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的声音很重,铁门被用力一甩撞上了墙壁,发出刺耳的嗡鸣声,隔着厚重的木门也能清晰地听见。
秦庄朝和秦庄暮一坐一蹲,都往门口的方向看,只见杨柳兰进来以后把钥匙狠狠摔在了玄关的鞋柜面上,脸色极差。
现在是下午五点钟,按理说他们回到家的时候杨柳兰应该才出去不久,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也许是因为一直在想其他事情,杨柳兰没留意到两个儿子已经回了家,连门没有锁都没注意到。直到从玄关走进客厅她才一下子愣住,心想幸好刚才除了开门用力了些没说别的话,继而看见秦庄朝架在茶几上的伤脚,她的脸色变了又变。
“怎么了?”杨柳兰随手把包挂在椅子上,急切地走过去,“运动会上受伤了吗?”
秦庄朝喊了她一声“妈”,说:“是运动会上受伤了,不过没什么大事……”
“这还叫没什么大事?”走近了杨柳兰才看清楚秦庄朝的左脚肿了一圈,一下子声音都变了调,“好端端的怎么搞成这样了,是扭伤了吗?不会是骨折吧?这都又青又紫了要不去医院看一下?”
“不用,去学校医务室看过还开了药,刚刚也喷好了,不用再去医院这么麻烦。”秦庄朝想把脚收回去,但是一下子被杨柳兰抓住了小腿,只好作罢。
“医生开的什么药?靠不靠谱的,”此刻的杨柳兰暂时把之前的糟心事忘光了,皱着眉头仔仔细细察看秦庄朝的脚踝,“给我看看。”
原本蹲坐在一旁的秦庄暮默默地站起身,把手里的药剂递给杨柳兰。
杨柳兰将信将疑地看喷雾瓶身上的字,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于是把喷雾放到一边接着问:“到底是怎么弄的?”
“跑步的时候不小心摔倒了,”秦庄朝说,“运动受伤很正常。”
“是你自己摔的吗?是不是同学撞你了还是推你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千万要说……”
“妈!”秦庄朝出声打断了这句未完的话,他难以忍受杨柳兰的擅自揣测,“我不是小孩子,我的同学也不是小孩子了,没有人会用这种方法欺负人。”
杨柳兰眉头紧蹙,不满地看着秦庄朝,又抬头看了看正望向别处的秦庄暮:“你说,我不听他的。”
秦庄朝没忍住叹了一口气。
秦庄暮转过头来,局促地指了指自己:“我?”
“你哥到底为什么会摔还有怎么摔的,你知道吗?”
“我……”没了药剂喷雾,手里空空的,攥住拳头又缺乏实感,秦庄暮只好抓住自己的衣角。
他向秦庄朝瞥了一眼,很快又滑开了视线。
杨柳兰敏锐地觉察到不对劲,逼问道:“到底怎么弄的?”
如果放在以前,秦庄暮会很自然地选择丢下一句“我怎么知道”然后走开。但这次不一样,他既愧疚又心虚,又下意识觉得不能够说出实话,压在嘴边的话便卡在了半路。
“他不知道,”秦庄朝扯了扯秦庄暮的衣角,说,“差了一个年级他连我什么时候比赛都不知道,怎么可能知道我是怎么受伤的。”
杨柳兰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在她开口之前秦庄朝便抢着说:“不是约了街口的老板娘吗,这才五点,怎么回来了?”
话题转换得突兀,杨柳兰没轻易被绕过去:“你先跟我讲清楚了……”
秦庄朝略不耐烦地把伤脚从茶几上放下来,双脚踩在地上,像没受伤一样。
“那你刚才回来怎么在发火呢?”表情是生硬的,语气却是软的。
“你……”对上秦庄朝带着关切的眼神,杨柳兰一来怕他真当自己没事要做什么危险动作,二来她一向很吃大儿子软硬兼施这套,也就没再追问下去。
杨柳兰坐上沙发,没了刚才甩门的气势,反复叹了几口气,只说了“你爸”两个字,其他的话都没有组织好语言,屋子里一片沉默。
正当秦庄朝侧过身想让秦庄暮坐下,秦庄暮比他快了一秒开口:“我先去洗个澡。”
说完扭头就要走,但是被秦庄朝拉住了,最后坐在了他身边。
“你爸他估计是生意上遇到了些问题。”杨柳兰说。
“生意上的问题?”
“对……老板娘跟我说的。她说听见他打电话,可能是什么……资金链的问题。”杨柳兰的表情又变得愤恨,“可不可笑,出了问题还要一个外人告诉我。”
可如果只是秦远的生意出了问题,杨柳兰的反应不该是怒火中烧。
于是秦庄朝问:“她还跟你说了别的什么?”
