庄暮又成了那个莫名过意不去的人,过了半晌才小声说:“我没有不想你一起去……”他忽然想起上车前司机师傅跟他说的那番话,又说道:“这么多次都没事,我现在也高二了,再说这次不是有你和我……”
“你说什么?”秦庄朝凑过去想再仔细听一遍,但是秦庄暮已经不愿意再讲了。
“那睡吧,”秦庄朝也不追问,把秦庄暮抱在大腿上的书包拿过去,拍了拍自己的肩膀,“靠在椅背上睡不舒服,靠这吧。”
秦庄暮迟疑了一会儿,抓住披在身上的外套往上提了提,动作很慢地靠在了秦庄朝的肩头。
不知是不是秦庄朝身上的味道尤其令人心安,困意袭来,他很快就睡着了。
云珠村虽和现代化不怎么沾边,但人多地广,农田果树鱼塘山丘一样不少,宗庙戏台都还留着,逢年过节也是热闹非凡。
这里最大的庙堂是朱女庙,传说朱女就是掌管花果的女神,云珠村就是得她庇佑而风景如画、连年丰收的。
朱女庙的后方有一座圆满堂,里面放置着许多已故之人的牌位,其中一个便是郑翘的。
“奶奶,”秦庄暮把背包放在地上,抽出两张湿纸巾仔细地擦着木牌,“一年不见,我来看您了。”他看了一眼蹲在地上从背包里拿东西的秦庄朝,很小声地补充了一句:“今年不止我一个,哥哥……也来了。”“哥哥”两个字是在心里说的,他还是怕被听见。
把木牌擦干净,郑翘的黑白照片又崭新如初。
照片上的郑翘刚生下秦远没多久,才二十来岁,扎着两条微微向上翘的麻花辫,眉目秀丽,笑得灿烂。
那时候的相片虽然模糊,却是一等一的珍贵,岁月淌过也不留老旧的痕迹,反而愈发沉淀出味道来。
把一路背过来的水果、饼干和糖果全都拿出来以后,秦庄朝绕去前殿拿免费派发的香火,秦庄暮则把贡品都放在果盘里摆好,一面摆一面说着悄悄话。
最近没什么重要日子,所以今天的朱女庙不太多人,在一个僻静的拐角处,秦庄朝不小心撞上了一个人,对方是这庙里的管理者,有一个特定的称呼叫作“云女”,就像佛教寺院里的主持一样的人物。
在传说里,云女就是朱女身边撒播花种的小女童,代代相传,自愿担任。
秦庄朝道了歉,想继续往前走,却被云女叫住了。
“年轻人,见你面生,应该不是村里的人吧?”
“不是,”秦庄朝转过身回答,“我是回来祭拜长辈的。”
云女点点头,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香包递给他:“见你有缘,这个香包送给你,昨天我在后院的桃树上发现的,也不知道是哪个有缘人留下的。”
秦庄朝双手接过,香料饱满,刺绣精致,看得出来制作它的人很用心。上面还绣了八个字:
杯盏日月
花开满圆
“这个送给我……真的没关系吗?万一它的主人来找怎么办?”
“挂在上面已经很久了,拿下来的时候都沾了尘,只不过我把它擦干净了。”云女温和一笑,“拿着吧,都是缘分,你想把它转送给谁或是也挂在某棵树上都可以,随你的心意。”
“谢谢您,”秦庄朝看了一会儿手里的香包,把它收进了外套上的口袋里,“我会好好保存的。”
云女没再说话,笑着转身走了。
站在原地的秦庄朝看着云女的背影,忽然想起一首云珠村每家每户的小孩子都会唱的童谣。
“十八姑娘美如花
辫子翘翘
弯呀弯呀像月牙
又像桃树枝丫”
这首温柔又轻快的童谣就是以朱女身边的小童云女为原型创作的,流传到了今天,而郑翘的名字,恰好也来源于这首歌。
缘分吗?秦庄朝捏了捏口袋里的香包,手指沾上了那股清新和煦的香味。他见到香包上绣着的八个字时,就已经决定要把它送给秦庄暮了。缘分……那可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