杨柳兰的脸色变得十分不自然,良久才说:“就又是那些嚼舌根子的话,我以后都不去那家店买油买盐了,这些人闲得慌。”
秦庄朝大致能猜到些。当年的事情闹得不小,但也不至于到人尽皆知的地步,只是小城市的人圈子窄,来来去去就那么些人,爱凑热闹的一传十十传百,这么多年无非就是那些蜚短流长,还是有的人热衷于翻出旧事当茶余饭后的谈资。
杨柳兰承受的压力不是秦庄朝能想象的,他虽然觉得杨柳兰在对待弟弟的事情上显得十分懦弱,但罪魁祸首还是秦远,他没有苛责杨柳兰的理由。
“收拾收拾去吧,”杨柳兰叹了口气,声音略显疲惫,“你爸估计也不会回来了,爱回不回吧,我去做饭。”
秦庄暮把秦庄朝扶回了房间,秦庄朝摸摸弟弟的头,让他去洗澡。
从卫生间出来走到房间门口,秦庄暮听见对面房门紧闭的房间里传出来争吵的声音,他把披在头上的毛巾堆在脖子上,竖起耳朵去听。
“那是我弟弟,不是别人,”秦庄朝有些不耐烦,“你不能这样想。”
杨柳兰反驳他:“我为什么不能这样想?你们以前连招呼都不打一个,他今天这么好心把你送回来,还给你喷药,难道不是做错了事心虚?我说了多少遍了,你和他不一样,你……”
“他不是你儿子吗?!”秦庄朝低声吼了一句,“难道他不是你生的吗?”
门外的秦庄暮眨眨眼,不是很想再听下去,准备开门的时候听见杨柳兰很平静地说了一句:“我宁愿没生过这个儿子。”
一句判了死刑的话,明明分量那么重,落到秦庄暮身上却那么轻,只是压得他睫毛颤了颤。
“但他是我弟弟,”秦庄朝说,“这点不会变。”
在转椅上呆坐了一会儿,有人敲响了房门,秦庄暮疑惑地开门,看见秦庄朝单脚倚在门框上。
秦庄暮愣了一下:“你……不是不能乱动吗,过来干嘛?”他扶起秦庄朝一只手,生怕他再摔一次。
“有点事要找你帮忙。”秦庄朝笑了笑。
“什么?”
“我现在有些事不太方便一个人做,例如……洗澡。”
“……”
秦庄暮彻底蒙了一下,很快又反应过来,现在秦庄朝只能单脚着地,浴室里的瓷砖淋了水又湿又滑,一个不留神很容易就会摔倒,如果加重了伤处或是磕碰到了别的地方就不好了。况且秦庄朝已经这么大个人了,总不能让杨柳兰帮他洗澡。
但是……但是……他没来由地感到不自在。
“……嗯,”秦庄暮悄悄地做了个深呼吸,答应道,“现在么?”
秦庄朝忍不住笑了下:“现在。”
秦庄暮已经很久没有进过秦庄朝的房间了,刚搬过来那会儿进过几次,后来每次想进来都会被赶出去,这次他也没敢乱看,低着头很快就进了卫生间。
房间里的卫生间只有秦庄朝一个人用,地面和墙壁都是简单的黑白瓷砖,镜子擦得很干净,洗手台上也没有多余的杂物和水渍,米白色的灯光一开,十分明亮舒适。
秦庄暮手里拿着干净的衣服和一张矮凳,局促不安地立在洗手台前,只敢通过镜子去瞧秦庄朝。
“发什么呆呢?”秦庄朝倚在洗手台上,嘴角噙着笑,“我可以自己洗,坐在凳子上把腿架高了就好,就是脱不下裤子。”
秦庄暮垂着眼睛看地板,咽了咽口水,把凳子放在浴室里,再把衣服都挂在门的背后,慢吞吞地说:“可以了……”
秦庄朝脱下了校服T恤,露出线条利落的上半身,他没有特意去练过身材,只因为定期的运动让他的肌肉有了隐约漂亮的轮廓。
接过换下来的T恤,秦庄暮越来越紧张,这个房间、这个卫生间还有这件衣服,全都是秦庄朝的味道,室内窄小,窗户也掩了大半,根本没有办法逃离哥哥的气息。
与因为紧张而显得笨拙的秦庄暮相比,秦庄朝则是一贯的坦然,他揽住秦庄暮的肩膀单手将裤子脱了下来,包括内裤。
秦庄暮的视线基本不敢放在秦庄朝身上,所以秦庄朝也不打算为难他,只是靠在他身上借力。
“都是男生,”秦庄朝还是忍不住逗他,“再说了,小时候也不是没见过。”
夜里躺在床上回想这件事的时候,秦庄暮觉得自己于情于理都不应该只当一个提供支撑的工具人,秦庄朝自己脱衣服洗澡比平时多花了不少时间,他应该帮他才对。
而且……他其实看到了。漂亮紧实的肌肉、健康干净的皮肤、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味,还有……
秦庄暮强迫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但是他抑制得了思想却控制不了身体的本能,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就在一个潮热黏湿的梦里醒过来了,像发了一场烧。